【上小楼】
却说自从挨了孟芸一掌后,尉迟如琢赶忙打道回府。他对镜自顾,发现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可视痕迹,登时松了口气。
尉迟如琢还是太要面子了!
那日,刚被提拔为百户的姜黎,一席红色官服,在尉迟如琢面前述职,谁知那尉迟的思绪又不禁回到除夕那夜。
那一掌,不怪孟芸,怪就怪在贸然行事。
那一掌,让尉迟如琢沉静多年的心灵泛起涟漪。
那一掌,没有在尉迟如琢的脸上留下痕迹,却在我们的指挥使大人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怎么会忘不掉她呢?怪就怪在那女孩的胆怯又坚定的眼神实在太迷人!
尉迟如琢内心自省:真是可笑,我尉迟如琢怎么心胸如此狭隘,对那个女孩下意识地举动耿耿于怀呢?想着想着,尉迟如琢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起一个弧度。一旁的姜黎看到自家主子竟然毫无征兆的笑了,便一头雾水。
跟随喜怒无常的主子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摸清他的脾气呢!
正月初三,天降暴雪。
故雁居到底是个多年的老宅了,那夜没有经得住风雪的摧残。在暴风骤雪的打击下,赵嬷嬷等仆人所居的那间厢房的屋顶被毁坏了,好在屋内人没有什么闪失。
次日,家丁急忙报告尉迟如琢,他们找来几个修补房宅的伙计。伙计一看这故雁居,当即断定这里所有的房屋都需要修缮,不然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屋子都可能发生更大的危险。
所有的房子都要修缮,那么把孟芸等人安顿在哪里呢?
尉迟如琢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他决定让孟芸等人回尉迟府小住。
正月初四,申时,尉迟府。
经过一番周折,孟芸感慨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几天前被赶出来的地方。这次,她可能要和古怪的尉迟大人朝夕相处一段时间了。
尉迟府中等规模,但是后期修饰颇为讲究。从正门进入,一扇画着茂林修竹的影壁赫然入眼。正房庄重威严,用于议事待客。宅子的西厢房为二层楼阁,被当做书房,其牌匾上有正楷题字“北溟居”,从书房开窗便可看见院落正中心天井植着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此刻正值冬日,玉兰树光秃秃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得每个居室都颇为亮堂。孟芸则被安排在后院一个略小但雅致的厢房,从这间安静的小屋推门而出,便可看到像个小花园似的后院。东侧一方小小的池塘静卧在木质拱桥下方,与一旁的小亭和画廊相映成趣。西侧,茂密的修竹,葱茏的松柏与凌霜的腊梅依偎,却被一条石子铺出的小径分开。整座宅子雕廊画栋,清新雅致,别有洞天,也隐隐暗示它的价值不菲。
趁尉迟如琢没有回来,孟芸像个孩童似的在宅子里饶有兴趣的乱转。她不禁啧啧赞叹——难怪尉迟如琢这么骄傲,换做是我拥有这么显赫的宅子,恐怕我也会矜傲。
最后,孟芸轻轻推门进入书房,第一眼便发现靠在墙壁上的是几个庞大的梨花木柜子。另有颜色颇深的胡桃木质书架相互排列,组成一个一方开口的隔间,一张案桌被安置在隔间内,笔墨纸砚样样聚齐。一盆君子兰在一旁静静吐露芳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孟芸上了二楼,惊讶的发现这里一排排的都是高大书架,甚至还有一扶梯帮助拿取高高放置的书卷。诸子百家,唐诗宋词应有尽有,真真个气派!
孟芸呆呆地看着这接近十架的书卷,不由得激动万分。然而,这喜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孟芸在迷宫似的书房中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一袭白衣。
尉迟如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冷冷地看着孟芸,眼神里却有一丝疲惫。
为了处理与御史台合办的一个案件,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恰巧回家又看见孟芸在满是锦衣卫机密案卷的书房里闲逛,便不由得万分头疼。
一种无名怒火涌上心头,尉迟如琢一字一顿的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孟芸看着明显生气了的对方,忽然后悔自己的行为太过冒失了,便心虚地低头不语。这时,赵嬷嬷赶来,用咄咄不安的眼神看着随时可能闹出什么事儿的二位,欲言又止。
尉迟如琢见状,最终还是给在自己家当差多年的老妇面子,故而他只撂下一句“下次要敲门,进书房务必经过我的允许”便拂袖而去。
尉迟与孟芸二人二人用膳则分桌,安寝则分居,这让下人们明显感到二人的感情不是很好。那日故雁居一夜的谈话,赵嬷嬷虽在场,但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她完全听不懂二人谈话的深意。起初,她以为二人走得远是因为新娘子害羞,尉迟大人便不便强求。然而,时间一长,她感觉二人之间是真的形如陌路,毫无感情。
孟芸倒也不在意这冷落,反倒觉得清净自在。尉迟如琢早出晚归,甚至常常彻夜不归,到使她免于看见他那张板着的臭脸。在这之前,她甚至猜想过自己会受到张府里那样的欺辱打骂,但是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多余的。她甚至得到允许可以在有家仆“监护”的情况下出门,这使她可以逛逛书摊,顺便刊登自己的诗文。然而,她的自由还是有限,毕竟她的吃穿度用都是别人提供的,所以难免受他人的约束。
正月初八,戌时,北溟居。
孟芸无奈地端着赵嬷嬷塞给自己的,要求无论如何都要自己送到尉迟慎手里的银耳汤站在北溟居门口,哭笑不得。赵嬷嬷的用心昭然若揭,这分明就像撮合自己和尉迟如琢!
北溟居的灯亮着,尉迟如琢在不去南镇抚司的夜晚就把自己关在屋内。
孟芸在门前经过做一番看到冷眼的心理准备,便鼓起勇气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孟芸有些生气,她又用力敲了三下。半晌,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回答;“进。”
孟芸便轻轻走进书房,发现尉迟慎端坐在书案前,他已经换下官服,着一件宽敞青衣,没有戴乌纱帽,一头黑发竟然散开,慵懒随意,这是孟芸没有见过的尉迟如琢的模样。然而,孟芸注意到此时的尉迟如琢面色苍白,不时剧烈地咳嗽。尉迟如琢见到来的是孟芸,感到一丝诧异。他在孟芸低头放瓷碗之时蓦然起身,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有一阵眩晕感传来,使他倒下了。
“啪”那只瓷碗被不小心打碎,发出响声。
孟芸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尉迟如琢直直地倒向自己。她赶忙扶住他,却没有想到自己根本承受不住对方的身体。
于是,一人休克,一人被压倒,两人双双跪在了地上。
家仆听到动静赶来,急忙将尉迟大人送到厢房,并火速请尉迟如琢的郎中,姜御医。在姜御医尚未赶到时,众人乱作一团,孟芸却守在尉迟如琢的床前冷静地把脉。
脉象不稳定,气血亏,血凉。
孟芸推测这或许只是血虚的典型症状,并不是什么大病。她接着暗暗心惊:没想到尉迟慎把身子骨儿熬到差成这种地步。以免病情加重,孟芸吩咐赵嬷嬷准备糖水,自己随后把糖水一勺一勺喂给尉迟慎。然后撤掉枕头,让其平卧,一直到姜御医登门。
但凡得到圣上器重的王公贵族,高官大户,都可以找御医问诊。姜御医就是怀宗指定给尉迟如琢的郎中,多年来,他对尉迟如琢的身体状况十分了解。他只是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就得出了和孟芸一样的结论。听完尉迟如琢昏迷前后的来龙去脉,他赞叹孟芸的紧急处理措施十分及时有效,并开了调养药方,叮嘱众人这几天要悉心照看大人,建议让尉迟如琢好好休息。
孟芸由于担心尉迟慎病情恶化,放心不下只有仆人守在床边,便自告奋勇地参与守夜。
之后的时间,姜黎来过一次。他诉说着他家大人这几天如何操劳,如何忽略自身的健康,以至于血虚昏迷。这样的情况在五年前也发生过一次。他甚至贴心地主动提出帮尉迟大人请未来的三天假。临行前,他感叹了一句;“他再这样下去会把身体搞垮的。”
夜渐渐深了,孟芸点一只蜡烛,坐在桌前仔仔细细地研究姜御医开的药方。除了几味常见的药材,她惊奇的发现还有几味药材是她没有想到会在治疗血虚的药方上出现的。求知心驱使她找来医书,细心钻研。
屋外的大风呜咽着,孟芸听见屋外枯枝摩挲的沙沙声和几只凄惨的猫叫。然而,纵然屋外有悚悚然的四山声作海涛翻,此时的屋内有一盏残烛和一有炉火依偎,有一个病人和一个医者相伴,竟别具一种温馨气氛。
将近丑时,昏迷不醒的尉迟如琢忽然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孟芸来到床边去看他。她伸手想去把脉,不料自己却被尉迟如琢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只手又是冰凉的,手的主人却微微张嘴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娘……”。
孟芸早就对尉迟如琢此前碰她袜子的流氓行为心有余悸,还以为他此时的动作是故意的,就用恐吓的语气警告了一声;“尉迟如琢?”
然而,她马上意识到此时的尉迟如琢是无意识的。她索性直接坐在床沿,细细端详着尉迟慎的脸。剑眉,长睫毛,那薄薄的嘴唇显得有些刻薄,但是那稀疏的短胡渣和苍白的唇色又是一幅另可怜之态。孟芸发自内心地喝彩这真是一副好皮囊。
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平日里无人敢招惹,可是不久前差点连命都丢了,此刻也委身给一个近似于陌生人的外人照顾。看着此刻任人摆布的他,孟芸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和温情。
孟芸马上察觉到她这种异样的感情,她赶紧捏了自己几把,清醒地警告自己面对不知对方是否有真情的情况下不要一厢情愿陷入温柔乡。看到这么多痴情女子的悲惨结局,她怕了。况且,她应该还有抗争和自由的机会,她还要独立开一家医馆,她还有梦想去追,她还有自己的天空去翱翔,绝不能头脑一热便钻入甜蜜的陷阱,监狱似的港湾。
孟芸于是轻轻抽回手,回到刚才的位置。一阵困意袭来,孟芸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到孟芸一觉睡醒,已是卯时。那尉迟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坐在孟芸身边静静端详着她。孟芸见状一个激灵站起来,惊恐的盯着他,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尉迟如琢看到她这副窘相,淡淡笑了。接着,他沏了壶茶,问道:“说吧,昨个儿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
看到他的状态似乎已无大碍,孟芸定了定神,便把来龙去脉告诉他。听罢,尉迟如琢笑着把茶杯举到唇边,指着桌上的药方说道;“我还以为这药方是你开的。”谁知,眼疾手快的孟芸没有立刻回答他,她先劈手夺过茶杯,然后厉声说:“你不要喝这种茶了,寒气极重,不利于气血恢复。还有,那张药方我已经研究出了个门道来,我也会开了!”
说罢,孟芸把那杯茶倒掉了。尉迟如琢看着对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委屈一闪而过,看的孟芸心里一颤。她不敢再看尉迟如琢的脸,便一边便把身子别过去,一边心里骂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竟然说害羞就害羞。
“你没有必要守一夜,让下人来不行吗?”尉迟如琢的声音从孟芸身后传来。
“你昨晚病的那么严重。我是个郎中,怎么忍心置眼前病人的健康于不顾?”孟芸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你现在帮我把把脉,看看我恢复得如何。”尉迟如琢说着便把手腕伸过来。孟芸难以推辞,她只得把手指按在对方手腕上。然而,不知为何,尉迟如琢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孟芸,从不分神。
被一个男人这么盯着,那天真的小姑娘纵然平日多么镇静,此刻也不会淡定。孟芸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时半会儿竟然分辨不出脉象来。
过了一会儿,她只得胡乱说了一声“脉象紊乱,实难分辨”后便匆匆离开了,留下一脸狐疑的尉迟如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