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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欢第六 何以反叛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5464 2024-11-12 18:21

  【醉高歌】

  却说孟芸见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锁在一间陌生的宅子里,感到一头雾水。好在室内还算洁净雅致,孟芸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感情。

  由于劳累了一整天,孟芸实在没有力气多想。她便在宛桃的帮助下,卸下那压得抬不起头的凤冠,脱下那碍手碍脚的衣裙和绣鞋,洗掉那滑稽的妆容,二人找了张干净的床,也顾不得洗漱,倒头便睡。

  次日,清晨。

  孟芸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忽然便睡意全无。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离家了,而且这里不是目的地尉迟府。

  她摇醒还在熟睡的宛桃,警惕地起身,用好奇的明眸打量着四周的一切。檀木家具,古朴却价值不菲;空空的书桌旁立着高大书架,却无一本书籍,表明这里鲜有人居住;墙上挂着高山流水图,气势磅礴。整个居室低调,典雅,大方。

  隐隐寒风透进房屋,孟芸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赶忙从自己带来的行李中翻出常穿的一件素色夹袄,在宛桃梳理完自己的头发后,便随意一挽。她从与婉桃的交谈得知,昨日自己被接走后,婉桃和嫁妆行李便被送到此地,一直等到了与孟芸相逢。孟芸又静静回想到昨日老妈子的话,细细思考,马上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软禁在这里了。

  孟芸赶忙打开房门,想到宅门去验证自己的猜想,不料却被不知何时便候在门前的一群仆人吓了一跳。这门前的仆人中有三个家丁,三个妇人,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派,见到孟芸出来,便恭恭敬敬地下跪,齐刷刷地说道;“给夫人请安。”

  孟芸顿时受宠若惊。毕竟她又不像大小姐般娇气,于是便赶忙把他们扶起来。同他们细细交谈后,孟芸立刻对这些客气地家仆产生亲切感,尤其是其中一个和蔼的唤作赵嬷嬷的老妇人,她是尉迟家多年的老家仆。还有年轻的胖胖的女佣喜鹊,也甚是伶俐可爱,那婉桃也很快同她打成一片。赵嬷嬷告诉她,故雁居是尉迟家的老宅,尉迟大人已故的双亲先前就住在此地,辞世后其灵位也被供奉在这宅邸里。尉迟大人吩咐让孟芸老实地待在这里,严加把守,不可出去惹是生非。

  孟芸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自己真的被软禁了!

  不过,唯一欣慰的是,这里的仆人都很友善,甚至比张府的佣人都体贴,孟芸竟然感到一丝家的温暖,她暂且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罢了,还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罢!

  其实,她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些佣人毕竟心非木石,若是与他们打好关系,说不定可以让他们网开一面。如果可以,那么住在这没有纷扰,清清静静,温馨可亲的故雁居,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赵嬷嬷手巧。眼下元日将至,她便剪窗花,绣花儿,蒸年糕,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孟芸佩服得五体投地。赵嬷嬷也似乎极喜爱孟芸这个丫头,用她的话就是因为孟芸让她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小孙女。

  一日,孟芸静静地看着赵嬷嬷修补自己的一间旧衣服,被嬷嬷的一句话呛住;“夫人,你对尉迟大人了解多少?”

  孟芸默然,这么多天,她似乎忘掉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嬷嬷自顾自地说着:“我先前入宫当过一段时间的宫女,我是看着尉迟大人长大的。那孩子是个好苗子,相貌堂堂,性情正直,唯一一点不足就是性格有些许孤僻,这也不怪他,毕竟他小小年纪便寄人篱下……”

  “他在皇宫里长大?”

  “正是,他先考是宫廷侍卫,先妣是太子殿下的奶娘,他自幼便做太子的侍读。那孩子有主见,等到和你差不多大时,他拒接了别人安排给他的御前侍卫的官职,自己考取了其他官职。”

  “自己考的?”

  “是自己考的。可惜的是,他还是被皇帝安排到南镇抚司当同知,可他最终也有所成就,一路做到了指挥使这个位置上。”

  孟芸咋舌,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放着现成的官不做,偏偏要舍近求远去考取功名。不等着靠着别人,只相信自己的实力。她没想到尉迟如琢是一个有气魄的人,她只是听说他们锦衣卫只是逞凶作难,手眼通天罢了。

  接着。嬷嬷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尉迟如琢一上任指挥使便平反冤狱的事情,据说他眼也不眨地处理了数十个玩忽职守的千户,平反了上百件冤狱,一扫诏狱乌烟瘴气的风气,规模之大实属罕见。孟芸听着嬷嬷讲的玄乎乎的故事,心里半信半疑。

  除夕,故雁居。

  繁华的京都在这一夜更加热闹,热闹的灯会在长安街上纷纷举办。到处都有火树银花,到处都是载歌载舞。春节,在一代代更迭的王朝中总是准时赴约,永不缺席。

  在故雁居,大伙儿围坐在一起,烧几只明烛照亮庭室,贴几张窗花点缀老宅,谈几句心里话暖彻心房。

  吃罢赵嬷嬷蒸的糕点,孟芸不禁想起娘亲。

  娘亲做的糕点,那才叫更好吃呢!

  可在这万家灯火中,她又在做什么呢?

  孟芸顿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离家在外,被人软禁,前途未卜,这一切让孟芸喘不过气来。她思考着排解的方法,于是忽然想去街上逛逛。

  于是乎,想做就做。她趁众人不备偷偷溜出居室,只披一件淡蓝色披风,带着一盏灯笼,提着马面裙便一路小跑到大门口。

  幸运的是,近日看门的三个家丁中有两个私自回家探亲了,仅剩一个也怠于看守。孟芸眯着眼,屏气凝神地藏起来,等待时机。终于,那家丁离开去解手了,孟芸趁机飞也似地逃出了宅门。

  此时的京都灯火通明,俨然如白昼。孟芸艰难地分辨着路途,终于弄清楚自己身处何方。她搞明白了自己此时身处外城的东南方,距西北方的张府隔着很长的距离。当然,孟芸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以回张府,因为这样会给张府和自己带来麻烦。

  一阵寒风吹过,孟芸却感到无比畅快。年少的奇思妙想被激发,她激动着,好奇着,得意着,在繁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徜徉。天地仿佛与她同乐,华灯仿佛为她闪耀。此时此刻,所有过去的和将来的烦恼都消失殆尽。

  她登上一座石桥,看着飘满河灯的银河似的小河在自己脚下潺潺流过,听着汩汩的流水声,一种豁达,悠然自得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心灵。于是,孟芸轻轻吟唱: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歌声婉转。此时此刻,孟芸似乎和百年前的旷达如江中一苇的苏子实现了心电感应。她彻底开脱了。是的,天助自助者,一个真正的勇士要敢于正视生命中的苦痛和孤独。

  此时,故雁居。

  尉迟如琢来了。

  他每年除夕都会回故居祭拜父母。于是乎,尽管那天他需要陪同皇帝出席宫廷的晚宴,最终他还是拜托御林军指挥储将军代劳,自己找机会脱身前往故雁居了。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年的故雁居多了一个他名义上的夫人。他对于这个别人强行塞给他的女子,一时没有想好如何应对,恰巧近日公事繁多,就暂且把她安置在故雁居,并严加看守,防止她捅出什么篓子来。

  宫廷晚宴中众人的吹嘘捧和,阿谀奉承和强颜欢笑令他心生厌烦,此时室外凛冽的寒风竟让他神清气爽。

  尉迟如琢到达故雁居,出乎意料的发现这里的佣人乱作一团,众人看到自家大人来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尉迟如琢自觉大事不妙,便抓住那个看门人询问发生何事。

  那人面若死灰,结结巴巴的说;“大人,奴才不才……让孟小姐跑了。奴才已经叫人出去找了……大人恕罪。”

  尉迟如琢哪想到孟芸这么不老实,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于是,尉迟如琢脸上挂着一万个不悦,自己飞身上马,打算把那不安分的小妮子找回来。

  戌时,石桥。

  孟芸忘情的享受着这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的美景。此刻,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一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海中回荡着一首小词。

  这时,另一个人闯入了她的世界。

  “好玩么?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一个声音在孟芸背后响起。

  孟芸一个激灵转过身去,发现那日的锦衣卫,此时应该叫尉迟大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仍然是银白色官服,皂靴,一把镶金绣刀佩于腰间。

  不同的是,这次他距自己更近。孟芸只有在和他站在一起时,才意识到对方比自己高出两头,因而她平视只可以和他胸前官服上绣的凶神恶煞色蟒蛇打照面。孟芸只得仰视,这一抬头不要紧,她立马被他长长的,好似女人似的睫毛吸引了。

  孟芸微微一愣,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她马上恢复镇静,注意到对方的不友好,联想到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事实,孟芸自觉大事不妙。

  “阁下是何人?”孟芸镇静地戏问。

  “明知故问。”尉迟如琢轻蔑地撇了撇嘴,一下子拆穿了她的把戏,把孟芸给噎住了。

  “走吧,回故雁居。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回去不成?。”那尉迟慎说罢便自顾自地牵了不远处驻停的一匹白马,向故雁居的方向走去。孟芸也没辙,只得悻悻的跟在尉迟如琢身后。

  众人见孟芸平安无事归来,登时都松了口气。

  亥时,故雁居。

  刚刚祭拜完父母的尉迟大人,信步走到厅堂,随意坐在自家的一把椅子上就旁若无人的打量起坐在榻上读书的孟芸。孟芸注意到了那束目光,感到浑身上下不自在,但表面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尉迟如琢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他奇怪地意识到孟芸只是乍一看与元妃相似,但细细看上去却又不那么相像。除此以外,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在他见过的无数女子中,这个女孩虽在模样上是最普通的一个,但论气度绝对是他见过最出众的一位。

  初次见面,孟芸没有脸红,没有羞怯,没有害怕,反而淡定地盯着他,倔强地回答着。

  看着孟芸手里的书半天都没翻一页,他心里觉得好笑。尉迟如琢决定试探一下她。于是乎,他突发奇想,一本正经的问道:

  “此前别人都说我模样出众,你觉得呢?”

  孟芸微微一愣,意识到这分明是个试探。见招拆招,她缓缓地答道:“这世上评定美丑的标椎不一,尉迟大人大可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若一定要我说,我认为尉迟大人你的模样只是差强人意。而且,如果你没有这么多的俸禄和那么高的官阶,或许那所谓的‘别人’就不会这么评价你了。”

  “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把你关在故雁居吗?你心里不记恨我吗?”

  “我当然知道你把我关在故雁居的缘故,我甚至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定亲。你像关鸟雀一样把我囚禁在这里,我心里当然记恨你,然而,这记恨面对对于不公命运的记恨,显得有些许渺小。”

  “你自以为自己很聪明,不是吗?”

  “我不敢说我聪明,我只敢说我直爽。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像你方才那样。我只是想说这桩政治婚姻不会遂你我之愿,我希望你能想出个对策,免得让我们这种不三不四的状态束缚你我的一生。”

  “你胆量可不小,孟姑娘。”

  “我只是想摊牌。互相欺骗可不好,尉迟大人。”

  尉迟如琢被眼前这个斯文又镇静的女子镇住了。从前,他还一直天真地以为她会乖乖做自己的傀儡,可如今万万没想到那孟芸竟然猜透自己大半个心思。他佯装一副怒色,心里却在紧急思索应付对方的对策。

  她的话一针见血:这种不三不四的状态可能会在他们的一生绊手绊脚——孟芸会在无休止的冷落中黯然老去,尉迟慎也会无法风光迎娶日后心仪之人。

  赵嬷嬷听到二人对话的火药味儿愈加浓烈,赶忙拿来一壶梅花酿来救场,她给二人各斟了一杯。

  尉迟如琢一饮而尽,孟芸一滴未碰。

  忽然,尉迟如琢想起太子提醒他的话:太子从李纨那里得知,元妃生女的右脚脚踝上有一颗红痣。他不禁想一探究竟。

  然而,直接要求似乎不合适,尉迟如琢于是便心生一计。他佯装不小心把酒杯丢到了地上,那酒杯正好骨碌到孟芸脚下。谁知一旁的喜鹊竟想代劳捡起,尉迟如琢赶忙制止他,自己欠身就要捡,弄得鸽子一头雾水。尉迟如琢刚捡起酒杯,就趁机迅速地向下拉了拉孟芸右脚的白袜,孟芸右脚踝的一颗红痣赫然露出!

  尉迟如琢大为吃惊,终于确定了眼前的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就是元妃女儿!

  然而,更令他吃惊的发生了。

  只听清脆的“啪”的一声,孟芸结结实实地给了尉迟如琢一记耳光。

  几乎故雁居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满屋子的空气温度似乎降到冰点。

  天呀,被打脸的可是骄傲的,自负的,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指挥使大人啊!

  孟芸打完后便觉得自己失手了。这也不怪她,她看到一个陌生人竟然碰自己的袜子,便条件反射地正当防卫,没想到打的重了些。而尉迟如琢楞在了那里。从小到大,他被刀砍过,剑刺过,可是从来没有被打过脸。好在多年的教养让尉迟如琢克制住了自己继续失态。

  须臾,他默默起身,留下一句“吾醉矣”便直直地向门外走去。跨出门槛前,他犹豫了一下,随即负手对屋内的人们说:“谁若是把此事说出去,就别想要脑袋了!”

  等他走远,孟芸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随后,她大笔一挥,用别具风格的行书誊写了李清照的《渔家傲》: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几日后,尉迟如琢的书案上多了这张落款为济安先生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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