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终于重新审视阉人这个词,而不再是以一个旁观者,冷漠,事不关己的态度咀嚼里头轻慢的含义。
不仅仅是变得尖细的嗓音,也不仅仅是光洁的下颌,那道留在si处的疤痕,更像是打在背上的砧刀,碾碎了这个时代里一个完人的脊骨,他从此只得做残缺的奴才,跪趴在泥泞里。
那样的痛,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只会一日一日刺得更深,稍稍挑动,就让人恨不能死。而自己随意直白的示好,毋宁是一种羞辱,是抽动那把生锈同血肉长在一起的刀,在他身体里搅动。
祝卿摔门离开,应小瑛深吸了口气,慢慢闭上眼,好久才能平复心跳。
她此番举动,五分真心五分利用,也是她头一次在揣测祝卿心意中摔了跟头,当真是她太过自大。
收拾了一堆狼藉,她沐浴洗漱,关门歇息时,正对着的西厢房灯火仍然通明,里面人大喝一声,又让下人送了酒进去。
已经喝了不少了。
然而,此刻见他孤苦伶仃,生出几分古怪情绪来。
大约旁观一个阉人,即难免生出悲悯。
但若同他身受此苦,仅仅悲悯……却是不够的。
应小瑛撑着床沿起身,走出一步,又回过头来,站定在床前。半晌,只极轻微地叹息了一声——她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答案。
也许,她也并不吝啬在离开前给他几分真心。
“我愿意的……无论发生什么,瑛娘都是公公一生一世的对食。”
弯腰,带着清苦气息的身体覆下来,极缓慢地靠近,如同奔流之水,温和而不可抵挡。
而走投无路的祝卿只得将头埋入她颈窝,不堪羞辱似地躲藏蜷缩起来。
颈侧感到微热的湿意,祝卿的呼吸脆弱而混乱,身体也不住地颤抖。应小瑛垂下眼睫看他,才隐约感到对方似乎艰难抑止哭声。
“你撒谎。”果然是带着哽咽的。
“你撒谎。”
“你撒谎。”
“……”
祝卿一声又一声地重复,最后语带祈求,极为低微地轻语。他再压抑不住牙关颤抖,抽抽噎噎,语不成句。
“我对你有罪……”
“我求你,应小瑛……你恨我罢……”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凋零了一地的琼花。
他词句含糊,什么都听不清,唯有“有罪”二字,说得明白,彼时应小瑛将这两个字映入耳中,尚不明白真意,只以为他自卑与残缺,耽误她清白,内心有愧。
何曾知道,两人间会生生隔下血仇天堑,非恨才能使他二人不堕无间炎狱。
应小瑛抱着他,如同哄小儿入睡,轻拍他后背,直到他呼吸开始慢慢平复,两人身体紧紧相扣,不再颤栗。
她扭头去看,祝卿的头贴在他的颈边,眼角仍然挂泪,已经昏沉沉睡着。
……
应小瑛登上小轿,盯住那禁闭的深红宫门,抬轿人步履平稳地靠近,隐约可见门前许多人影来回巡视,仍然是禁锁不开的。
祝卿既然不答应,她也不能真的就等对方回心转意,太子抛出的橄榄枝,与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太子的人并未让她去寻常奴婢内侍走的偏门,而是赐了她宫牌,要她以女官身份入宫。
宫女女官一字之差,身份却大有不同。宫女说到底是家生奴婢,身有奴籍,而没有品阶,即使是贴身伺候的大宫女,也只是更受宠的宫女,不存在身份高低,只由主子受宠,便水涨船高。等年纪到了放出宫,也是奴籍。
而女官,既然得“官”字,便是人臣,有品秩。不随宫妃变迁,自有一套运作之法。
前朝曾设六尚二十四司及宫正司,甚至部分政权也设女官,亦有奇女子官比尚书,可当正二品,称之为宰相。
然后明以来,女子礼教俞严,加之宦官权大,职掌多为宦官衙门侵夺,女官式微,已经名存实亡。虽还有品阶,实权和仆从并无二致。
宫中倒是还有两个承恩尚宫,只是并不掌权,是在御前偶得承宠却身份低微不得册封的奴婢。——但即便是身份再低微再无权柄的女官,那也是官,没了奴籍,不会被随意发卖,日后出宫自然更好谋生些。
也正是因为女官制度名存实亡,考教四书五经六艺早已弃用,太子才能指她一个司药之职,否则以应小瑛才学,远远是不够的。
而今贵妃虽然掌管后宫事宜,却不能管臣,司药一职,便可名正言顺进入冷宫照顾染病宫人。
只是还得过了禁军这一关——那是皇帝的亲卫。
应小瑛知道太子定有法子,只是皇帝同太子如今关系紧张,她心中多少有些担忧。
只是不想,那禁军竟然是问都没问一声,就叫人开了宫门。
想是太子早已打点过,禁军中居然也有太子的人么……
应小瑛被宦官领着去了疠人坊,不大的冷宫,一总也就十几个屋子。
“我是新入宫的掌药,奉太子之命前来治疫。”
看守的宦官,狐疑地对视一眼,宫中女官屈指可数,司药局早已荒废,何时出现个掌药来。
应小瑛冷下脸,拿出腰牌于二人看,喝道:“有腰牌在此!开门,带我进去!”
小檀木嵌银的腰牌,绘有官纹,确为官家鱼符。
其中一个这才陪笑:“奴才许河,这是宋洋,奴才们眼拙,怠慢姑姑,这就带姑姑进去看看。”
宫人都被关在里头,皇上虽然将此事交给贵妃,贵妃娘娘却只派了宦官看守,只有晨起和夜里才有送药送饭的,其余时候都是门窗紧闭,任由里头哭喊呻吟均充耳不闻。
应小瑛粗略大量一眼疠人坊,问道:“一共有多少人?”
许河道:“到至今恐怕有五十多人了。”
放出祝府染病百姓不过七日,竟然扩散的如此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