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水沸腾，软乎洁白的面条在里头翻滚，烫软了的青叶如同碧玉翡翠，葱花麻油一滴，麦麸之香缠着腾腾热气铺面过来。

　　入口以后，汤清味鲜，面条顺滑，比之她上回做出一坨黏在一块的面糊，算是进步很大。

　　祝卿在御前伺候，吃过多少美味珍馐，应小瑛的手艺平平，甚至不比街边小贩，可他却莫名口舌生津，入腹的热汤将那股暖意蒸腾，驱散了脊骨中钻心的孤寒。

　　倏忽想起，真治三十三年，于王陵中的连绵刺骨雪夜里，应小瑛在他临终前点燃的炭火。

　　当真如同幻梦一场，让人不舍戳破。

　　她就支着下巴看看祝卿吃面，不知低着头的祝卿已经眼眶湿红，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面已见底，应小瑛才问他：“公公觉得味道如何？”

　　她也有些忐忑，前几次下厨都是敷衍，这是她难得认真一次，虽然自己尝了应该尚可，但想来祝卿嘴刁，怕是不喜。

　　祝卿故意吃得慢，已经收拾好情绪。抬眼拿了帕子，悠悠擦了擦嘴，语气如常：“尚能入口罢了，姑娘以后还是莫要下厨，糟蹋这顶好的南宁炊具。”

　　应小瑛已经习惯听他反话，自动在脑子里翻译成他无比喜欢。

　　“寻常膳食而已，只要不缺油盐，亦能饱腹，公公应当谢我。”

　　祝卿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应小瑛又叫汉竹汉青端上几道小菜，拿了酒上桌。

　　“瑛娘在宫中只学过这一道阳春面，其余的便不会了，公公不要见怪。”

　　她起身就给祝卿倒酒。祝卿皱了眉，上次喝醉后就不知做了多少难堪的事，他心里发怵，想着以后便要戒酒，不愿再喝。

　　见他不接，应小瑛道：“公公不赏脸？”

　　“无事献殷勤！姑娘有事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婉转献媚。”

　　“瑛娘非奸非盗，但确实有事相求……瑛娘想要入宫寻人。”

　　祝卿执筷朝着前夹菜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眸：“皇上下令封锁的宫门，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可公公若想帮我，便有门路。”

　　见祝卿不说话，应小瑛有些奇怪，这事情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有李长安在司礼监运作，仅是入宫一趟应当不是难事……他似乎不愿意自己入宫。

　　压下心中疑问，应小瑛接着道：“此次从宫中回来，瑛娘想将寝居搬至西厢房。”

　　祝卿轻轻喘息，扣在竹筷上的手指却在微微打颤。

　　别说了。

　　别再说了。

　　他在心中默念。

　　“……你若是喜欢那间屋子，早同汉青说，帮你搬过去便是。”

　　那是祝卿现在住的地方，应小瑛话中深意，他装傻充愣只当不知。应小瑛忽然低笑一声：“同公公拐弯抹角总是吃亏……公公几番相助，瑛娘心中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此番瑛娘事了，愿成为公公对食，做真正的——”

　　啪——

　　筷箸冷冷摔在地上，打断应小瑛的话，他挥手时带着杯盘滑落，尖锐的碎裂声中响起惊雷似的巨响。

　　应小瑛诧异地抬头，祝卿眼眸阴沉，像在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他佯装生气多回，这是第一次对应小瑛显出尖锐的怒意，应小瑛一时无语。

　　两人相对而望，沉重的寂静扼住人的喉管，只听得见他急促粗重的喘息。

　　许久，女人才先开口。

　　“公公在生气什么？”

　　祝卿咬着牙，一把抓住应小瑛手腕，将她硬生生扯了过来，转而压逼过来，迫使应小瑛对上他充血阴冷的眼：“应小瑛！你是装作无知还是真的愚蠢！什么愿做咱家对食——你当真以为只是同进夜宵？”

　　光影跳动一下，应小瑛抬了眼：“不过男女之事，瑛娘在家中已有嬷嬷教导。”

　　“哈……男女之事……”他仰头惨笑，气息急促，一句一字似乎咬碎在齿间，尽是鲜血腥气：“姑娘以为，咱家一个不阴不阳的阉人，有何可言男女之事！”

　　“……”

　　应小瑛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她垂下眼，头一次软弱地躲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