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长明,其实你更恨的,是你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吧。”
长明很久没有说话。
他不会是晕了吧?
我一面背着他努力狂奔,一面不停地试图呼唤他。
“长明,长明,长明……”
半晌之后,长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你为什么要叫我长明啊?”
这下轮到我生产金子了。
但转念一想,长明现在烧得稀里糊涂,八成也听不懂我的话。
我又觉得我可以了。
“因为啊……我希望你的一生永远明亮。”
长明果然没有回应。
我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小妙招。
“长明,打个商量。明年你及冠时不如就取‘长明’为字?”
“可是按例应该由长辈赐字,你不是我长辈啊。”
“你要这么想,你看,我阿兄与你父王
同为一国之王,按理应当同辈,那我是不是应该与你父王一辈?”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那我是不是可以算你半个长辈?”
“应该是……可以吧。”
“那我为你赐字根本就没有任何不妥,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啊?好吧。”
长明最后的“吧”字还带有一丝丝的小奶音,这在他清醒时绝对是不可能听见的。
作为唯一的观众,我深感荣幸,都可以发表一片获奖感言了。
果然,人心情好的时候,运气也会好很多。
在太阳快要彻底掉落前,我的视野范围内终于出现了一个有人居住的房屋。
敲响院门,应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她脸上写满疑惑。
我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姓王的婶子忙不停的叫我们进屋,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房间。
“屋子小,阿宁姑娘千万别介意啊,”王婶儿抱着一床被褥,“这被褥才洗过的,你安心睡。”
我刚接过被褥,王婶儿的丈夫王叔就拿着一瓶药酒和一包草药,还有一些干净的白布条过来,“这个药酒对跌打损伤有奇效的哦,赶紧给你朋友用上。”
“这个草药对伤口愈合也有好处,阿宁姑娘啊,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听王婶儿这么一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微弱的烛光下,我这才发现身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渗出鲜血,应该是赶路过程中不小心被划到的。
我点点头,谢过他们的好意,“麻烦王叔王婶儿了。”
王叔赶紧摆手,“客气什么?这些药其实也是朝廷发的,反正也没要我们的钱。”
王婶儿也笑,大概看出了我的拘谨,“阿宁姑娘先处理伤口,我和你叔去煎些退烧的药,再为你们准备些吃的。”
说完就拉着还想唠嗑两句的王叔走了。
我先帮长明处理了腿上的断骨伤,抹了些药酒重新仔细的包扎了一番,再来处理的身上的口子。
“瞧我,差点忘了,”王婶儿在门外站住,没有进来,“这有两套干净的衣裳,你们将就着。”
我走到门边,接过衣服,“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王婶儿,能不能麻烦您请王叔来帮我这同窗换一下衣服,毕竟我这也不太方便。”
王婶儿了然的笑笑,爽利的答应了。
方才为了避免麻烦,我编了一套故事,就说我和长明是同窗,本是和众人一起上山的,却不小心走散了。我们又迷了路,在山上转了大半天。
因着我和长明衣服一样,这套说词并没有引起她的怀疑。只是我总觉着,她看我和长明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喂长明喝过药后,我简单的用了些吃食。王家夫妻见没什么事就回房间休息了,还给我留下几块干粮,说是夜里饿了可以将就着饱腹。
但其实收拾完所有的一切,已经将近子时了,我大概率也不会再饿了。
长明吃了药后,体温也逐渐降了下来,我本来是在照顾他,结果因为太累了还是睡着了
之前王叔是有说他来照顾长明的,但我觉得长明戒心这么重的一个人,让他和陌生人呆一晚上明早肯定要出事,就婉拒了。
当时我拒绝的时候,王婶儿好像还露出来一抹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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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
我醒来时是在床上,而长明已经不知所踪。
与头发作斗争半晌最终以失败告终,直接走出房门,我瞧见王婶儿拉着长明好像在说些什么。
“王婶儿,你们在说什么?”
王婶儿一见我出来就噤声不语,长明适时解释,“王婶儿说昨夜大雪封路,我们暂时走不了。”
王婶儿好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对对,”说完又欲盖弥彰道,“我灶上熬了鸡汤,先不和你们说了。”
说罢,转身就走,并且对我再次露出神秘的微笑。
“你们刚刚真在说这个?”
王婶儿干嘛一副心虚的模样。
“你真想听?”
长明笑问我。
“当然。”
“你昨晚睡觉打呼,我在问王婶儿有没有治打呼的偏方。”
长明边走边说,断腿丝毫不影响他的风度,但是走得很慢。
“不可能,我睡觉从不打呼。”
我轻易地追上他,据理力争。
“你都睡着了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打呼没有。”
“可锦心从来没跟我说过。”
“嗯……可能是她不敢。”
“……”
“我不管,我绝对不可能打呼。”
刚刚只顾着辩驳,竟然没发现长明端着一壶热水。
坐在凳子上,接过长明递来的热水,我还是很不高兴。
我堂堂一个长公主,睡觉怎么可能打呼啊?!
热水产生的白雾晕染朦胧视线,我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听王婶儿说,冬日燕国官府派送药材和生活物资是你提议的?”
长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矜贵的气质与一身暗色的粗麻衣裳极为不符。
这简陋的房间都被衬得有质感起来。
斯是陋室,唯“尔”德馨。
“是我。但颁布诏令施行下去的是我阿兄。”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去年阿兄即位时,天气转凉,眼瞧着这冬日就不好过。
我口头上跟阿兄提了这建议,一来可以让百姓好好的度过冬天;二来能收服民心,稳固地位。
之所以没有选择上书的方式进言,是希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要有我的名字出现,只以阿兄的名义进行,毕竟我不需要民心。
可阿兄在推行政令时,还是特别指出是我提议的,大大改善我在民间岌岌可危的名声。
“燕王和你的感情真好。”
“那是当然了,我和阿兄挨得最近的时候可是在娘胎里。”
喝下一杯热水,干涩的喉咙才舒服了一些。
“我昨日跟王婶儿说我们是同窗,跟别人走散了,你没说漏嘴吧?”
“你是这么说的?”长明愣了一下,接着又给我续了一杯热水,姿态优雅,“我还以为……”
我害怕极了,他这么惊讶,不会真说漏嘴了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怕王家夫妻害怕。
“以为什么?”
“没什么。”
长明淡笑,而我很想揍他。
大概我的面容太过狰狞,长明最后说道,“他们好像以为我们是……”
这时王婶儿走进屋,将一个暖手袋递给我,态度与之前一般无二,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听江公子说你体寒畏冷,这暖手袋你将就着用。接下来几天啊,你们就安安心心地住在我家,别拘束。”
王婶儿热情极了,又给我添了好几件衣服。
吃完早饭,我想着白吃白喝实在不好意思,抢着收拾碗筷,被王婶儿拒绝了。
而且拒绝的理由我毫无反驳之力。
她说我娇生惯养,一看就不会洗碗。我很想反驳,但我的确不会,然后就乖乖闭嘴了。
我只能搬个小板凳,抱着暖手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长明熟练的帮忙。
看着看着,头就变得混混沉沉的,眼前也开始出现重影。
糟糕,我忘记吃药了。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还来不及掏出药瓶,眼前一黑,就陷入了昏迷。
我真不该对自己的身体掉以轻心。
待我再次醒来,已是夜色朦胧时。
屋里的炭火起码多添了一倍,比昨晚暖和多了。
我艰难的坐起身,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烛光下眉头紧锁的长明。
他坐在床旁边的椅子,闭眼休息。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见到他闭着眼的样子。
闭眼的长明比平时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凌厉的神色,紧皱的眉头又平添忧郁。
我喜欢这样的他,这样真实的他。
但我不喜欢他皱眉,我希望他能够真正的开心,哪怕是在梦里。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指隔着一段距离描摹他的轮廓。
长明突然伸出手,拽住我的手,力度大到我以为我的手腕要骨折。
他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迷蒙,片刻后恢复清明。
大概是弄清了当前的状况,长明松开我的手腕,声音有些嘶哑,“抱歉。”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嚓嚓”的声音,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显眼的红痕。
“长明,你的戒备心很重嘛。”
语调故意被我拖得懒散悠长,就像是情人间的低语。
“你好像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长明眼里闪过暗芒,直勾勾的看着我,学着我刚刚说话的语调回问我。
“不,我很在意,我想要好好活着。”
“我想要告诉一个人,我有在好好的长大,开心的活着。”
尽管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我也还是想告诉他。
“这个人很重要?”
“很重要。”
“那在下就祝长公主早日得偿所愿。”
“多谢。”
我已经告诉他了呀,愿望实现了。
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从昨天开始,长明就怪怪的。具体哪里怪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莫名的感觉。
明明他的表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
我和长明就这么干巴巴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我的肚子“咕咕”的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才意识到我一整天只吃了一次早饭。
“饿了?”
这么大声,除非长明耳聋,否则我绝不可能否认得了,而且以我的脸皮厚度,干嘛要否认呢?
我乖巧的点头,眨巴眨巴闪闪发光地大眼睛,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长明这么厉害,做饭应该也不在话下的吧。
事实证明我很有看人的眼光,长明的确很会做饭,具体体现在他能做出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
此时,月上柳梢头,素白的雪地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纱。
万籁俱寂,我只能听见王叔巨大的呼噜声和长明煮面的细微声响。
“长明,我觉得你昨晚听见的呼噜声肯定是王叔的。”
我坐在灶前烤火,偶尔添两把柴。
想起刚刚生火的艰难,我扶额叹息。
长明正在切葱花儿,闻言一笑,不与我争辩,“你说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说是就是嘛?等我回城问问锦心就知道了。
长明做面的手法很是娴熟。
本来我觉得他所说的会做只是能吃的那种,但看他这架势,应该经常做啊。
可是为什么呢?
长明好歹也是一个永安君,按理说,膳食一类自有下人负责,即便是不受宠也不会苛待至此啊。
看着面前这碗卖相极佳,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我觉得非常满意。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随口一问,“你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面啊?”
沉默。
是我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并没有非要他回答我,所以我专心干饭,三两下把面和汤吃得干干净净。
我刚将空碗放下,就听长明状似无意的问道,“今日你昏迷时,我发现你的脉象很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这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都是些小毛病。”我玩笑道,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我没想到长明你竟然还懂医,你很厉害啊。”
“略知皮毛而已。”
长明唇角上翘,温文儒雅。
昏暗的夜色掩藏了他眼中神色,我无力窥视半分他心中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