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尴尬的扯动嘴角,“哈……哈……不如我们还是下去吧?”
不等长明回答,我就准备迅速的原路返回。
大概想下去的心极为迫切,我的脚明明找好了一块落脚点,却突然一滑,踩空了。
祸不单行,我慌乱中抓住的石头竟然转动了半圈。刚才我们站的石砖地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大洞。
本来摔就摔了,反正也不高,这下好了,掉下去十有八九得完。
我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然后,然后就掉下去了。
连个声儿都没吱一声。
只希望长明千万不要掉下来,赶紧找人来救我了。
然后我就看到,像下饺子一样,长明也跟我掉了下来。
啊这……
“别怕。”长明在我耳边低语。
而我其实没感到多害怕,还有闲心奇怪长明怎么突然就到了我的身边,他不是比我晚掉下来吗?
也不知道我这副表情被他解读成了什么。
我的耳朵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长明的声音。
“失礼了。”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长明有力的臂膀揽过我的腰。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点害怕的,毕竟我还是有很多事没完成。
这一刻,我选择相信他。
长明取出一把匕首扎在石墙上,零星的火花绽放,达到了缓冲的目的。
他没有选择向上,毕竟带着我一个拖油瓶,万一在临近出口时掉了下来,可就真没救了。
而且上面的机关好像只能进不能出,在我们掉进来后就关闭了。
不过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居然还会武。但想想我一个病秧子,多少还会点轻功,就瞬间释然了。
就着这种方式,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我们终于到底了。
但这时间估计准不准,我也不知道,这里实在是太黑了。
人待久了,多少会丧失一些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我伸出双手,完全看不清楚。
叹了口气,现在我非常庆幸不是一个人掉下来的,好歹有个伴儿,胆子也大些。
“长明,你还好吗?”
方才一到地面,长明就放开了我,我不禁有些担心。
“我没事。”长明的声音传来,仍旧云淡风轻,却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我说:“长明,我害怕,你在哪儿啊?”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人牵起我的手,掌心有些许细微的湿腻。
鼻尖有兰草清幽淡雅的香味萦绕。
我知道是他。
“我在。”长明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回握他的手,眉眼弯弯,“我不怕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再掩饰自己的表情。
“长明,把我送你的那块玉佩拿出来。”
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就看见一个泛着荧光的玉佩出现。
不等长明疑惑,我先一步解释道,“玉佩制作时,我往上面添了些随珠粉末,夜里可以发光。”
“这玉佩你做的?”
我舌头一转,抢救道,“是我……让人添的。”
长明轻笑一声,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为免多说多错,我转移话题,“长明,有风诶!那应该就有出口。”
长明闲闲地看了我一眼,敷衍式点头,“嗯。”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而且这话题转移得好生硬啊,显得我十分的心虚。
而我这么一说,显得我后知后觉,迟钝至极。
我强烈挽尊,“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真的。”
但好像没什么可信度。
“走吧走吧。”
我抽回与长明紧握的手,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慷慨向前走。
走了两步,我又折返回来,毕竟唯一的微弱的照明物在长明的手上,而且说实话,在没有光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郑重其事地牵起长明的手,“燕国社会风气开明,非常时行非常事,永安君千万不要介意。”
长明的手比我这个常年体寒的人还要冰,刚触碰时,我的手还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不介意。”长明声音带笑。
如果我没有握着他冷汗涔涔的手,只听他的声音,我大概真的会觉得他如表面一般游刃有余。
但谁让我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呢?就像我怕蛇一样,长明也很怕黑。
而我会像从前一样,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秘密永远保留。
一路上,我不停歇地跟长明讲我幼年时难得的开心事,尽管他只是偶尔回应一两个字,但感觉到他不再冰冷的手掌,我就放心多了。
我身体虚弱,并不适合走太长的路,何况还是在地下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但我之所以压根儿就没提休息这件事的原因很简单。
经过我和长明一路的分析加猜测,判断出这个地道起码得是同燕王宫一起修建的,历史久远。
更重要的是,它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性。
为了保住小命,我们一定要尽快走出去,不然被埋了就真没救了。
在我坚持不懈半个时辰后,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太好了,终于到了呀!”
我三步并作两步拉着长明快速的出了地洞,洞外有几棵干枯的树,看起来是半山腰。
天色已近暮时,夕阳的余晖伴随着一朵朵细小的雪花散落大地。
“我们今晚得先找个地方歇脚,”我呼出一口热气,化为一缕白雾,“待会可能会下大雪。”
待完全适应光线后,我看向长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鸦青色的锦袍有些凌乱。
他将右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不显分毫落魄。
我半是强迫半是轻柔地拉过他的右手。
果然,长明的右手虎口处因用力过猛而开裂,至今仍在渗出鲜血。
我从怀里掏出天青色的手帕,简单的为他包扎了一番,“你暂时先忍忍,待找到落脚点再仔细上药。
长明没有抗拒我的行为,唇角浮起一抹淡笑,“好。”
可我突然有些难过,自重逢以来,长明的脸上永远带着笑,但他明明不是真的开心。
曾经教我卸下笑容面具的人,如今也学会了将所有情绪隐于面具之下。
我吸了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有想,“走吧。”
长明过去的十年我没能参与,我当然不能祈求他永不改变。
我只是,有些心疼他。
在洞口边随便找了几根木棍,我跑到长明身边,伸手借他的匕首将木棍削成长短大致相同的木条,又将他衣服下摆处撕开得到几块布条。
整个过程长明都非常顺从,甚至它还听我的话坐在了一个枯草堆上。
“撕我的衣服不合适,容易产生误会,你千万别介意。”
我随口解释。
长明的腿受伤了。
地道里暗无天日,随时有丧命的危险,而且工具不足,我根本没办法给他包扎。
他不说,我也就假作不知道。
但他是真能忍,拖着个伤腿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声不吭的。
“你忍着点啊,接骨很疼的。”
“小时候阿兄跟着老舅练武,时常遭遇断骨,久而久之,我也就学到了接骨的精髓。所以我的技术,你完全可以放心。”
我一边跟长明说话,一边观察着他的伤处。
“咔嚓”一声,接骨成功。
我分神去看长明,他的额角处有汗珠滴落,唇色发白,却什么声响都没有发出。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用木条和布条暂时的固定住了长明的伤腿,我捡起剩下的一根木棍准备用来做拐杖。
“我背你吧,这样快些。大雪会封山的。”
长明在原地没动,大概是觉得自尊心受挫?
“我可以自己走。”
“你试试。”
最后在我强硬的态度下,长明还是妥协了,毕竟再僵持下去我们可能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出发前,我特地往嘴里塞了四颗温补丸,并期盼一定要撑到找到落脚点。
幸好长明只比我高大半个头,也幸好我偶有锻炼,力气算不得小,能勉强背起长明。
“你说点什么事儿分散一下我注意力呗。”
我累得气喘吁吁,白雾扑面而来,天色也更加暗沉了些,好在还没下大雪。
“说什么?”
长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些迷糊。
我停下来,右手试探着触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烫。
我有些慌乱,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很多,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你小时候的事什么的。”
长明好似陷入了思考,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我以前很向往江湖生活,凭着一琴一剑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那为什么没有坚持?”
“因为我有一个……天真得有些愚蠢的母后。她为了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不惜用外祖家所有人的性命来换取那一丁点虚假的爱情。”
“她一辈子都像菟丝花攀附着别人而活。而我,要保护二姐,要为整个徐家申冤,还要杀了那个人。”
我觉得我不该问这个问题,这是在揭人伤疤啊。
看来他好像真的有些烧糊涂了,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姜国徐家的事当年震惊四国,我多少也听说过一点儿。
据说在姜国的议政堂上,姜后亲自拿出后族徐氏谋反的罪证,大义灭亲。其后,徐家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而我之所以能有印象,是因为当年老舅为我和阿兄请的老师傅曾问过我们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当时费解极了,分析了很久姜后的心理,比如说她能从这件事中获得什么。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只是为了王室中虚无缥缈的爱情。
但在我看来,她最多在四国出了一把风头。因为不久之后,姜后被废,长明也从姜国世子变成了永安君。
也是自这之后,长明一把火烧了绿琦和所作的琴谱,发誓此生绝不弹琴,令不少爱琴之人扼腕叹息。
“可是长明,其实你更恨的,是你当年没有能力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