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睡的床,长明打的地铺。
本来这地铺是昨日我为自己准备的,结果我没用上,兜兜转转还是由长明承受了这一切。
白日里睡得太久,夜里反倒神思清明,半点睡意都没有。
但想到长明疲惫的眉眼,我还是选择躺在床上睁眼思考问题。
比如说,王婶儿为什么不觉得,我俩孤男寡女呆在一起很不合适?
嗯,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回想王婶儿的眼神儿,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结果想着想着,我再次与周公下棋。
迷蒙中好像感受到有人在帮我盖被子,但我显然最后也没能分清是梦还是现实。
就这样,直到积雪彻底化开的第四天,我和长明才商量着离开王家。
我站在床边,沉思应该把羊脂玉镯子放在何处,既不显眼又不会太不显眼。
王家夫妻淳朴敦厚,决计不愿意收下我这镯子,所以我得悄悄的给。但我又不能放得太隐蔽,以免他们一直都不能发现,而且还有损坏的危险。
长明走进屋,见我一脸沉重,手上拿着镯子,瞬间明白我的打算,“你的镯子是内宫之物,不合适留给他们。”
长明不说我没想起。
我这镯子是司造局打造并登记在册的,若是突然出现在农家夫妇手上,难免会招来祸患。
“可我身上的东西都是宫里出来的,”我扶额叹息,微微一撇嘴,“我总不能在人家这儿白吃白喝这么多天吧。”
想到王家夫妻的热情款待,我深感惭愧。
前两天王婶儿见我昏迷,还特地把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给我熬汤。更别说我和长明现在身上都穿着人家的衣服。
我出门向来是不带钱的,长明身上倒是有些钱,但也全都拿给村头的老中医给我抓药了。
所以我们两个人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眨眨眼睛看着长明,期盼他能有什么办法。
显然,尽管长明会煮面、挽发髻,但他也不是万能的,他身上除了我送的玉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无奈的挠挠头,突然摸到一个东西,灵机一动,顿感异常高兴。
“还有一根金钗。”我取下唯一一件能固定发髻的金钗,头发瞬间散开。
我觉得我现在肯定很像个女鬼,还是个糟蹋别人心血的女鬼。
这几天我都头发多亏长明帮忙,才不至于乱糟糟。
我心虚地将金钗递给长明,“虽然它也是宫中之物,但我们可以把它弄成碎金子。”
“你应该有办法吧?”
长明看着我这副形容,眉头不由一皱,没接我的钗子,“那你头发怎么办?你打算披头散发进城?”
披头散发当然是不可能的。
在外披头散发的只有两种人,乞丐和疯子。而我暂时还不想成为这两种人。
我浑不在意地撩起一缕青丝,“待会找王婶儿借根绳子就好。”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这才是我最关注的地方。
最后长明接过了金钗,开始独自忙活起来。
待长明将金钗捣鼓成碎金子后,我也向王婶儿借到了一根绳子。
长明将大部分的碎金子用一块破旧的布包起来,放在了枕头底下。
转头见我果然随意地将头发绑在脑后,颇为无奈的一笑,“你还真够将就的。”
我其实觉得这样挺好的,方便又简单,还不容易滋生脱发的烦恼。
但长明显然不觉得挺好,从袖口中掏出一支……木簪。其实,与其说是一支木簪,倒不如说勉强像木簪的树枝。
“别别别,你这……簪子还不如我这绳子呢?”
我退后两步,全身都写满拒绝。
长明的动作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原样,“你……不喜欢?”
“不不不,我喜欢,我喜欢极了!”
不怪我变脸速度如此之快,只因我突然注意到长明的食指有划过的伤口。
想来这簪子也许是他处理金簪时顺手做的,毕竟这簪子的模样怎么也不像精心制作的。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当他是专门为我做的,全当留个念想。
我转过身,理所应当地示意长明帮我把头发扎起来,毕竟这两天都是请他帮忙的。
之后我们告别王家夫妻,终于踏上了回城的路。
顾及长明的腿脚暂时不方便,王婶儿热心的帮我们俩搭了一辆顺风车。
某位憨厚大叔的牛车。
看着长明闲适的姿态,硬生生把麻布粗衣穿出了绫罗绸缎的感觉,把乡间牛车坐出了豪华马车的气质。
反观我,不说也罢。
回想起临走时王婶儿拉着我说的话,我深感疑惑,决定与长明分析一波,“我觉得王婶儿怪怪的。”
“怎么说?”长明抬起眼,十分捧场。
“你难道不觉得她看我们俩的眼神十分的……”想了半天,我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出来。
长明看我一脸纠结,轻笑一声,潋滟桃花眸里似有万千璀璨星辰。
他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这时赶牛的憨厚叔粗犷的嗓音响起,“哈哈哈,阿宁姑娘莫怪,王家媳妇铁定以为你俩是一对儿呢!不过要俺说,两位若是成亲生出来的娃娃铁定好看极了。”
“哈……哈……哈……”
我真不该多嘴问,现在的气氛比刚才更诡异了。
接下来的路程异常煎熬,牛车坐起来极为不舒服,我又不敢再开口说话,免得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跟过了大半辈子似的,我们终于到了城门口。
我赶忙从牛车上下来,跟憨厚叔道谢。长明则从怀里取出一粒碎金子递给了大叔。
将注意力转向城门。
乍一看城门与往日并无差别,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有不少人隐于人流中好似在寻人。
这也正常,一国长公主意外失踪,自然只有暗中寻找,想来我失踪的消息应该也没有传出去。
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正在走向我,我转头看长明还在和憨大叔拉扯,于是打了个手势,他会意,立刻转身离开。
长公主府。
“燕筠安,你不想活了就直说,省得我为你浪费药材。当时我把温补丸给你时怎么说的,我说三日一粒!你倒好,四天时间就吃了三粒!”
“温补丸是能温养经脉,抑制寒毒,但过量服用你的身体会产生抗性,到时候别说我师父,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
“你不听医嘱还找我干嘛,自己等死不就得了?”
我裹着厚被子,面色如常,仿佛面前跳脚的女子数落的人不是我一样。
反正我认识楚璃三年多的时间里,这种情况也不是一两次了。
骂归骂,骂完之后她还是得给我看病。
何况还有锦心呢。
“楚太医,所谓医者仁心,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楚璃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前老舅找到她时,刚与成亲四年多的丈夫和离,现今在太医院任职,是下一任医正的热门人选。
但她这人,医术可以,脾气不行。
单说她一个太医,三天两头指着我这个长公主的鼻子骂,就可以看出她是怎样的一副暴脾气了。
她在太医院可是出了名的炮仗,一点就炸。
“是,医者仁心,但为医者救不了一心想死的人。”
楚璃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手上却开始准备给我把脉。
我见她可算是消了气,玩笑道,“哪能啊,我还是想活着的。”
待楚璃把脉结束后,她冷哼一声,“照你这般造作下去,最迟下个冬天寒毒就会损及心脉。到时候也不用再满天下的找我师父了,毕竟我师父再厉害,也救不了一具尸体。”
“我已向王上请旨,到明年二月,我会一直跟着你。”楚璃冷冷地说,“我看你还敢不敢不遵医嘱。”
就这样,我在长公主府呆了大半个月。
但这次不同于上回。
年关将近,宫里的事宜开始多起来,封地也到了查账的时候,这段时间我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楚璃,她真的按她所说的那样,与我寸步不离。
白日里我处理诸多事务,她就在一旁翻看医书;夜里她就找一间离我最近的屋子,我真的怀疑,若不是实在不合礼数,她都想和我住到一起了。
这种难捱的生活模式持续到我收到一封信为止。
仔细的看完内容后,我将信丢进了火炉中,燃烧产生的火光印在我苍白的面庞上,我露出一抹笑,眼神却无甚变化。
吩咐锦心收拾一应物品,我乘着马车去到了蓟州城外最大的佛寺——普陀寺。
至于楚璃,在我准备出发时,她也提着自己的药箱和一部分行李在门口等着我。
知道她轴,我也就随她去了。
燕国一向崇尚佛教,只先燕王是个异类。
先燕王崇尚道教,尤其喜欢道教的长生不老之术,说白了就是爱磕长生不老药,最后把自己早早的磕死了。
阿兄即位后,不推崇任何教派,放任自流,道教一时没落。与此同时,佛教则蒸蒸日上,隐隐有赶超道教之势。
当初慕容雪与我说及这些贵太太们总爱往寺庙里捐些香火钱时,她就猜测照这个趋势,不出三年,佛教一定卷土重来,赶超道教。
毕竟老燕家这么多代,也就先燕王崇尚道教,苦苦追寻长生不老术了。
所以当我得知梦娉三日前疑似出现在普陀寺时,我不得不往深处怀疑一番。
这普陀寺里,日日来往的都是些王公贵族,梦娉为什么要去哪里?难道普陀寺中有人与她勾结?她在筹划什么?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亲自前去查看比较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