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手食指下意思地蜷缩,唇角绽开一抹笑,“无非是吓唬我罢了,不必太放在心上。”
阿兄若有所思,眼中有暗芒一闪而过。
我扯开话题,“听闻阿兄最近与洳华相处不错?”
阿兄略不自然地扯扯嘴角,言简意赅,“嗯。”
我觉着好笑极了,揶揄道:“那我是不是该着手准备阿兄的婚事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着什么急?”
阿兄佯怒,拂袖而去。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
如果忽视他绯红的耳垂,我可能真的会信。
其实对于阿兄能喜欢上洳华这件事,我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意外。大抵是,常年身处黑暗的人多少都向往着光明。
阿兄如是,长明亦如是。
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是不会爱上同样深陷黑暗不能自拔的人。
我的手纤细修长,葱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可这样一双看似干净的手,却沾过数不尽的鲜血。
我扶额,无趣极了。
耳边突然传来嬉笑玩闹的声音,鲜活生动,与我这病秧子的死气沉沉对比鲜明。
“是太学里的学子在闲聊。”
锦心从窗户向外看去,告诉我。
想起某位外热内冷的谦谦君子,我终于提起一些兴致,吩咐锦心去给我弄了套宫学统一的服装。
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沉湎于已经发生的事,应该努力争取未来的机会。
我要奋力去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旅行,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换好衣服,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宫学,主要是我进宫学也没法低调,索性高调一些。
宫学掌院亲自出门相迎,“下官恭迎长公主,不知长公主登门有何贵干?”
宫学掌院姓赵,名明礼,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头子,一簇胡须已经有些泛白。
他一心治学,素来端着文人的清高,大半辈子也没能在官场上学会处世的学问,反倒得罪了不少人。
年前被人污告贪污,差点就为了保全清白的名声一头撞死在朝会上。
说来也巧,这事儿跟我的封地泯川城有些关系。我当时正在查封地的账,误打误撞的帮他洗清了冤屈。
本来这事到这里差不多就该了了,但赵明礼自己想不通,觉得自己为国为民两袖清风大半辈子,临到老却被污蔑,至此彻底对官场失望。
于是他当即上书乞骸骨。
阿兄留中不发。
毕竟赵明礼为人虽略显迂腐,但不失为一个好官,若是就这么让他走了难免寒了其他老臣的心。
这乞骸骨的折子就辗转到了我这,交由我来处理。
适逢宫学筹办正好缺一个掌院,赵明礼于学问一事上也颇有见解,便由我登门赵府说服他。
我现在还记得,赵明礼的府邸与其说是一个府,不如说是两三间小屋子。一应家具也早都上了年头,略显破旧。
不过他与他妻女生活得倒极为……幸福,我当时脑子里只想到这一个词,或者前面还应该加一个修饰词“非常”。
我在赵府吃了一顿饭,不算丰盛,却极为开胃。
赵夫人姓李,平日里绣些绣品补贴家用。赵姑娘闺名海棠,正在准备参加三年一次的秋闱。
赵明礼辞官也是与她们商议过才决定的。
当时赵夫人说,赵明礼老了,禁不起再一次的牢狱之灾。她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但好在赵明礼仍有一颗兼济天下的心,他并没有拒绝担任宫学掌院一事。
我的目的成功达到。
但当夜我却久久不能入睡。
我的幼年生活并不美满,王宫里到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母后早逝,先燕王又不负责任,我与阿兄在继后膝下艰难度日。
早些时候老舅与舅母常年在外征战,先燕王明面上挺照拂我们。后来四国休战,老舅没了用处,倍受猜忌,被迫赋闲在家,先燕王那一丁点儿照拂也没了。
好在我的幼年还有阿兄与老舅舅母,也算不错。
但看见赵海棠一家相处的氛围,我突然觉得很是思念温柔的母后。
印象里的母后永远是端庄温和不善妒,我一直觉得,如果她没有嫁入王宫,没有遇到先燕王,她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好在她不爱先燕王,所以对于他的薄情并没有感到很难过。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回到当下,我伸手虚扶他一把,“免礼。本宫就是来随便看看,听听诸位夫子讲学,掌院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如果不是熟知赵明礼的为人,他这简短的回答和严肃的面容,恐怕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赵明礼领我进屋,“下官事先不知长公主要来,如今学室只有一张空的书案……”
我拂手,“你不必跟着我,忙你的去。”
赵明礼也不客套,“下官告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他,“海棠近来可好?”
赵明礼严肃古板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海棠一切都好,今年秋闱有望。”
我点头,“好。如果有什么麻烦,尽可来寻我。”
我之前与赵海棠交谈了几句,深觉她比赵明礼更适合官场,心性坚韧又圆滑知进退,假以时日必有大用。
也幸好她生在燕国,燕国民风开放,女子入仕为官,入营为将并不少见。
学室里连同夫子在内共有十六人,现在都起身向我行礼。
我在众人的注视下面不改色的走进屋,环顾一圈,果然只有唯一的一张空桌。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就是张心凌的,这空桌在角落,不好。
我指了个人,颐指气使,“你去坐那儿。”
那人露出苦瓜脸,无奈的收拾东西。
他一走,我就坐下了,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我托着下巴,眼神专注,“长明,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呀?”
长明扶额,“长公主……”
我掏出白玉莲纹雕花配递给长明后,继续用手撑着下巴,“喜欢吗?”
长明仔细端赏一番,漆黑的瞳眸有一抹流光一闪而过,“很好看。”
我尽量压住翘起的唇角,维持淡然的神色,“喜欢就好。”
“不知这玉佩是何人所刻?我这儿正好有一块玉石找不到人雕刻,阿宁可愿此人介绍给我?”
长明的语气尽是温柔,尾音勾着淡淡的笑意,像一根羽毛在我的心上轻轻的挠过。
我的心有一些慌乱,眼神不由得躲闪,说话的语气却如常,“太久了,我忘了。”
“是吗?”长明反问。
不知怎的,我好像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一丝……揶揄?
“是的。”我回答得非常坚定,不容置疑。
“那就算了。”长明终于不再纠结。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玉佩?”
我再次问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就是想亲耳听见他说“喜欢”,就好像他说的是喜欢我一样。
可终究只是奢望。
长明但笑不语,转向另一个问题,“你没书要怎么上课?”
我不甚在意,“这不是有你嘛!”
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
并不是长明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书,而是我实在不是读四书五经的那块料,更何况冬日的我本就犯困极了。
主客观因素一起导致了这种情形。
“阿宁,醒醒,下学了。”
长明轻轻的敲了敲我的书案,声音温和有礼。
我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瞧见长明潋滟多情的丹凤眼,险些被美色所惑。
“这么快啊,”我站起身,活动活动有些麻木的双腿,再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的说,“走吧。”
走出学室,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听说宫学有座后花园,你介意陪我去看看吗?”
长明惊奇,“你没来过?”
话虽这么说,长明脚下的步子却是调转了一个方向,领着我去了后花园。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
约莫是我睡过了时辰,宫学里已经没什么人影了。
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后花园里现在也没什么花。
只有一大片枯黄的草,和一座上了些年头的假山。
当初原计划是把后花园推掉重建成小型的蹴鞠场,后来工部侍郎转了一圈后发现这假山的修建极为精妙,向阿兄上书保留了下来。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这个外行人的确没看出“精妙”在何处。
我实在只能看出这假山的两个优点,高和逼真。
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我很想一展身手,爬山体验一番。
母后还未去世时,我的日子也曾过得无忧无虑,爬山爬树,跟个皮猴子似的上窜下跳。
在老舅“多动对身体好”的劝说下,母后最终还是放弃了管教我的想法,一切就任我去了。
“要一起吗?”
我随口一问。
长明毕竟是四国君子典范,想来不会与我丝毫不顾形象的爬山,所以我压根没指望他答应。
“好啊。”
“那你等我……”我话送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你要一起?”
“当然。”
长明理所应当地回答我。
也行,一个人是爬,两个人也是爬,没什么影响。
“不如比比谁先到山顶?”
话音刚落,我与长明对视一眼,开始爬山之旅。
一刻钟后。
我停留在距地面将近成年男子身高的地方,长明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只比我高半个身子。
千算万算,我们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假山毕竟是用来观赏的,再高也是假山,并不具有攀登的可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