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姜国送来质子之前,我安插在姜国的密探就传了消息回来。
姜国意图瓦解燕国,再趁虚而入将燕国一举歼灭。
这想法很是大胆,但我不得不承认,如今阿兄即位一年,燕国内政不稳,的确是各国对付燕国的最好时机。
而一旦阿兄将朝堂上的钉子清理干净,各国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便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
姜国请求和亲一事不过是麻痹燕国,国与国之间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要将燕国一举消灭,吞并陈卫两国指日可待,届时姜国便不必再仰人鼻息。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陈卫两国何尝不是打的这个算盘呢?只是没有姜国这般会隐藏罢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长明来燕国的目的不简单。至于洳华,恐怕只是为了掩藏姜国真实谋划的牺牲品。
只不过,长明对洳华倒不像是完完全全的利用。
纵然我无数次幻想再见的情景,却独独没想到我与他身处不同阵营,注定对立。
也许人处于世间,不如意才是常态,求而不得更是寻常至极。
我曾以为终身不得见的心上人,他终于站在了我的面前,戴着温文儒雅的面具,却藏着一颗亡我国的心。
幸好,那一场初见,温暖了我的整个世界,于他却不过是过眼云烟。
三日后。
宫中传来消息,阿兄召我入宫叙话。
据说,宫中暗卫观察了我的大姐姐梦娉公主三天,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无论从习惯、性格还是其它方面,她和从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而我作为现在能找到的最熟悉她的人,自然应该入宫去探望她一下了呀。
由着月桃为我简单的梳妆一番,赏些月钱后,我坐着马车施施然地进了宫。
临出门时,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惶恐的月桃。
本宫的身边真是藏龙又卧虎,还个个有好演技。
长公主府离王宫并不算远,在马车上小憩一会儿就到了。
毕竟阿兄召我入宫用的是叙话的借口,我怎么样也得做个样子,象征性的去勤政殿见见他,再陪他小小的喝杯茶。
虽然一般来说,都是我喝茶,他批奏章,偶尔再骂骂底下办事不利的人。我只需要坐在旁边看戏就好。
自即位后,阿兄一日比一日忙。纵使我生病他也只能匆匆地看我两眼,就又接着处理朝中事务了。我与他也有许久未曾像从前一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
大概这就是孪生兄妹的心有灵犀。
今日领我去找阿兄的宫女并没有带我去勤政殿,而是七拐八拐地去了宫学不远处的阁楼。
阿兄穿着黑色镶金常服站在阁楼上,从我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深沉的背影,阿兄已经越来越有帝王不怒自威的风范了。
宫女不再往前,锦心也留在原地,我独自一人走上楼阁,腰间佩环叮当作响。
阿兄没有回头。
“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从这扇窗户正好能将宫学中的情景纳入眼中。
阿兄闲话家常似的问我,“我近日听说了一些你和永安君的流言,你是什么想法?”
“虱子多了不痒。”
“这些流言哪次少了你的助力?”
“……”
阿兄将目光转向我,眼里是我看不清的深沉,“我不会干涉你做事,但阿宁,我只希望你先考虑自己。不要被责任所束缚,以至于追悔莫及。”
我没有说话,最了解我的果然是阿兄,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会退的。
阿兄叹了口气,转了一个话题,“永安君就是那个人吧,你真的能狠下心吗?”
我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王室中人的心软是自杀的利剑,而我一直都想活着。”
阿兄不再多言,“但愿。”
“我召了梦娉,人应该快到了,待会你就在这里试探她。”
我先是有些惊讶,很快就领会到阿兄的打算。
我身体孱弱,吹不得太久的风,如果不是情况特殊,阿兄大概也不愿我在这冻得发冷的天气里出门。但即便如此,我也是不能去南苑那般冷的地方,不然就算有温补丸我也免不了受一番罪。
温暖的日光透过青绿的松柏枝叶缝隙,形成一圈圈细密的斑点。
长明穿着我为宫学学子设计的鸦青色暗纹刻丝锦袍,端坐在窗旁,金黄色的阳光映在他温润的面庞上,似九天之上的神明般光明无瑕。
可我不信神明。
若神明有灵,无辜之人就不会枉死,有罪之人便不该苟活,心向光明的人更不会深陷黑暗的泥沼。
长明似有所感,转头向外看去。
我并不慌张,我所在之处对于他是一个视角盲区。就像一直以来,我都在一个角落里无声的爱着他,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不多时,我的好大姐姐就来了。
我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喝着皇室也难得的大红袍,妆容精致,雍容华贵。
而我的好大姐姐却跪在地上,穿着单薄的宫女秋装,发髻微乱,从前的芊芊玉指肿的像十只胡萝卜。
我故意晾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演技拙劣的说道,“哎呀,大姐姐你怎么还在地上跪着啊。”
接着又假意训斥立在一旁的锦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大姐姐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方才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阿兄已经退到了屏风后,锦心也被叫了上来,配合我奚落她。
梦娉冷笑一声,“装模做样。”
我嘴角勾出一抹笑,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不留痕迹的扫过她的鬓角处,居高临下道:“梦娉,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摆脸色,不过是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罢了。”
“长公主愿意叫你大姐姐,你应该感激涕零才是。你这贱婢竟敢出言不逊,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锦心真不愧是狗仗人势的一把好手,演的十分的情真意切,正撸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但她戏是不是太多了点?
我抬手止住锦心的动作,示意她一边去。
平心而论,我老燕家的人虽然智商品性参差不齐,但都有一幅好皮囊。譬如我的便宜老爹,在位几十年没什么建树,死的还不甚光彩,年轻时却是燕国公认的美男子。
甚至有传言,如果燕国哪位皇子公主长得不好看,就可以怀疑不是燕国王室的血脉。
所以,虽然梦娉这一年来过的不咋地,容貌也未损分毫。
左手鲜红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脸,我说,“大姐姐你想四弟吗?四弟临走时可是很挂记你的啊。不过也没关系,四弟有刘氏陪着,想来也不会寂寞。”
梦娉在我提到“四弟”时,脸色一变,宛如说中了她的痛脚。
“枉我母后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一把甩开她的脸,接过锦心递上的手绢擦拭手指,“她对我当然很好,一心想捧杀我。拜她所赐,我有了闻名四国的名声。”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倒一些白色的粉末到茶里,“我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它。”
“你要干什么?”梦娉惊恐万分,慌忙往后退去。
锦心立刻按住她,锦心作为一个练家子,力气哪是梦娉比得过的。
我将茶杯拿在手里把玩,“这是你当年给嬷嬷下的蚀心散,现在和着这上好的大红袍还给你,倒真是便宜了你。”
锦心一巴掌把梦娉打的眼冒金星,又趁她没反应过来迅速把加了料的茶灌进她的嘴里。
“你知道的,这药短时间里不会致命,但能让你精神失常,变得疯疯癫癫。到时候我就把你放出宫去,你长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会发生什么呢?”
锦心放开梦娉,她使劲的咳嗽,想要把药吐出来,却于事无补。
梦娉一边催吐一边怨毒地看向我,“筠安,你别高兴得太早,寒毒的滋味不好受吧。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能解脱了。”
锦心接收到我的眼色,抓起梦娉因挣扎而愈发凌乱的头发,将她拖拽三步远。
“呸,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在外等候的几个婆子赶紧将奄奄一息的梦娉带了下去,而梦娉眼里充斥着毒蛇般的怨恨。
阿兄从屏风后走出,“怎么样?”
“不是她。”
“尽管没有任何易容的痕迹,但我确定,不是她。”
阿兄并不意外,只是问,“如何看出?”
锦心也凑热闹,“是啊,公主,她的表现同之前一般无二啊。”
我先招呼阿兄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再缓缓开口耐心解惑。
“其一,在拿出蚀骨散之前,我所说的话皆是我半年前用来奚落过她的,可她却一无所察。”
我的指甲轻叩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等待着他们的质疑。
“有没有可能是她忘了?”
锦心举手发言。
我表示赞赏,真是个敢于思考敢于发问的好孩子。
“如果是我,一朝从凤凰变成了山鸡,哦不,是癞蛤蟆……”
锦心抬杠,小声嘀咕,“这都成两个物种了……”
我反驳道:“凤凰和山鸡也不是一个物种。”
眼瞧着话题要歪到探讨生物学知识的物种区分,阿兄轻咳一声,锦心顿时收敛,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
我有时候都怀疑,到底谁才是发她月钱的主子。
言归正传。
“如果我从凤凰变成了癞蛤蟆,一定会死死地记住那些羞辱过我的人,羞辱过我的话,然后暗中蛰伏,寻找时机报仇雪恨。”
“从这一点来说,梦娉和我一样,不然她也不能在南苑忍受这么久了。可她刚刚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丝的异常,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当然,也不排除她很怕死。”
“所以我又下了一个套试探她。”
我止住话头,想等他们问我,结果空气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真是没有好奇心的人类。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迫于阿兄淫威不敢开口的锦心了。
于是我继续说到。
“其二,嬷嬷当年中的根本不是白色粉末状的蚀骨散,而是黑色药丸状的紫金丸。她亲自下的药怎么可能不记得药的外观?”
不对阿兄的好奇心抱有幻想,我继续说剩下的原因。
“其三,紫金丸根本没有导致人精神失常的药性,而是令人三日内高热而亡。嬷嬷当年之所以精神错乱,是因为早年母后曾赐予她的千年老参与紫金丸中的一味药材药性相冲,暂时缓解了毒性。”
“可是这一切,刚刚的梦娉竟然没有一丁点的怀疑。”
阿兄听过我的一番话,沉思片刻,甩出一个问题,“那真正的梦娉呢?”
“两个结果,死了,或者逃了。”
这真像一句废话。
我们心底多少都清楚,能够找到这样一个相似的替身的人,要么是梦娉自己,要么就是她熟悉的人。
而无论是哪种,费尽心力,绝不是为了杀她。
我叹了口气,“如果是后者,那我这些年真是小瞧了她。当时我真该直接杀了她,以绝后患。”
阿兄拍了拍我的头,“不怪你,我也没想到。”
阿兄转而问我另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显然更令他在意。
“假梦娉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