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宴席之中,听着张心凌叽叽喳喳的话,偶尔敷衍两句。
我坐在这儿多久她就讲了多久,甚至为了尽早摆脱她,我还悄悄地特意让锦心不要奉茶。
我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心想,她就不口渴吗?
心累。
“洳华公主,永安君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呼,洳华和姜昀出现在众人面前。
洳华今日仍旧是一件素色衣衫,如天上仙子,不染凡俗纤尘。
至于姜昀,今日他身穿一件月白色广陵鹤氅,腰间绑着一根藏蓝色蝠纹金缕带,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魂,身材挺秀,当真是温文尔雅英姿焕发。
约莫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张心凌看去,先是被惊艳,接着嘴一瘪,“这洳华公主空有一副美貌,却是个没什么脑子的人。”
一个人的脸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快,真厉害。
我将目光转向她,挑眉,“哦?”
“可本宫记得,你昨日还与她结交为友?”
张心凌凑近我,就跟做贼似的,“臣女昨日与她相交,全是为了长公主啊。”
“说来听听。”
我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臣女这有一方秘药,无色无味,可使人面部溃烂。待臣女稍后趁姜洳华不备放入茶中,这四国第一美人的称号自然会花落长公主您了。”
我顿觉无趣,又是同后宫嫔妃一样腌臜下作的手段,却还是假作惊讶的问道:“这般阴毒的东西你是从何处弄来的?”
她好像觉得我非常满意,“城东有一家胭脂铺,名叫芳菲阁。除此之外,还有致女子不孕……”
我低笑一声,截住了她的话头。
“张五,你可知刻意毁坏两国邦交是何后果?”
她怔愣在原地,似乎想不明白我为何突然变脸。
我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杯热茶,袅袅雾气在一瞬间模糊眼中神色,在场的人也多少被我此刻的模样所震慑。
但他们离得远,并不清楚我突然生气的原因。
“传本宫懿旨,张五以下犯上,掌嘴三十,择日发还原籍,三年内不得回蓟州城。”
接着就有人将张心凌带了出去,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于是求助的望向张太傅。
对面的张太傅胡须花白,比我上次见他更苍老了些许,看来阿兄即位他过得很不安啊。
张太傅只是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过他的五孙女,倒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但说起来,能在官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人,有几个不薄情寡义?更别提经历过宫廷叛乱的人了。
闹了这么一出,我觉得扫兴极了,正想随便找个理由离开。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五彩过枝杞纹盘放在我的食案上。
“长公主殿下,这是永安君让奴婢送来的。”
侍女的声音不算小,我周围的人听得很是清楚,再加上我刚刚才在众人面前发火,他们虽表面各做各的,耳朵却都还在我这边。
“永安君还说,‘气大伤身,望长公主莫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
我莞尔一笑,与先前的盛气凌人判若两人。
“锦心,赏。”
我猜,他们肯定觉得筠安长公主真是最喜怒无常的人了。
锦心揭开琉璃镶金盖子。
是一盘剃了骨的烤兔肉。
这兔子,不会是我用来支开清书的借口吧?
烤兔肉外皮酥脆,内里滑嫩,油而不腻,又只带有一丝丝的烟火味,令人回味无穷。
至少这场戏的道具还不错。
虽然是我猎的。
我朝姜昀露出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笑容,在其他人眼里就是:长公主和永安君看对眼了。
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东西,大概就是流言了。
第二天,这则震惊的消息不胫而走,比我还先一步的到达了蓟州城。
这其中当然有我推波助澜的功劳啦。
回到蓟州城,我已经有几日未曾出去,这两日洳华和慕容雪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压根没来找过我。
不过我也挺忙的。
我呆在自己家里,外面的流言蜚语完全影响不到我,只是苦了每日去宫学的姜昀了。
但当我收到他的礼物时,我觉得我真是太多虑了。为了做戏做全套,我现在正在库房努力挑礼物。
结果挑了很久,还是丝毫没有头绪啊。
痛苦面具。
“公主,竹掌柜来了。”
“哦,让她到前厅等我。”
我头也不回,一心扑在挑礼物上,终于找到了一件合适的。
我十五岁及笄那年,亲手雕刻的白玉莲纹雕花配。即便过了三年,依旧像当初一样古朴奢华。
当时我的日子还过得不像现在这般顺心,这雕刻玉佩用的玉石还是母亲的留下来的嫁妆。
把白玉莲纹雕花配摩挲一番,回忆起当时的心情,揣进兜里,我才出门去见竹巳。
竹巳是我手下最有经商天赋的女子,也是我藏于市井的眼睛和耳朵。
“公主,属下失责。芳菲阁就在八宝斋对面,属下却没发现异样,请公主责罚。”
其实八宝斋是我暗地里的产业,交由竹巳经营,作为暗影卫的活动地点。
当初我愿意将珍视的璎珞穗子拿出来做抵押,也是因为八宝斋是我的产业。
我将单膝跪地的竹巳扶起来,“此事不怪你。”
“先说说查的如何?”
“当日属下接到公主的命令,芳菲阁掌柜已不知所踪。经过查探,芳菲阁有毒药近二十种,采购之人已悉数记载此册上,请女郎过目。”
竹巳递上一本账册,里面详细记载了买家姓名,所购物品的种类和数量。
我翻了一遍,大多是名门贵族的女子买来用于后宅阴私,而利润果然丰厚至极。
最重要的是,这上面没有张心凌的名字。竹巳既然将此册呈上来,绝不可能有遗漏。
那只有可能是,张心凌的毒药并不是从芳菲阁得来的。
难怪,张心凌在被我处罚之后的第二天自尽在家,如今看来这自尽也未必是真的了。
“经过筛选,属下查出张五娘子手中的药,出自账册上的买家凝烟,可属下几经查访,也没有找到这个人。”
我点头,“有点本事。”
竹巳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
“属下从张五娘子的日常交往入手,发现她近来似乎思慕永安君。”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的颤动,面上却古井无波,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玉佩。
“此事我自有打算,不必再探。”
顿了顿,我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满堂辉监视得如何了?”
自上次我吩咐之后,竹巳便在满堂辉的对门开了一间茶楼,负责监视。
竹巳摇头,并没有什么特殊发现,不过也在我意料之中,算不上失望。
不过一会儿,聂寻带来了有关芳菲阁的信息。
如果说竹巳是我在市井中的耳目,那聂寻就是我在朝堂上的最大助力。
“你是说,芳菲阁的幕后主家本宫的那位大姐姐?”
“是。”
可我这位大姐姐如今不还在南苑待着吗?
看来我真是小瞧了那位看起来没脑子的大姐姐,竟然将我与阿兄都骗了过去。
送走竹巳和聂寻之后,我一个人呆在房中,拿了张纸写写画画。
张心凌在家中并不受宠,绝不可能有底气拿出十两银子买毒药,所以卖她毒药的凝烟绝不是为财。
要让张心凌出现在我面前,必然还需要一个人。
这个人在张心凌面前将我塑造成善妒的形象,暗示她搏得我的赞赏便能解决她在蓟州贵女圈的尴尬境地。
张心凌自小养在庄子上,一朝回到蓟州城,自卑心理作祟演变成极强的嫉妒心理。
这个人准确抓住张心凌的性格特征,引导她以己度人,进而达到最终目的。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写上芳菲阁,再写上我那位被贬为庶人的大姐姐。
看来,有人想要做黄雀了。
会是你吗?长明。
屋外天气阴沉,满天尽是浊云,瑟瑟北风肆虐地奔走,梧桐古树也仿佛丢了魂,再也没有往日的那种生气。
我心口处好似被凛冽的冬风割过,露出一个苦笑,低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我拿了张纸,将此事的经过大致写在信上,独独隐去我的猜测,即刻遣人将信送去宫中。
顺便让他试探一下,南苑里的那位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大姐姐。
虽然我大致清楚,真正的长姐恐怕早便脱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