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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灯晓宁 阿黎哚 5090 2024-11-12 18:19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说的大概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了。

  自上次出门看望嬷嬷至今已有半月,这半月里我连房门都没怎么踏出过,更别说府门了。

  主要是我现在想出也出不去,我病倒之后,阿兄亲自出宫“探病”,得知我衣着单薄的在外闲晃一日,将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并下令病愈前不得出门。

  唉,我知阿兄内疚,不敢在他动气时反驳一句。我与阿兄同胞而生,他生下来是白白胖胖,我却瘦瘦小小。他便觉得,是他抢了属于我的那份营养,这才导致我这般体弱多病。

  日子一天天过,我整日闷在屋子里,喝着黑乎乎的汤药,活像个病入膏肓没得救的老妪。

  心情不好,病自然也好的慢。

  就这么一个普通的风寒,拖了半个月终于痊愈。在太医告知我这个消息时,我的心情终于明媚起来。

  今天,是可以出门的一天。

  但我最终,也没有出门。

  因为下雨了!

  于是我依旧只能扒着窗沿,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呆度日。

  “女郎,聂寻回来了。”锦心在门外通报道。

  “让他进来吧。”

  我没有回头,只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直接说吧,不必行礼了。”听着雨打芭蕉的淅沥声,我的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

  “属下查到满堂辉自六年前在蓟城开张,此后一直做金玉生意,明面上与姜国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属下发现其掌柜泓裳行踪诡秘,属下跟丢几次才发现她与姜国永安君存在往来。”

  “属下怀疑,满堂辉是永安君的一支暗线。”

  聂寻不会说无把握的话,虽是怀疑,想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转过身,点点头,“做的不错。”

  “可要属下继续查探?”

  我摇头,“能让你跟丢的人不简单。先撤去探子,以防打草惊蛇。”

  “我记得满堂辉对面的茶楼正在出售,让竹巳盘下来做生意,顺便监看满堂辉。”

  “是。”

  瞧着聂寻滴水的黑衣劲装,我又道,“灶上有姜汤,喝了休息一段时间。”

  “最近应当没什么事。”

  聂寻走后,我的目光再次移向窗外的芭蕉叶,被雨冲洗后更显青绿。一阵风刮过,芭蕉树摇摇欲坠。

  姜昀,你此来目的究竟为何?

  阴雨天实在无聊至极,我最终还是决定关窗睡觉。

  迷蒙中,我好像回到舅舅偷偷带着我去姜国王宫那年。

  那也是一个雨天,雨下得很大很大。

  因我是偷偷跟来的,不能用燕国公主的身份,舅舅便给我安了一个小宫女的身份。虽然我觉得没什么人会信。

  我当时虽然已经六岁,但个头跟四岁的小孩没什么差别。但好在没什么人在意,我便经常穿着宫女的衣服偷偷的溜来溜去。

  为了避雨,我就随便的躲进一个宫殿。左右有舅舅在,姜国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在那里,我遇到一个很会弹琴的哥哥,还送了我一本琴谱。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

  “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逼自己笑。”

  “难过的时候,就用琴声表达出来,不要藏在心里。”

  “希望你的余生啊,长乐未央。”

  被黑暗笼罩的人,哪怕遇到一丁点儿的光芒,都想拼命抓住。

  他的琴谱曾伴我度过了最漫长黑暗的一段岁月。

  或许他永远不会知道,曾经对琴艺一窍不通的小丫头,如今也能变换多套指法,毫不出错地弹完一整首曲子了。

  可是那个温暖的人却永远变了。

  醒来时,天色昏黄,雨已经停了。

  梦见往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是一次很愉快的体验。

  当年我到最后也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那一年,母后初初离世,父王便着急册封新后,将我和阿兄丢给继后扶养。与此同时,宫中流言四起,老舅不忍我被流言中伤才带着我外出散心。

  继后视我与阿兄如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不会好好教养。久而久之,我在四国中就有了一个“三无”公主的称号——无才、无德、无貌。

  我和他终归没什么机会再见,便没有互通姓名。

  偶然间发现书案上有一张礼单,是锦心记载的我生病期间收到的礼。

  翻开一看,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我正准备合上,忽然看见姜昀的名字,后接“一株千年紫星草”。

  这么贵重的礼,我当然要亲自登门回礼了,更何况我的璎珞穗子还在他那儿呢。

  ——————————————

  第二天,我敲开了隔壁的门。

  招待我的是洳华公主,姜昀不在。

  “长公主且等上一等,洳华已经着人去找六弟了。”

  我摆手,“不着急,有第一美人洳华公主相陪简直是人生一大幸事。”

  “洳华姐姐不要这么客气了,直接叫我筠安就行。”

  洳华白净的脸上略带迟疑,许是觉得于理不合。见我实在坚持才勉强答应。

  因着阿兄是燕国的王,我与阿兄同辈,按例便应该与其他三国的国君同辈,那三位国君都是些糟老头子了。

  闲聊了一会儿,我们逐渐熟悉起来,洳华突然道。

  “筠安与传闻之中大有不同。”

  我挑眉,饶有兴致,“怎么说?”

  洳华先是将我端看一番,这才轻起朱唇,“但是相貌一样便与传闻大相径庭。”

  我做心碎状,“洳华姐姐真会说笑,似你这样的美人还来夸我,莫不是来寒碜我的?”

  我本意是开个玩笑,不想洳华却当了真,急得语无伦次地解释。

  瞧着芙蓉般的美人急得满脸通红,我不仅陷入沉思。

  没听说闻名四国的洳华公主是个傻白甜啊,不都说是高冷的冰山美人吗?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或许是她演技精湛,故意装出来迷惑我的?但这未免也太厉害了。

  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她这副样子是真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后宫隐秘的腥风血雨中生存下来的。

  在我再三保证绝对没有伤心的情况下,洳华终于恢复原本的模样,我们成功地处成朋友。

  所以在姜昀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我和他的姐姐洳华快乐的交流蓟城哪家的脂粉最细腻,哪家的首饰最精美。

  当然,基本上是我说她听。

  走的时候,她还对我依依不舍,并要我同意过几天逛逛脂粉铺才作罢。

  礼部拨给姜昀姐弟二人的院子不算大,但胜在环境清幽。

  姜昀陪我走到花园,有一大片地方新翻过,看起来准备种些什么。

  大约是见我盯着那片地,他主动解释,“长姐打算种满园春和猫脸花。”

  我点头,“洳华姐姐不愧是爱花之人,长明你喜欢什么花儿?”

  姜昀勾着的唇角一滞,很快恢复平常,“我不喜欢花,盛放时间太短暂了。”

  “也许正因短暂才令人着迷。”

  我的手指抚过一朵挂着晶莹水珠的木芙蓉,“若是时刻拥有,恐怕便没有人会珍惜了。”

  “你说是吧,长明。”

  “可能。”

  最后我回礼了一份天山雪莲,又用一块莲纹玉佩换回了我的璎珞穗子。

  姜昀把璎珞穗子递还给我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这璎珞穗子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吗?竟让你不惜用玉佩来换。”

  我接过璎珞穗子,闻言指尖轻颤,好像过了很久,我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能他已经把我忘记了,但只要我还记得,就足矣。”

  那一场初见,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却温暖了我的整个世界。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最近这段时间我经常去找洳华玩,从而迷上绣荷包,但至今只绣出一个勉强可以看的荷包送给了阿兄。结果可想而知,被他好一顿嫌弃,但看在他整日戴在身上,我实在没必要与他计较。

  毕竟那绣工,我都不好意思戴出门去。这么一想,难怪他是哥哥,毕竟脸皮比我还厚。

  至于姜昀,我这将近两个月都没遇见过他。个中原因,依旧在我。

  之前阿兄苦于不知如何安置质子,我随口提了一句,建个宫学将三位质子关在一起,噢不,聚在一起研讨学习,也好扬我大燕国风。

  然后经过一番讨论,他们通通觉得很合适,可怜的三位质子九只能每天起早贪黑去学堂。

  至于洳华为什么躲过一劫,当然是靠万能的我啦。

  阿兄虽然对我百般嫌弃,但对我的宠爱也是有目共睹,这时候没谁不长眼来触我霉头。而且洳华来燕国的目的大家都清楚,宫学掌院自然乐得卖我个面子

  但说实在的,我觉得这宫学办得有模有样的,不算亏待了几位质子。

  总之,我生活得十分惬意。

  进入冬月最近的日子越来越冷,我连门都不怎么想出,洳华知道我的情况后,决定到我的府邸和我作伴,反正两家隔的近。

  我每次看着她,就像是看着我的相反面。

  论气质,她玉软花柔,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婵娟此豸,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一仙一妖。

  论女红,她会多种绣法,而我至今还会把兰花绣成野草。

  论名声,她享誉四国,常年被各国公子交相作诗称赞,而我……不提也罢。

  不过我非常好奇洳华的性子是如何养得这般单纯可爱,这么优秀的人要生在燕国王宫十有八九得被其他公主针对。

  我看着毫无所察,认真刺绣的洳华,叹了口气,继续与我手中针线作斗争。我这资质,在女红一事上实在是差劲。但这的确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公主,宫中将冬狩用的骑服送来了。现在可要试试?”

  我摇头,放下手中针线,“没什么好试的,尚衣局做事我放心。”

  洳华也停下刺绣的动作,“冬狩?”

  “其实就是在山里呆两天,燕国王室除了已经死了的和即将要死的,其他人都必须去。我每年都逃不掉。”

  “话说这样一来,宫学也要休假才行。”

  “洳华你会骑马射箭吗?”

  她迟疑,“骑马会一点点,但夫子没有教过我射箭。筠安会吗?”

  我高兴极了,终于有一件我会但她不会的事了。

  “小时候我身体还要弱些,舅舅为了让我体格强健些,便教我骑马射箭和一些基本的功夫。”

  那段时光我过得高兴极了,虽然身体很累,心却是满满的。

  嗯,突然有些想老舅和舅母了,不知道他们在清河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来封信关心一下他们的宝贝外甥女。

  “舅舅?难道是崔大将军?”

  洳华张大了嘴,甚是惊讶。

  我的舅舅崔将军曾经征战四方,令各国闻风丧胆。虽然四国之间已近十年没打过仗,但当初休战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各国打不过我那用兵如神的老舅。

  难不成洳华对我舅舅存在民族仇恨?

  如果这样,这真是个大问题。

  我真心想和洳华交朋友,但她要是有民族仇恨我也没办法。

  我既不能改变身体里流着的一半崔家血,又不能抛弃对我疼如亲女的老舅。那这份两个月建立起来的友谊的小船儿可能就只有翻掉。

  出乎意料的是,洳华并未露出痛恨的表情,反倒是有些……钦佩?

  看出我的惊讶,洳华作出解释。

  “尽管姜国对崔将军颇有微词,但那是两国的立场不同。更何况,我听说崔将军优待战俘,治军严明,绝不对平民百姓下手,早便钦佩其风采。不知道冬狩是否有缘得见崔将军?”

  “筠安,你千万别笑话我啊。”

  我对此大为震惊,敢情洳华是老舅的小迷妹?

  “舅舅辞官后带着舅母回清河老家了,冬狩你肯定见不到。日后总有机会的。”

  “话说回来,你在哪看到我舅舅的英雄事迹?”

  “话本上。”

  洳华羞涩地泯唇一笑。

  “话本上是不是还说舅舅身高八尺,眼若铜铃,行如飓风,坐如青松?”

  “难道筠安也看过?”

  不,我没看过,或者说,我宁愿有一双从没看过这话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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