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燕宁,封号筠安,燕国如今唯一的嫡长公主。去岁我的便宜爹去了,我的同胞兄长经历一番磨难终于成功继任王位。
之前的另一位嫡长公主受夺嫡失败的弟弟牵连被贬为庶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凉快地儿呆着呢。然后我就有了“唯一”这一特别之处。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我依旧吃吃喝喝玩玩,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非要说有什么差别,大概就是出宫更方便了。因我的阿兄成了燕国的老大,我便也得道升天,拥有了一块出宫令牌,还在宫外建了一座长公主府。
也有不好的地方。
阿兄尚未立后,后宫寂寥,身为他嫡亲妹妹的我便不得不处理宫中的大小事务。
好在年初宫中新进了一批女官,我的日子过得也不像之前那般水深火热。至少宴会布置一类的事我不必太过操心。
但宫宴我却必须在场,譬如今晚为各国质子准备的接风宴。
当今天下四分,燕国实力最强。质子一事在我便宜爹没归天时便已然议定,但他没等到各国正式商量个子丑寅卯就一命呜呼了,此事暂且搁置。
等了一年,我阿兄整顿完朝政,此事又再提了出来。
今日姜国的洳华公主与公子昀一到,三国的质子便算正式到齐了。
“长公主,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闭了太久的眼睛,瞧见铜镜中全然陌生的面容,险些惊掉了下巴,“月桃,你这是给我换头了?”
阿兄即位后,我按律升为长公主,侍奉的婢女增为两名一等婢女,四名二等婢女。但因我暂时没有合适人选,一等婢女只有自小照顾我的锦心一人
月桃,则是照顾我起居的二等婢女之一,最擅描妆。
大概是我平日甚少盛装打扮,好不容易碰上个机会,月桃便将压箱底儿的手艺拿了出来。
结果就导致我对铜镜里的人万般惊诧。
眉似柳叶细弯长,一双眼眸春水含,唇朱肤白相衬宜,额间花钿含苞放。搭上月菊梳的堕马髻,月梅挑选的鎏金牡丹大红宫裙,以及月樱为我佩戴的诸多饰品。倒真似人间姝色无双的富贵花。
月桃极为惶恐,以为触了我的霉头,战战兢兢的,“长公主可是有不满,奴婢这就修改。”
我拂了拂手,“你们四人自去账房支三个月的俸银做奖赏。”
四个“月”自是很开心地退下了,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我与锦心两人。
我的手无意识地抚过一卷书页略微泛黄的琴谱。
锦心为我披上一件火狐皮披风,又细细打理了一番,笑道:“公主,如今苦日子已到了头,将来会越来越好的。”
我轻轻拍拍锦心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提起另一件事,“过两日我们一同去见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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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住的晗光殿到宴会地点裕华园并不算远,但我是慢慢散步走过去的,所以到的时候刚好。
如今初入十月,天气算不得冷。放眼望去在场只有我一人裹得严严实实。
因我本就比旁人畏寒,年幼时又坠入冰湖落了点毛病,天气稍冷对我来说就非常煎熬。
我的位置安排在阿兄左手边,正处于宴会的核心地带。阿兄尚未入宴,便时不时有人闲得无聊假装不经意的望我一眼,搞得我各种不自在。
在挨个把偷瞄我的人瞪了一遍后,我真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多时,阿兄便来了,与他一同入席的居然还有姜国的洳华公主与公子昀。
洳华公主不愧是四国第一美人,行走间自带仙气,视之如出淤泥之莲令人不敢亵玩。
公子昀是洳华的弟弟,闻名四国的第一公子,琴剑双绝,容色无双,温文尔雅的第一典范,是各国贵女统一的梦中情人。
啧啧啧,姜王倒真是舍得,将这么一对儿绝色佳人送来燕国,也不怕被人拐了一去不回。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我摸了摸下巴,不懂。
“咳咳咳。”
阿兄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我的右边落座,顺便他还不动声色地瞪了我一眼。
我收回自行礼后便一直盯着姜国两位的目光,又讨好地对我的阿兄笑了笑,谄媚地递上一碟我最爱吃的绿豆糕。
阿兄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但还是顶着我恋恋不舍的目光接过了我的绿豆糕,“你身子不好,少吃。”
我与阿兄的这一番互动不知又落入了多少有心人眼中。
这种宫宴最是无聊,须得细嚼慢咽,还不能不搭理那些搭话的人。舞曲也最是无聊,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正在我百无聊赖之时,卫国的质子卫无衍开口了,幸好不是对我,而是对姜国质子姜昀。
“素闻永安君琴艺出众,不知本世子今日可能一见风采?”
我赶忙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抬头竖起耳朵。
四国之中谁不知道永安君姜昀在六年前一把火烧了绝世名琴绿琦后,便再不弹琴。
这卫无衍不是刻意刁难吗?
唉,谁叫姜国与卫国不和已久,卫无衍又一直被姜昀死死压制,被四国贵女忘于脑后。他不忍刁难美人,就只能将矛头指向死对头。
姜昀面不改色,淡然自若,全然不把卫无衍刁难的话放在心上,“本君早已发誓,此生绝不碰琴,恐怕卫世子要失望了。”
这时陈国世子陈梁也开腔了,“莫不是永安君觉得在座之人不配听你弹奏一曲?”
好家伙,看戏把自己看进去了,陈梁这话把我燕国莫名的牵扯进去。
我轻笑一声,挑眉,“两位世子何必为难永平君?所谓君子一言九鼎,永平君既曾许誓,你们怎能逼他违誓?莫不是嫌弃我燕国舞曲不精?”
卫陈两位世子自然不敢应下,这一小插曲便算过去了。
入夜,接风宴终于结束。
我是不大理解,这一场宴会觥筹交错,难道不会让刚经历过身体疲乏的人感到心累吗?
瞧着这黑沉如墨的天,我跟阿兄道了别,带着锦心直奔宫门,准备回宫外的长公主府。
好巧不巧的,我坐着马车路过宫门时,再次遇到姜昀与洳华两人。
原来他们的马车竟不知怎的出了问题,这黑灯瞎火的,一时半会也修不好。
我呢,是一个心善的人,最见不得美人遇到麻烦,当即掀开车帘,邀请他们与我同乘,并大方地表示一点都不麻烦。
也不知是不是我太过热情的缘故,我在长公主府快乐地呆了几天后,城中开始传出流言。
说我觊觎永安君姜昀的美色,想要将其接入公主府做面首。
还有的说,姜国将姜昀送来燕国就是为了服侍于我。
锦心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从床上起来,险些将漱口水囫囵吞了。
好在我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冷静下来。毕竟人太出名总会遇到些千奇百怪的事。
丝毫不受流言影响的我用过早膳就带着锦心骑马出了城,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嬷嬷,我来看你了。”
我拿出带来的糕点摆在嬷嬷的墓碑前,“阿兄现在可忙了,你可千万别怪他。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阿兄快些立后,这样我就能常住宫外经常来看你了。”
我瞥见抹眼泪的锦心,又道:“锦心也很好,像嬷嬷嘱托的那样尽心尽力地陪着我。”
嬷嬷是母后的陪嫁丫鬟,也是锦心的养母。幼时我与阿兄式微,一直是嬷嬷照顾我们,这才避免了我们早早地死在勾心斗角的后宫。
我陪嬷嬷说了会话,便把时间留给了锦心。
我想,她总该是有很多的话要同嬷嬷说的。
锦心离开时眼睛红红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你若实在难过,我准你去西苑找找她的晦气。似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人,最受不了旁人的嘲讽。”
锦心摇摇头,表示拒绝。
我奇道:“这不像你啊,你不是最睚眦必报的吗?”
锦心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若论睚眦必报,谁比得上公主你啊,我那分明是跟您学的。”
“而且,宫宴前我才去看了她,以前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却摇尾乞怜,真是畅快。”
边说着锦心边回味着,露出些许笑意。
“收起你那恶毒的笑容。”
“承让承让,不及公主你万万分之一的风采。”
我:“……”
如此几句先前的哀意便去了七八分,我们都很清楚,斯人已逝,沉湎过去并不会给事情带来分毫转机,活着的人更要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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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中时正赶上午饭时间,考虑到腹中空空,我与锦心决定去都城最大的酒楼八宝斋吃饭。
因为没有预约,我们就在大堂角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话说当日,三公主一袭红衣纵马长街,于万千人中瞥见了落魄的寻公子……”
又是这个老版本,娇蛮公主强抢落魄贵公子,八宝斋也忒没新意了。
果然,下面有人开始不满了,“老李头,这故事讲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啊。”
“就是就是。”
说书人,也就是老李头,喝了口茶,摇开折扇扇了两下,冷不丁一哆嗦,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收起折扇,“那我便依各位换一个故事。”
“话说当日,云公子出席宫宴姗姗来迟,一身月牙白袍清丽出尘。纵是见惯诸多美人的三公主,也被其容貌迷得失了神,竟直直看愣了去。宫宴之时,三公主频频望向那天边皎月,皎月也不曾回看一眼。”
“三公主是何人,权倾朝野,怎能受得了这番冷待。宫宴结束,她便将云公子虏上了自己的马车。”
讲到这,老李头再次喝了口茶。
下面的人迫不及待,“快讲啊。”
老李头清了清嗓子,“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我摸摸下巴,正准备点评一下。
“公子,这说的不会是您与筠安长公主吧。”
这声音虽压得低,但由于离我太近,我的耳力又太好,完完整整地叫我听了去。
我顺着声音找去,果然发现了闹剧中的另一位主角。
“小兄弟有前途,竟让你猜出来了。”
忽视小侍卫惊诧的表情,我自顾自的对姜昀说话,“永安君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但其实我根本就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因为我已经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我一向自诩脸皮厚,在这种时候体现得尤为明显。
姜昀并未因我一番连贯的动作而露出其他神色,“长公主随意。”
“当日你在马车里说欠我一个人情,可还记得?”
我拨弄着手里的青瓷雕花茶杯,漫不经心的问着。
他略有几分惊异,大概没想到随口一句托词我却正经的要求回报。
“自然记得,不知长公主有何事吩咐在下?”
我摆摆手,“不必如此认真。”
“我自小遭世人误解,竟连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不知永安君可愿与我交个朋友?”
我费力地挤出两滴眼泪,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
事后锦心表示没眼看,我特别像把脑子落在了半路。
但好在我真心实意,姜昀并没有表示拒绝,主要是他也不能拒绝,毕竟在我燕国的地盘上。
于是我就单方面开心的交了个朋友。
“你这顿本公主请了,权当交友宴了。”
过了会儿菜就上来了。
我思索一番,
“永安君,既然我们是朋友了,断不能像之前那般生疏了。”
“你唤我阿宁,我叫你长明,如何?”
比起小侍卫震惊的表情,姜昀就显得格外镇静,丝毫不因我的鲁莽而失色。
不过他也没答应,现在可没人情作挟,可我本也不需要他答应。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我眼神示意锦心去结账。
锦心咬耳朵悄声道:“女郎,今日出门钱没带够……”
我横了锦心一眼,眼神交流。
这么大事儿不早说,我都说了我请客了?
不怪我反应大,八宝斋也不知背靠哪位大佬,对谁都一向是概不赊账。
我今天要是就这么走出八宝斋,明天一早都城就会传出筠安长公主吃饭不给钱仗势欺人的传闻。
对我来说自然是虱子多了不愁,可对于如玉般的永安君来说……
真真是连累了他。
我摸索一番身上物件,只一串璎珞穗子还比较值钱,准备让锦心抵押给八宝斋老板。
“走吧。”
姜昀站在一旁好笑的看着我与锦心主仆二人,招呼道。
我左右看看,悄悄咪咪的凑近他咬耳朵,“吃白食有损你的君子形象。”
一旁的小侍卫,也就是清书,在吃饭时,了解到我是害他家公子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笑之资的罪魁祸首,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等长公主结账花都谢了。”
我是一个大度的人,在美人面前尤其明显,所以大度的长公主不和他计较。
姜昀先是教训了一番清书,随后解释到,“怎好让长公主付钱,方才我已让清书结过账。”
我假装没听到长公主这一称呼,“不行,说好我请客的,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啊。”
姜昀思索一番,难为他不觉得我事多。
“不如长公主将璎珞穗子抵给我,便算偿这顿饭了。”
我的手指捻过新换的穗子,问他,“你认得它?”
姜昀摇头,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笑笑,“璎珞穗子大多一个样。”
“这样也好。改日我拿了银钱再与你换回来。”
出了八宝斋后,我与姜昀并肩而走。上次我顺道载他们一程时,才发现礼部为其安排的住所同我今年新修葺的长公主府相邻。
我琢磨着反正时间还早,今日天气也算不错。
“想来长明初来燕国,一定很好奇这里的风土人情。不若让我尽一次地主之谊带你逛逛蓟城?”
“如此甚好。”
然后我就带着姜昀七拐八拐地进了西市,并且使眼色让锦心成功的拖住清书,只剩我和姜昀两人闲逛。
不知姜昀是没察觉还是装没察觉,放心地跟着我穿过大街小巷。
“先说好,进了西市不许叫我长公主。”我没忘叮嘱道。
没等他的回答,我就率先一步迈入了西市,叫卖声此起彼伏的钻进耳朵。
“阿宁姑娘又来了啊,我今儿个有新鲜活虾,你要不来两斤。”
“阿宁姑娘,我有新摘的野菜,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两把。”
“王大哥,你的虾今天就算了,我没带钱,下次再买。”
“什么?不要钱!”
“那可不成,您一大早辛辛苦苦的抓的,我可没这么厚脸皮。”
“刘婶儿,野菜就算了,你留着给二狗加点餐,小孩子长身体多吃青菜。”
……
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从人海中脱身。发现姜昀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经常来这儿?”
我摇头,“偶尔来一次。”
“阿宁真是与众不同。”说这话时的姜昀面无表情,就好像是随口一提。
我打着哈哈,“生活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看久了做工精美,一板一眼的物件儿,总会想要些有烟火气的东西。”
转着转着就走到一间名叫满堂辉的铺子前,我提起裙摆就走了进去。
一楼的物件早已看过,没什么特别的,我径直上了二楼。
满堂辉的掌柜是名女子,名叫泓裳,粉面丹唇,丰腴妖娆,因我来转过许多次,她对我早已熟识。
今天不知怎的她见到我与姜昀露出了些许吃惊的表情,转瞬即逝还是被我所察觉。不过她很快像往常一样对我招呼道,“阿宁姑娘这次想找个什么可心物件儿?”
泓裳是知道我身份的,毕竟满堂辉的好东西都极为贵重,我又不能每次出门都揣一大沓银票。一来二去她也能猜到。
“泓裳掌柜,我可听说你新得了一支灵芝竹节纹玉簪,怎么没见你摆出来啊?”
泓裳泯唇一笑,勾人心魂,“知道长公主喜欢,特意留着呢。”她打开一个盒子递给我。
我非常满意,招手让她送去长公主府。
余光瞥见姜昀准备付钱,我抬手止住他的动作,“长明,簪子乃定情信物,可不能随便送人啊,造成误会就不好了。”
姜昀笑,试探,“长公主怎么知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呢?”
我也笑,“是吗?可我不信。”
只是我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
最后,簪子还是送到了长公主府从公账上支钱。
出了满堂辉后,我和姜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沿途逛逛停停,在快要晚膳的时候突然开始下雨。所幸将到长公主府,我便着人送了一把竹节伞给他。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一身天青色衣袍风姿卓然,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似他这般的人实在容易让女子倾心,只是不知,儒雅表面下是否有一颗相同的心呢?
我没有答案。
因为当夜我就发起高热,把长公主府和太医院的人都吓得够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