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冬狩启程之日,锦心收拾了整整两大马车的东西。放眼望去,除了阿兄,就属我的车队最是浩浩荡荡。
我宽大的马车里坐着四个人一点也不显拥挤狭小。
这四个人分别是:我,锦心,洳华,慕容雪。
慕容雪是慕容家的嫡幼女,她的母亲曾与我母后交好,后来她就被挑选为我的伴读。在兵部领了一个实职,几个月前出京执行任务去了,前两天才回来。
慕容雪有官职在身,今日便穿的官服出行。我坐在中间同她们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非是慕容雪对洳华有意见,她是对我有意见极了。此事说来话长,但也是件小事。
我之前与姜昀在八宝斋的谈话被锦心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慕容雪,她觉得我深刻地伤害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故而决定与我冷战。
但她现在还是坐上我的马车,吃着我的茶点,还热切地与洳华交谈。她素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没一会就和洳华处成了朋友。
我看着她们两个开心的模样实在糟心的紧,所以一言不发。
马车里炭火很足,暖和极了,就是有些许闷。我推开一小片车窗,想要瞧瞧外面的景色,却只看到姜昀穿着银白色的披风骑在高头大马上,迎着凛冽寒风与漫天的雪景融为一体。
啪!
“自己的身体有多差不知道吗?外面风那么大还开窗!”
慕容雪生气地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我看向他的目光。
我神色如常,“哪这么娇弱了?我就是想看看雪。”和雪里的那人。
慕容雪将暖手炉递给我。
在寒风中裸露一阵的手已经不大有知觉,触碰到滚烫的暖炉也没什么反应。
之后慕容雪一直与洳华聊天,余光却注意着我的动作。
我瞧着自个白得病态的手指被暖炉烫得微微发红,无声地叹了口气,冬日对我来说可真难受,以前是看得摸不得,现在连看也不许看了。
幼时我虽胎里不足又坠了冰湖,但有老舅舅母以及阿兄的照料,冬日虽难熬了些倒也能度日。偶尔身体好些,玩雪也不是不被允许的事。
直到我十五岁及笄那天,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毒。事后老舅寻来名医保得我的性命,但身体却越发孱弱,尤其惧寒,稍有不慎就会有性命之忧。
好在燕国冬季不算长,熬过正月便算到了头。只是这样一来,身边人难免忧虑过头,把我当瓷娃娃一样对待。若不是祖训有言在先,阿兄决计不会让我参与冬狩。但我纵使能来,也断断没有下场机会。
营帐扎好我们才下马车,洳华估摸着慕容雪有话同我说,先走一步。
慕容雪掏出一个珠子递给我,“你之前不是想要南海的东珠吗?给你。”
我偏不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慕容雪眼神飘忽,“我刚才不是故意凶你的,我是担心你。”
我抬起手,弹一下她的额头,“嗯,我不生气。”
“我还有事,待会来找你。”
慕容雪看到远处的同僚在招手叫她过去,她一把将东珠塞给我,摆手离开。
营帐里烧足了碳火,犹如春日般温暖。
舟车劳顿,随意用了些饭食,我倒头就睡。
今日主要是安营扎寨,明日冬狩才正式开始。
第二天一大清早,锦心便服侍我穿上尚衣局送来暖和却不厚重的骑服,再罩上一件火红色的貂裘披风。临出门时,锦心又递给我一个暖手炉,我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都准备好了吧?”
为了方便,锦心便只给我上了些脂粉,没怎么打扮。
闻言,锦心耷拉着脸,“公主,王上要知道会罚我的?”
我毫不在意,“阿兄那是雷声大雨点小,你看他哪次真罚了我们?再说,天塌了有我顶着,我帮你求情。”
锦心并没能被我成功安慰,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我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和往年一样,燕王射出第一箭后,冬狩就正式开始。
阿兄带着人进山后,我就借口乏了离开不上场的女眷聚集地。
然后得知阿兄往东边去了,接过锦心准备好的弓箭,我独自一人骑上乌衣往西边狂奔。
乌衣是一匹极通人性的汗血宝马,许是感受到我的畅快,乌衣显得也格外兴奋。
感受寒风刀子似的刮过面颊,呼出的热气凝成一阵阵白雾,我渐渐放慢速度,心情却愈发。
冬日里许多动物已陷入冬眠,不用担心遇到危险。但同时,为了防止有些达官贵人一无所获而丢面子,常常会事先放进一批圈养的动物。
不过擅长骑射的人一般不满足于射圈养动物,毕竟养久了都有点傻傻的。
我自然也不例外。
出来时为了便于行动,我将披风呵暖手炉都丢给了锦心,因着刚刚驾马跑了一遭,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只是我有些纠结,我现在应该往哪边走?
我想,我应该不用纠结了。
因为有人来了。
目光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是姜昀和他的侍卫清书。
“长明,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骑着马挤进两人当中,尽量露出亲和温柔的笑。
姜昀没有丝毫惊讶,象征性的问我,“长公主何故找在下?”
我不回答。
“既然遇到了,长明应该不介意同行吧。”
姜昀不拒绝也不答应,驾马前行。
长明定然是害羞了,他肯定被我娇美的笑容所俘获。但转念一想,我今天施的那点儿脂粉估计早在狂奔的路上掉光,发髻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我真是失策了。
我一边跟上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捋捋乱发。
不远处一直白狐闪过,我轻悄悄的举起弓箭,眼看便要射中。
与此同时,另一只箭突然射出,中途截住我的箭矢。
眨眼间,白狐受惊,已经跑远了。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拦本宫的箭!”
我气从心来,厉声高呼。
卫无衍从一颗大树后走出,故作风雅,“小可失礼了,在下这里有一匹上好的火狐皮,不如赠予长公主,望长公主息怒。”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眼眸无半分笑意,“这般成色的火狐皮本宫有的是,卫世子不若还是留给府里藏着的两位美娇娘吧。”
卫无衍这尖嘴猴腮样儿的人,也想来勾搭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背后的小动作。
他居然还好意思到阿兄面前说对我倾慕已久,多年来为我守身如玉,结果一查发现府里侍寝的婢女压根儿没断过。
我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免得坏了我难得的好心情。
于是我骑着马扬长而去。
清书对我直来直去的话目瞪口呆,“长公主平日里都这么耿直的吗?”
“以前当然不可能,但现在我阿兄可是燕王,干嘛委屈了自己同这种人虚与委蛇。”
我漫不经心回答。
远远瞧见有只小兔子,我迅速拔箭,正中后腿。
“清书,你去把那只兔子收起来。”
清书对于我如此自然的命令他表示很不服,“为什么是我去?”
我挑眉,“难不成要你家公子去?”
清书不得不认命,下马跑去。
我瞧见他和我们有一段距离了,低声对姜昀说,“得罪了。”
然后一举翻身到姜昀的马上,马鞭一挥,只留下一句“清书,记得把我的马牵回营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