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淞用尽全力一掌挥出,顺势因为脱力而瘫倒在地,那紫蓝气团似也感知到了来自外界的一股强大气劲,微微有了些变化,却也只是微微变化,丝毫没有被影响,反而胀的更大。
凌淞却早已耗损了全部的内力,便是爬起来也用了好一会儿功夫。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老者此刻却默然颓唐,“难道,我真的护不住千儿了。”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女儿女婿是死于歹人之手,天意弄人他不接受也得接受,如今知晓他们皆是被厉卿算计了,心中无限悲愤。
凌唤柔与薛放一生行医挽救许多即将破损的家庭,却被人毁了个家破人亡,唯留下薛染这么个独苗。凌淞心中叹息,这唯一的孩子若他再护不住,如何对得起女儿女婿。
凌淞心中最大遗憾便是他的爱女凌唤柔,他将对其所有的遗憾都弥补在薛染的身上,对她纵容偏爱,便是一切都舍得,不管旁的人怎么说他偏私,他也想叫自己的女儿可以彻底放心,因着有他的疼爱,薛染便可以肆意的活。
于是,凌淞毅然做了一个决定。
翌日清晨,厉卿果然准时前来,对着谷中的方向喊话道,“凌淞,五日已到,叫出来吧,你应当知道你别无选择。”
等了许久,也不见凌淞的身影,厉卿也没有着急,他就这么耐心的等着。夙翎谷众越聚越多,他们都在等着谷主给出一个交代,这也决定着众人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凌寻也早已赶来,但是无人敢上前询问一句谷主的行踪,凌寻也不言语,只持剑立于众人身前,闭目养神静静等待,广场的人越聚越多,仍是不见凌淞的身影。
直到日头逐渐强盛之时,众人才略略看清,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从远处渐渐走来。
以凌淞的功力,虽则年岁渐长,可是步履从来都轻盈稳健,绝不该是这般,凌寻心中一股不祥预感渐渐笼罩,他来不及多想立时上前搀扶,只是当他的手搭到凌淞身上,便迅速弹开,只感觉一股子寒气袭来激的他打了一个寒颤,“爷爷?”
凌淞迅速推开凌寻的手臂,斜睨了他一眼,凌寻霎时间愣在原地。
夙翎谷众也齐集在此,过惯了平淡桃源生活的众人,面对接二连三的冲击都有些应接不暇,此刻早也没了主心骨,都等着凌淞出面。
哪知在凌淞抬头的一瞬间,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此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者鬓发微乱,周身散发着一股子邪魅之气,尤其是那双透着蓝光的眼睛,不,应该说是两个蓝色的窟窿。
凌淞自知此番夙翎谷在劫难逃,可他仍不想叫薛染来承受这后果,对着那紫蓝双瞳试了很多法子都失效后,便想起那不过也就是一双瞳仁,若他没了自己的眼睛,换上那一双,难道还不能控制住它。
事实果真如他料想一般,当他剜出自己的双目后,那团紫蓝色的气团变得异常兴奋,跳跃叫嚣了良久,便直奔凌淞空荡荡的双目而去。
在那双瞳仁进入凌淞的双目时,凌淞只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痛感,而随着那痛感游走全身,他似乎又可以看见眼前的景象,只是所见皆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蓝色精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游走全身的痛感渐渐消失,意识也恢复清明,凌淞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驾驭了紫蓝双瞳,可是理智告诉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远处厉卿的叫嚣声传来,凌淞挣扎着爬起身来,就这般踉踉跄跄的走来。
“爷爷,你的双目?”凌寻强忍内心的悲痛,他怎么会猜不出凌淞做了什么,换眼本就是只有夙翎谷才能使用的医治手法,可他从未想到自己的爷爷会为了千儿做到如此地步。
凌淞没有理会凌寻的问话,定定的望向厉卿还有他身后的南迦大军,冷声道,“厉卿,你要的这双瞳子,如今在我的眼眶子里,你想如何拿去啊?”
如今的南迦军中,是没有人见识过这双紫蓝瞳仁的厉害,但是都知道这是南迦国的定国宝物,见到凌淞将其占为己有,皆难以抑制悲愤神色,唯有厉卿很是平静,不紧不慢道,“哈哈哈,咳咳,好主意,你真是想了个很好的主意。”
凌淞看得到厉卿的反应,心下霎时一空,再无力支撑那一点期许。若说方才他全力一试,还抱着一丝侥幸,此刻算是彻底绝望了。
如果厉卿表现出惊讶或是愤怒,他都会知晓,自己赌对了,可那人全然没有一丝出乎意料的表现,凌淞便知自己这步棋并没有走成功。
果然,厉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鼻尖,似笑非笑的抬眼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看凌淞,缓缓道,“凌淞,我告诉过你吧,这双眼睛可以令万千毒物臣服,更可以驱策所有的蛊,哈哈哈,那便怪不得我了。”
凌寻急了,“老妖怪,你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讲清楚。”
哪里还需要厉卿解释,下一刻的发生的事已经给了凌寻还有在场所有人震撼一击。
谷中的孩童牵着父母的手紧了又紧,“阿娘,你看,天黑了。”在稚童的声音中,众人缓缓抬头,看见方才还清晰可见的日头逐渐被黑压压的乌云遮挡,直到那压迫感渐渐逼近,众人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乌云,而是一群黑色的虫点汇聚而成的阵势,这虫阵之中混杂着许多毒物,夙翎谷内便是三岁小儿也懂得些药理的,他们很快分辨出几样,可有许多便是谷中的老医者也叫不出名字。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爹爹我怕。”孩子们的哭喊声霎时间此起彼伏,大人们纷纷挡在孩子的身前,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们来不及做出反应,但是本能叫他们先护住孩子。
熟料,那群黑压压的虫子并没有袭击任何一个谷众,而是径直逼向广场中央那个挺直脊背的老者,除却方才郑重的对凌寻嘱托的一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多说一句。
所有的黑色虫点仿若循着某种指引一般,很快便将凌淞团团围住,起先还只是围住,不敢有任何动作,试探了好一阵,才犹如饥饿了许久的野狼终于发现猎物一般,盘旋许久便再无顾忌,众人眼看着凌淞被团团围住。
凌寻迅速持剑冲上前去,却被一股子强大的气劲狠狠的推了出来,这是他爷爷的招式,凌寻疯了一般的嘶吼,“爷爷,爷爷。”却再也没有得到凌淞或慈爱或不耐的一句回答。
谷众渐渐明白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俱是放下恐惧,一起冲上前来想要把谷主就出来,厉卿却一声令下,南迦国大军迅速做出反应,将那群人死死的压制住。
夙翎谷内,忽而一片死寂,只听得到虫子挥动翅膀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孩童们甚至因为面前情景太过恐怖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凌寻绝望的跪伏于地,他知晓方才是凌淞用尽最后力气将他逼出危险区域,他也听得清清楚楚,凌淞最后交代的那句话,“夙翎谷主身亡,迎少谷主回家。”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凌淞依旧惦念着想给薛染一个家,想让他的宝贝外孙女回家。
过了许久,那团黑色的虫阵终于开始发生变化,凌寻眼睁睁的看着那最外层的虫点剥落死亡,然后是里面的一层,再里面的一层……如此一层层的剥落死去,直到最后一层也剥落。
凌寻瞳孔皱缩,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当重重叠叠的虫子全部剥落之后,阵内唯留下一团紫蓝色的气团,再无其他,仿佛凌淞从来没有被这虫阵包围一般,更像是世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一般,不留一丝痕迹的永远的消失在世上。
众人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无论大人还是孩童,尽数痛哭失声。
那是他们一生追随的谷主,更是许以他们数十年平静生活的主心骨,如今,没了,便是一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凌寻瘫坐于地,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拿着你们要的东西,滚。”
厉卿哂笑一声,挥手示意大军将谷众放开,又命大巫师将紫蓝双瞳收好,转身欲走,却还是回身道了句,“节哀,小伙子。”
这一句不似奚落,更是对凌淞的叹惋,厉卿本无意杀人,奈何凌淞拼尽最后一丝可能也要护薛染周全,做了他本就不该做的事。
紫蓝双瞳一生只认巫后一族的血脉,若旁人想要占有,便只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世上没有人比厉卿更加清楚。
百年前,厉卿初登巫王宝座,便一心想要挑衅辰国领土,可他也知道,瘴气林以里是南迦国的世外桃源,可护佑每个百姓安居,杀将出去便是刀山火海困难重重。
但是,南迦国长久偏安一隅,不占据好的地势更没有上乘的资源与矿山,只能依靠与北漠和辰国的互市满足百姓安居所需,如此而已。
可凭什么如此,厉卿不服,同是上天的馈赠,他要他的臣民堂堂正正的享受,南迦国巫蛊盛行,可杀人于无形,厉卿不信以这样的能力不能为南迦国百姓拼杀出一片新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