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住
白鹿口一战了结之后,路远随苏远舟、云鹤之等人打道回府平京。
还是城西那处府苑,进了大厅后,分宾主落座,苏远舟亲自斟了茶,云鹤之在下首陪着。
“仙长这一趟辛苦。”
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随即道:“国师客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路某是讲道理的人。”
苏远舟笑了笑,朝厅外拍了拍手。
两名宫人抬进来一只朱漆大盘,盘上堆着几样东西,一对成人拳头大的东海明珠,一只羊脂玉镯,几锭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压着一卷地契。
“这是陛下的意思,”苏远舟道,“城南那处三进的宅子,连同这些,一并赠与仙长,权当谢礼。”
路远扫视了一眼那盘中之物。
东西是好东西,搁凡人这儿是泼天的富贵,可惜对修士却没什么大用。
他放下茶碗。
“心意路某领了,不过这些,路某用不上,国师收回去吧。”
苏远舟也不意外,他摆了摆手,让宫人把大盘撤了下去,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双手奉上。
“仙长先前讨要的那门天人武学,老朽已命人拓印好了。”
路远接过来,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卷誊抄工整的册子,正是武陵国那门只有国师一人练成的天人武学,苏远舟亲手所抄,只见封面五个大字,玄元天运决,倒是挺霸气。
“此功精妙,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都是一等一的,”苏远舟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入门极难,对根骨悟性都有讲究,便是寻常练武的好苗子,千里也未必能挑一,仙长那位要习此功的后辈,若一时学不会,还望莫怪。”
路远捏着那卷册子,没急着收。
他要这门功法,本就是为姚芸,这丫头凡人之身,修仙无望,可若有武道境界傍身,往后总能少受些病痛,多活些年头。
只是听苏远舟这话,入门竟这般难,他对凡人武学一窍不通,纵有这册子在手,也没法教姚芸。
路远正琢磨着,一旁的云鹤之看出些门道,凑到苏远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苏远舟眉头一动,转头看向路远,捋了捋胡须。
“仙长,老朽斗胆问一句,那位要习此功的,可是仙长身边那位小姑娘?”
路远抬眼看他。
“正是。”
苏远舟笑了。
“那便好办了,这门功法旁人教不来,老朽却是熟的。”他拱了拱手,“若仙长不嫌弃,不妨在平京多盘桓些时日,那姑娘便交给老朽,老朽亲自教她入门。”
路远想了想。
“那就劳烦国师了,不过那丫头恐怕有些坐不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事,国师别嫌她笨,该教训就教训,不用顾忌路某面子。”
苏远舟朗声一笑。
“无妨,老朽家里头那个还更坐不住。”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路远没继续住在城南那处三进宅子。
太大,太显眼,门口立俩石狮子,进出还得有人伺候,他嫌麻烦。
他在城东寻了处寻常的两进小院,篱笆墙,院里头一棵老枣树,租金按月付,左邻是个开豆腐坊的,右舍住着个教蒙童的老秀才,街坊都是些过日子的人家。
搬进去那天,左邻豆腐坊的王二嫂隔着篱笆探头,问这位面生的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
路远说自己是个走南闯北的教书先生,带着侄女投奔亲戚没投上,索性在平京歇歇脚。
王二嫂“哎哟”一声,肃然起敬。
“原来是位读书人!失敬失敬!”
这年月,能识文断字的先生,在街坊眼里头便是了不得的体面人,当天下午她就端了一碗刚点好的嫩豆腐过来,又絮絮叨叨求路先生哪天得空,给她家那皮猴子开开蒙。
路远也不白拿,回手给她家那个总咳嗽的小子搭了搭脉,开了个食补的方子,这点凡人医理他多少还是没问题的,毕竟也是货真价实跟着医师学了四五年,调理个凡人小儿的咳症绰绰有余。
没几日,这条街上下都知道城东新搬来一位姓路的教书先生,识文断字,还懂点医道,人和气,不摆架子。
路远倒也乐得如此。
……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姚芸每日清晨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接去习武。
接她的是个云游到此、受国师府供养的老武师,对外谁也不晓得这“苏老伯”的来头,只当是人家请来教姑娘强身健体的寻常拳脚师傅,毕竟教书先生富有也不奇怪。
头一日扎马步,姚芸站不到一刻钟腿就打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倔着不肯掉。
屋檐底下噔噔噔跑出来一个圆脸蛋的小姑娘,一把扶住她。
“姐姐你撑住!我头回也站不住,偷偷垫了块砖,爷爷没瞧见!”
这是苏远舟的孙女,叫苏小满,七岁,比姚芸还小半岁,话密得像院里那窝麻雀。
姚芸抹了把眼睛。
“你垫砖爷爷真没瞧见?”
苏小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瞧见了,第二天罚我多站半个时辰。”
姚芸“噗”一声笑出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苏远舟在廊下捋着胡须,没说话,眼角的褶子却深了些。
两个小丫头很快混熟,苏小满教姚芸怎么偷懒,爷爷一转身就松半口气;姚芸回敬苏小满怎么对付抽查,她那套对付路远抽查作业的本事,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苏远舟把两人那点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从不点破,只在她俩偷懒过了头的时候,铁尺往石桌上一搁,“啪”地一声,两个小丫头立马挺直了腰。
……
路远这边,日子过得比谁都松快,他真就当起了教书先生。
左邻王二嫂家那皮猴子头一个被送了来,紧接着右舍宋秀才也乐得清闲,把自家蒙馆那几个最闹腾的塞了过来,没几日,院里的老枣树底下就摆开了一张矮桌,底下歪歪扭扭坐着五六个半大孩子。
路远教得不拘一格,蒙书照念,可念腻了他便讲些古怪故事,天上的星子是怎么来的,海那头有没有边,雷为什么打在高处不打在低处,这些他前世信手拈来,孩子们听得眼睛溜圆,回家学给爹娘,爹娘只当路先生学问深不可测。
收的束脩也不值什么,今儿张家送两颗鸡蛋,明儿李家提一捆青菜,路远来者不拒,照单收下,转头多半又进了姚芸和小粉的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