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百年前的遭遇,厉卿仍是不寒而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做的孽,可他不曾后悔。
野心逐渐膨胀的厉卿打起了噬魂之蛊的主意。但是,那一代的巫后雨澜心志坚定,只想着国民安居便好,无心拓展版图,况且她早蒙祖训,绝不可将噬蛊再放入人间,否则必降祸患无穷。
是故,雨澜识破厉卿的计划之后,誓死守护噬魂之蛊,宁可一把大火毁了整个巫后宫殿也不叫厉卿得逞。
厉卿在奋力抢夺噬魂之蛊时,被封印噬魂之蛊的紫蓝双瞳所伤,中招后,他的全身迅速腐烂,这腐烂由内而外,来势汹汹。
每一寸皮肤都被疯狂撕裂的剧烈痛苦仿佛就在昨日,厉卿回想此处不由得握紧了双手。
眼看着厉卿已然回天乏力,好在南迦国巫蛊之术中,并非只有蛊毒强盛,巫术更是神奇秘法。当年一代的大巫师耗尽整个巫师堂的巫力保住了厉卿的命,可这场变故也导致他面目全非,原本清俊硬朗的模样变了个满布沟壑,苍老衰败的模样,声音也毁了,只得如鬼魅一般存活于世。
不知是否算是因祸得福,他的寿命也因为那秘法巫术而得以延长,至今他已活了一百又三十余年。
可这百余年的岁月,伴随他的只有这幅破烂不堪的身子,还有每日每夜无法停歇的疼痛折磨着他,他无数次想过去死,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承受了这万般痛苦却看不到一点点希望。
他一定要搅弄着天下才肯罢休。
厉卿率领大军撤出夙翎谷,又撤了车马,唯独留下大巫师随他独行回去。“大巫师。”厉卿忽而唤住大巫师,“你可觉得本王做错了?”
大巫师跟在厉卿身侧大概落后半步左右的位置,并未对厉卿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极其恭敬的回道,“巫王所做,亦是顺应天命。”
厉卿没有再问下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回了军营驻扎地。方才踏进王帐,便有一个亲兵进来禀报,“陛下,探子来报,我们派去刺杀珹王的那姑娘已死。”
厉卿闻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心下暗道,“乱起来吧,全乱了,就该我登场了。”
半月后,固北城外。
珹王一路打过来,虽所到城池兵将皆誓死抵抗,却也还是不敌他兵强马壮,且这一路并没有险要地势可守,辰国兵将很是不占优势。
然而,在即将夺取固北城时,百里虒终于吃了大亏,坊间关于百里翯的恶行流言四起,而这些又尽数算到了珹王身上,民心所向自有万夫莫敌的巨大阻力。
偏偏在这时,百里虒遇刺险些丧了命,好在他功夫不弱,又有高嵩近身保护,才没在此处便落得大业未成身先死的下场。
“王爷,奴才查明白清公子被圈禁在太子别苑。”高嵩将这消息告知百里虒。
百里虒眉头紧锁,身上的伤口也被牵动着疼了起来。
从他发兵之日起便筹划着将白清送到安全的地方,无论这人的生父是谁,他都是辛葳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百里虒不忍他被这乱世旋涡所波及。
终究是爱屋及乌,熟料百里虒派人将京城和祈靖寺翻了个低朝天,都未曾找到白清的下落。为料想到,竟是被百里鸿圈禁在自己的别苑里头,这倒是出乎百里虒的意料之外。
“他,可还好?”百里虒的语气虽然很是淡漠,但是高嵩跟着他时间最久,听得出这话语中的关切。
高嵩道,“公子并未受到苛待,只是不得自由。太子别苑如同铁桶一般,很难派人进去,咱们的人也是混进了每七日的送菜商贩里,这才探查出了这些消息。”
百里虒略略安心,“那便好。”
高嵩禀告完这消息后,迟迟未有退下之意,等了许久,百里虒才缓缓道,“有话便说。”高嵩立刻堆着笑容道,“王爷,咱们世子爷如今也在固北城里,可是要派人同他联系上?有些事总要当面问问清楚,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高嵩试探性的问道,百里翯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小便承受着寻常孩童不该承受的磨炼,也从未享受过亲人的爱,高嵩的心也是肉长的,他私下难免对这个小主子多几分疼惜。
可近来接连发生的事情,都与百里翯有关,又都是对百里虒不利,便再是亲父子,若他真的做到如此地步,实在也是没有念及父子亲情,高嵩生怕百里虒因此而放弃百里翯。
百里虒早料想到高嵩是要说这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半晌才道,“滚出去。”
高嵩得令立刻告退,瞧着这架势,百里虒确实已经恼羞成怒,对于自己这个独子最后一丝耐心怕也是用光了,高嵩不住的为百里翯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三日前,北漠大军已抵达固北城,与辰国大军汇合,百里鸿焦急多日的心终于略略放下,亲自出迎又妥善安置,尽显贤主风范。
晚宴之上,百里鸿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忽而举杯道,“兰察将军,怎的未见木云丹将军前来宴饮,可是有何不妥?”
百里鸿此言略带点心虚的意味,他离开京城时对邓春下达的命令是不择手段逼迫陶闲庭就范。
虽然邓春在信中极为轻描淡写的表述了这结果,但是过程中会否发生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也是没有十足把握,如今还要倚靠北漠的军力助他守住固北城。木云丹与陶闲庭的关系,百里鸿早有耳闻,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万不可再出什么岔子。
兰察本就不屑于这些繁文缛节,只想沙场驰骋快意恩仇,这宴会于他而言也是百无聊赖,忽而听得百里鸿的问话,自也没有多想,但事关两国之事,他也还没直爽到什么实话都说的地步,“云将军奉军令,入固北城后便要立刻清点军备,一刻不敢怠慢,未曾亲自领谢殿下款待之美意,万望殿下莫要怪罪。”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木云丹解救了陶闲庭后又赶回去与大军汇合,可人还未进固北城,便被城郊的“望妻石”给拐走了。
同行的几位将军都是同木云丹一起经历过多场生死之战的,尤其是当日澹城之外那一场,对于陶闲庭的突然出现,只是一笑置之。
况且出兵相助他国,各位将军都是跟着乌吉达洛久了的人,心下自然也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怎的会不替她遮掩。
百里鸿忙道,“哎,将军多虑,是孤担心底下人安排不周,怠慢了诸位将军,既有军令在身,孤自然理解。来,孤敬诸位将军一杯。”
北漠大军已至,大战可谓是一触即发,百里鸿便是真的对木云丹缺席有所不悦,也不会在此刻表现出来,纵然他心知肚明,北漠未必会诚心相助,可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毕竟这十万大军之数,足以与珹王相抗衡,固北城一站,百里鸿只能胜不能败。
而那位被拐走的巾帼将军,此刻正在郊外围着篝火吃着烤羊腿。
“云儿,你吃这块儿,这块儿肉质鲜美,快尝尝。”陶闲庭一副献宝的模样将最为细嫩的羊肉递到木云丹跟前,木云丹抬眼看看他又看看肉,有点嫌弃但是还是接了过来。
“梧洛哥哥,快看看,陶小公爷这般殷勤的模样可不是谁人都有幸见得到的。”刚抬手要去拿那块好羊肉的薛染被截胡后满心不悦道。
乌吉达洛淡笑,“也是难为他,在这城郊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了这些日子,好算是盼得佳人归来,不足为奇。来,阿染,这块也不错。”
薛染欢喜的接过乌吉达洛递来的羊肉,一口吞了下去,很是满足。“王爷,你怎的也跟着薛染一起嘲弄我。”木云丹道,可还是把那块好肉吃了个干干净净。
乌吉达洛笑着摇摇头,继续专注的给薛染找鲜嫩的羊肉。
如今兵临城下,这几人还能如此悠然自得的在城郊烤着羊腿嬉嬉笑笑,属实是内心强大。
那日陶闲庭离家后便直奔固北城,到了这里,便有戮夜阁的探子报告了乌吉达洛还有薛染的行踪,至于百里翯,自然也是告知了他的。
可是陶闲庭如今有些心虚,不太敢在此时面对百里翯,虽则他知晓那人不至于想不明白个中缘由,但是他确实有出卖兄弟的行为,是故,再三思忖还是决定先行与乌吉达洛和薛染汇合,直到等来了木云丹。
酒足饭饱后,几人开始聊些正经事,陶闲庭先行将固北城外的形势说明了一番,“珹王起兵从琼州与胶州开始发难,三十万大军虽兵力不及此时固北城内的辰国与北漠大军,但是也不知这人是怎么练兵的,海战陆战皆势如破竹,若非……”
陶闲庭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提及,继续道,“若非阿翯做的那些糟烂事被传扬开来,引得许多百姓与江湖势力不满,军民一心誓死抵抗,如今该打到固北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