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预想了几十种场景与对策,但陆夫人还是没有料到第二日的会面竟是这样的。
陈氏比印象中精神了许多,具体为什么陆夫人说不上来,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唯一熟悉的还是陈氏嘴边算计的笑。
“阿瑜本想亲自来的,但……”走进陆宅的陈氏意有所指地暗示道。
陆夫人心知肚明表示理解,抬了抬手示意下人们奉茶。
但陈氏的话显然没有说完,于是继续道:“说起来阿瑜能好还要谢过陆家的山参……”
陆夫人听不得“山参”二字,脑海里警钟大鸣,一脸戒备地看着陈氏。
“……阿瑜为了感谢陆夫人的慷慨,特地写了封信一并带了来。”陈氏笑着说道。
顾小娘子的信?真的假的?陆夫人有些惊讶。
一旁低头默不作声陪场吃茶的陆九娘眯了眯眼睛,心里嗤笑:字都认不全的人,能写出什么?
随行的小棋笑吟吟地将书信呈了上去。
正如陆九娘所料,顾小娘子确实没有写出什么花儿来,满篇都是平白的话语,甚至落笔间能看出字体稚嫩鲁钝,就像初学者一般。
但即便如此,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很工整,传达着写信之人朴素的真挚。
信里简单写了对陆家献出山参的感谢,又写了对陆夫人几次探望的感谢,最后又说给陆夫人带了谢礼。
这让戒备心满满的陆夫人隐隐有些愧疚。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在看到陈氏时,马上又换成了戒备。
“是阿瑜特意准备的谢礼,买都买不到……”陈氏笑着说道。
哦?是什么?顾怀的战利品么?陆夫人不以为意地抬了抬眼皮。
陆九娘则是好奇地探了探脑袋。
小棋再次走了出来,在一众人的瞩目下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
封口的油布揭开,带着香腻的苦味儿在厅堂里蔓延开来。
什么东西?
陆夫人攥着帕子掩住口鼻,不自觉地轻微在鼻子前扇了扇。
“是染发剂。”陈氏笑着说道。
染发……剂?
那是什么东西?
“是可以让人白发变黑的东西。”陈氏说道。
白发变黑?陆夫人轻轻嗤笑了一声。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陆夫人难道没有觉察出我今日有什么不同么?”陈氏又道。
这话让原本不甚在意的陆夫人神色一顿,想起了陈氏进门时就出现的异常。
陆夫人的目光游离在陈氏周身,顺着陈氏抬起的手臂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你……用过了?”只消一眼,陆夫人就察觉了陈氏的用意。
陈氏笑道:“自然。这样的东西空口无凭夫人难免觉得我家可笑,因而来之前我便先用了,免得夫人不信,也好让夫人放心。”
“夫人误会了我不打紧,可别误会了阿瑜的一片心意……”
这话直戳陆夫人心窝,陆夫人的戒备有些松动。
“这东西……怎么用?”陆夫人将信将疑地问道。
见陆夫人松了口,陈氏笑得更真诚,示意小棋上前解答。
“这是我家娘子从一本古籍里看来的……”
小棋的话音未落,对面便传来一声古怪的笑。
陆九娘掩面戏谑道:“顾小娘子真是博学。”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陆夫人嗔怪了女儿一眼,并未问责,看着小棋道:“继续。”
准备好的话头被打断,小棋一时间有些慌乱,托着罐子的手心不免开始出汗。
这事绝不能搞砸了……
小棋强行镇定下来,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洗头之后将其涂抹在头发上,再用炭火加热小半个时辰,让膏体渗进发丝里,再次清洗头发便会保持黑色了。”
那便是是覆在头发上的。陆夫人心想。这样稀奇古怪的法子真可谓是闻所未闻。
见陆夫人的神色有些摇摆,陈氏连忙道:“书上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陆夫人看我的头发,就是这般染黑的。”
你还看书呢?陆夫人暗自讥讽道,只是看着陈氏的一头青丝,不免也有些心动。
“陆夫人何不试一试?”陈氏又道。
陆夫人还有犹豫,陆九娘见状重重咳了一声。
骗鬼呢?她上次去时顾瑜分明看家书都费劲,恐怕连千字文都未曾读过,哪还会看什么古籍?
顾家这是耍的什么把戏?
陆九娘走上前伸手在罐子前扇了扇,看着小棋问道:“这东西是什么材料制的?我闻着有些药味儿。”
“里边有何首乌地黄根等养护头发的药材,闻着自然会有草药的味道。”小棋沉着冷静地答道。
何首乌?那倒是,梳头的头油也常添加这东西。不过这也不见得这罐子里的东西可靠……
“不如让下人先来试一试?”陈氏见陆九娘有意刁难,连忙开口提议道。心里则是另一番景象:合该是陆家巴着顾家,你们还拿乔起来了?要不是想着接下来用得上你家,才不来走这一趟!
这提议委实不错,陆九娘不好再挑毛病,气势弱了下去,但她又怕小棋动什么手脚,于是又道:“那便让我的婢女先来试一试罢……小桃!”
随着陆九娘的吩咐一个小丫鬟站了出来。
陈氏见状掩着嘴笑了:“陆小娘子真会说笑,既然是让人白发变黑的东西自然要让有白头发的人来试了……”
说着转头看向陆夫人……身边的仆妇。
与陆夫人年纪相当,但常年操劳头发白了许多,看着比陆夫人苍老不少。
要选当然也是选这样的人,否则怎么让陆夫人信服呢?
陆夫人打量了一眼仆妇的头发,这才发现仆妇的白发比她印象里还多。
这样多的白发也能染黑?
陆夫人更加心动了。
陈氏是个精明的刁妇,送来的东西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否则岂不白白留给陆家一个把柄?何况前边还有顾小娘子真诚的书信在……
陆夫人一点一点说服着自己,仆妇自己也跃跃欲试。
要知道方才听小棋介绍的时候仆妇便想着这东西要是自己能用该是多好,可惜这是顾家送给陆夫人的谢礼。谁料想眨眼间峰回路转,“试药”的竟成了自己,这可真是美梦成真了。
仆妇眼睛一转,吹起了耳边风道:“若是拂了顾家的面子也不好,不若就依她们所言,让老奴先行试过。”
陆夫人四下一琢磨,觉得这样也更稳妥些,但面上还是留了一句:“我自然是信得过顾小娘子的,只是披头散发地待客不合礼制,让我的奴婢来罢。”
陈氏笑道:“自然,自然。”
要的就是陆夫人松口,只要陆夫人一松口,染发只是早晚的事。
陈氏自己在这一批染发剂做出来之前,看着家里的仆妇也是越看越心痒。推己及人,陆夫人就逃得了这诱惑么?
屋里的女人们打着机锋吃着茶,不消多时下人们就抬了热水来。
仆妇退去一旁洗头,而小棋也从包袱里拿出火斗和炭。
“准备的倒齐全。”陆九娘半遮着面小声嘟囔。
年少的她并不明白陆夫人为何愿意让她们在陆家这么折腾。
一头黑发又如何呢?
陆九娘想不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