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很快洗好了头发滤干了水回到厅堂里,长长的头发湿哒哒地堆在头上,动作滑稽,很是失礼。
陆九娘刚想趁机说两句,小棋便先她一步开口,抢了她的话头。
“陆小娘子的丫鬟叫小桃是吧?”小棋笑眯眯地问道。
陆九娘瞪了小棋一眼,不情不愿道:“是。”
那又如何?
“可否借陆小娘子的丫鬟一用?”小棋依旧笑着问道。
如果我说不借,这婢女又能如何?陆九娘转了转眼珠子其中闪过一丝狡黠。
但是真要如此就落了话柄,会显得她很不懂事,这种蠢事陆九娘才不会做。
尽管看顾家的人不顺眼,陆九娘还是以大局为重,摆了摆手示意小桃过去。
小桃于是怯生生地走上前。分明是在自己家,却被一屋子人的目光盯的有些拘谨。
“为何要假手他人?自己来岂不更好?”陆夫人缓缓问道,话语里除了质问更多的是疑惑。
疑惑就代表有兴趣。
小棋攥了攥手心,道:“染头发的事其实并不复杂,教于陆家的小丫鬟,也是方便陆夫人日后染发,毕竟这东西两三个月就要再染一次。”
小棋说罢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陆夫人,却见陆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于是不再紧张开始指挥起小桃如何给仆妇染头发。
有了先前的经验,小棋对于整个操作流程更加熟稔,而小桃虽然是第一次给人染头发,但有小棋在旁边言传身教,还时不时搭把手,因此也没有出什么大错。
有条不紊地折腾了半个时辰,仆妇的头发褪了两次色又烘干,再抬头时,果然已青丝如瀑飘在身后。
“你过来。”陆夫人不置信地招了招手,唤仆妇到身前仔细查看。
先前明明有数缕白发,现在真的都不见了,只有发根还能隐隐看出点端倪。
陆夫人让丫鬟取了白纸过来,又让仆妇对着头发揉搓,反复几十次,白纸上并未出现墨色,可见颜色已经根固附着在头发上了。
这真是……
陆夫人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虽然保养得极好,白发也被梳头的丫鬟细细藏住,但终究是扎眼啊……
陆九娘也有些惊讶地用便面遮住微张的小嘴,心想明明只是将头发染黑了,别的都没有变,怎么这仆妇好似年轻了许多?
“陆夫人……陆夫人!”陈氏提了提声音喊到。
脑海里满是少女时候的自己的陆夫人从回忆里抽身,略带局促地咳嗽了一声。
“顾小娘子这谢礼……真是有心了。”陆夫人心里五味杂陈道。
虽有预想,但实际出来的效果已经超过了预想,看来顾小娘子真是诚心谢她来着……虽说两株山参确实珍贵,但若顾家因此不计前嫌甚至愿意与陆家往来的话,倒也不算太亏。
毕竟顾怀可是从未与官员交际过,说不定陆家还可以借着后宅的关系,和顾怀套套近乎……
陆夫人心里的算盘越打越响,对陈氏也看得顺眼了许多。
可惜陆夫人还没来得及自责,陈氏便又忽然开了口:“陆夫人喜欢便好,为了做这东西,阿瑜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陆夫人听着话头有点不对劲,心里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陈氏继续说道:“过两日我家会在西街开一间铺子,还望陆夫人带人来捧场。”
小棋有些错愕地看着陈氏,心说坏事了,顾小娘子可没吩咐这个。
这话果然让陆夫人刚刚浮现的笑脸又拉了下去,不冷不淡地道:“一定,只是不知是什么营生?”
小棋连忙顾不得规矩,悄悄伸手扯了扯陈氏的袖子,示意陈氏不要节外生枝。
陈氏像是没有察觉到般,继续道:“就是卖这个发膏的。”
陆九娘眯了眯眼,心说原来这谢礼也不是谢礼,是利用陆家造势来了。
陆九娘都看出来了,陆夫人又何尝看不出来?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了,只还耐着性子道:“那先提前恭喜陈娘子了。”
陈氏的多嘴让这场答谢不欢而散,虽然面上还都和气,但双方已经没心情虚与委蛇了。
将余下的两罐染发剂交给陆家的下人,又嘱咐了几句如何存放,小棋便跟在陈氏身后告退了。
回去的马车里,小棋欲言又止。碍于奴婢的身份,只好把话压在心里,毕竟在厅堂里拉扯陈氏已经是逾矩了。
陈氏并非没有察觉到小棋的异常,甚至很清楚顾瑜原本的用意。
她知道顾瑜是想借着陆夫人的焕然一新让官眷们自己打听染发剂的事情,顺便和陆家交好,但她对于顾瑜遇刺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觉得陆家本就欠着顾家的,借陆家的手推波助澜一道,让生意早日红火起来也是应该的。
等内宅的官眷们自己发现染发剂谁知道要多久?虽说这东西必定会赚钱,但早赚钱肯定比晚赚钱好。
陈氏与小棋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听在顾瑜耳朵里时,也不过一声长长的叹气。
小棋知道作为下人传这个话有些不应该,但娘子原本的筹算落空了,总得说一声。
“娘子,其实……婶子这样做也好,咱家本来就不用顾忌着陆家的,西北哪个官员不想巴结咱家?只是大将军没给机会罢了。”小棋见顾瑜一直皱着眉,如是劝慰道。
顾瑜深深地看了小棋一眼,没有说话。
……
又过了两日,陈氏的铺子开张了。
因是城里还在严查,作不得热闹,便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家新营的店铺——除了原就住在附近的商户和百姓。
“老曹家的烧饼铺盘出去了?”一人问道。
“真是稀奇,他这铺子喊了半年都没人接手,嫌地界儿不好……”
“可不是,这铺子临河,门前又有树……我可听风水大师说了,这样的是煞地……要不老曹他爹怎么生了场大病呢……”
“瞎说什么!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何况老曹他爹都五十来岁了……”
“这可不是瞎说,那些儒生不也说什么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不信啊……”
“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接手了唷!”
“等着看吧,没几天生意就要黄了……”
“还挑了这么个日子开张……”
“怎么不先找个风水大师看看呐……”
“……”
四五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聊的很是起劲。
“说来说去还不知道这铺子是卖什么的?怎么连个招牌也没有?”一人忽然道。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不清楚。
“我去问问!”
一个汉子自告奋勇地向铺子里走去,余下的人在原处抻着脑袋看他。
重新装潢了一番的铺子看上去干净整洁了不少,还透着点儿雅致,但门脸太小,内里也不大,拢共也没多少东西。
只是这间不大的铺子里不但有一位魁梧壮硕的中年掌柜,还有十几名三十来岁的仆妇候着,人手着实不少。
见汉子进门,这些人并未招呼,一点儿也不打算做生意的样子。
汉子也不急恼,毕竟他本就不是来买东西的。他四处一打量,踱到掌柜身边,堆着笑问道:“掌柜的,你家做什么生意的?”
“青丝来。”掌柜的不咸不淡地答道。
青丝来?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汉子腆着脸继续问道:“什么用处呢?”
掌柜又不咸不淡地道:“能使人白发变黑。”
白发变黑?是药?这么厉害?
“真的假的?”汉子半信半疑地问道,“多少钱?”
“两百钱,一罐。”
“……”
汉子灰溜溜地退了出来,外边候着的其他几人忙七嘴八舌地询问他打听得如何了。
待汉子皱着眉头说完,几人异口同声道:“骗子!肯定是骗子!”
“骗了钱肯定就跑走了!”
“白发变黑?哪有这样的东西!”
“快去报官!城里最近查得严,这骗子还敢出来,真是不知死活!”
几人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却无一人行动。
一辆马车在路口停住,赶车的小厮来回张望一番,见这边有几个人,于是赶了过来。
“几位大哥,打听一下,曹记怎么走?”
问老曹的?
一人指了指那边的的铺子:“喏,就在那儿,不过小哥儿你来得不是时候,老曹已经搬走了。”
“多谢多谢。”小厮客气道,一扬马鞭往对面赶去。
“哎!哎!听不到吗?老曹已经搬走了!”看热闹的人急了,连忙喊道。
小厮摆了摆手,回他们:“没事儿,我找的就是新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