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半会恐怕对方是不愿意去睡了。

　　应小瑛随意进屋坐下，捡了本书翻，又对他招手，“公公过来。”

　　这样随意支使的语气，算得上冒犯了，要知道这满京城就只有皇上敢如此使唤他这个御前总管。依照祝卿清醒的性子，定不会给她好脸色，最近还要阴阳怪气几句。可眼下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阉却是大脑混乱，思考迟钝，居然没什么犹豫，乖乖地就走过来。

　　他走得不慢，但眼前犯晕，走路摇摇晃晃，一下子摔倒在应小瑛身前，脸也正好磕在女子膝盖上。

　　应小瑛乍一低头，看见烛火下那张低眉顺眼的脸，心跳顿时一停。

　　祝卿抬头时，应小瑛正定定望他，那沉静的眉眼里隐带高门世家的高傲矜贵，像是个看惯了奴才犯错的主子，跟着一只手也高抬起来。

　　“公公真笨。”应小瑛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但幼年入宫时挨打的记忆却一瞬间涌了上来，祝卿身子颤抖，紧闭了双眼。

　　预想中的火辣的疼并没有出现，她的手只是这样轻轻挨在祝卿脸上，像是打了一下，又没什么力度，指腹在祝卿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和缓的风擦过那般。

　　祝卿不自觉偏过头，想要亲近地蹭蹭她掌心，可对方却干脆利落地收回了。

　　应小瑛继续翻她的书，全然没有叫对方起来的意思。诚然祝卿现在是喝醉了，应小瑛觉得，自己并没有叫他跪着，他只是摔着了，自己起身便是。

　　可对方却偏偏像是犯了错的家奴，没有主人的命令便不敢起身，也不敢说话，只是仰着头静静看着应小瑛。

　　眼角湿红，眸子隐含朦胧水光，极是可怜。

　　只余光无意中瞥了一眼，应小瑛无法集中精神再看书，实在闹不懂这喝醉了发的是什么酒疯，她又不是皇帝，不当祝总管这般伺候自己。只得叹了口气，转脸垂下头问他：“公公是要做什么？”

　　祝卿不说话，唯有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

　　应小瑛一时也觉得有些心虚，刚刚看他那副乖顺模样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生出点凌虐的欲望来。

　　她向来性格宽和，即使是家中奴才犯错，她也不曾真的打人巴掌，这里头侮辱意味太浓，应小瑛是不喜欢这样教训人的。

　　莫不是祝卿记仇自己刚刚想打他？

　　她只能这么理解。

　　昨夜里为了顾淮安的事两人才闹了矛盾，她不想在这时候触对方霉头。

　　可她又不愿意让祝卿打回来，便拧了拧眉，只伸出右手放在祝卿面前：“公公要是生气，可以打回来。”

　　祝卿盯着她的手。

　　一秒。

　　两秒。

　　应小瑛真怀疑自己手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叫他如此紧盯，看得自己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公公既然不打，就当接过此事，瑛娘继续看书了。”

　　言罢，就要收回手，可手心却忽然触及到微烫的温度，惊得应小瑛猛眨了一下眼。

　　祝卿垂下头，偏脸将面颊贴在她掌心。他本来还有些羞怯，只微微贴着，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抽走手，便抵不住诱惑似的，紧贴过去，小狗一样地轻轻磨蹭。

　　微微泛凉的温度，直让他舒服得想要流泪。

　　应小瑛也在看他，深红锦衣里露出的一段雪白的颈。

　　这不知道是多少次，她在心里感叹这真的是个很漂亮的人，在阴沉狠辣的外壳下藏着无关性别的，雌雄莫辨的脆弱和诱惑。

　　他在她指尖轻轻地嗅。

　　应小瑛问他，“公公在闻什么？”

　　祝卿仍然闭着眼，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挠得应小瑛手心有些痒，许久才闷闷道，药味，很苦。

　　应小瑛唇角边溢出一抹浅浅的弧度，另一手终于从书上挪开，落在了他披散的长发上，手指插入乌黑柔软的发间缓缓抚摸。

　　她说：“瑛娘便是这样的人，公公要靠近瑛娘，就只能闻到苦味，公公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祝卿低低嗯了一声，却挨得更近，几乎要把头埋在应小瑛膝盖间的长裙里。

　　“我想要这样的……”

　　他又含糊不清地呢喃，一遍遍重复他想要。

　　应小瑛再次感到强烈的怪异，那种不安促使她抽出手，站起身摆脱了祝卿。

　　“公公起来吧，这样跪着让别人看见不大好。”

　　她突然变脸，笑容消失，声音也相当冷硬。

　　祝卿还有些愣神，应小瑛趁机把祝卿按在床榻上坐着，又道：“不许动了。”

　　心想现在离他远远的坐在椅子上看书，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可祝卿虽然乖乖地应，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她，又赤裸，又热烈。

　　应小瑛感到心烦意乱。

　　今日这杂书挑的也不好，光写些情情爱爱的，没个什么意思。

　　从她宋府，她爹爹，叔伯，兄长的妾室到皇帝的三千妃嫔，再到那花楼里只能贱卖皮肉求生的女子与“恩客”，情爱不过是没有权势被当做交易品的女子，自我安慰的镜花水月而已。

　　应小瑛并不期盼，也并不拒绝，只要不给自己招惹麻烦即可。是以她不讨厌顾淮安，两人定下姻亲，她就将顾淮安当做丈夫。而她与祝卿结为对食，就拒绝顾淮安，也没有什么守贞的心思，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竟不知，这世上女子，竟能将这张扯来遮羞的锦被编织得如此离奇梦幻，读来令人发笑。

　　突然，脚上被砸了一下，一只玉兰簪子滚在地上。

　　应小瑛眨了眨眼，没理他，那边却像是玩上瘾了，又丢了个玉镯子在她脚边。

　　“……”应小瑛不耐烦地看过去，就见祝卿老老实实坐在床榻上，双手还很规矩地放在大腿上，浸了水色的眼瞳黑亮，乖巧认真地盯着自己。

　　若不是瞅见他手中还有个没丢出来的东珠耳坠，还当真被他一脸无辜的表情骗过去了。

　　“看来大理寺官兵查得并不细致，公公还有闲财砸玉玩乐。”应小瑛被人三番五次扰乱心绪，带了些淡淡的不悦。

　　“没人查到，我贴身收着的。”

　　他是想送人的，只是买了一件又一件，从来都不敢送出去。

　　应小瑛不感兴趣这些首饰，想起那被祝卿打落的玉佩，好奇道：“公公又做什么弄坏那玉佩。”

　　“不许你收他的。”

　　“那玉佩本就是我的。”

　　“不许要。”

　　他恶狠狠重复神色坦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合适，应小瑛却觉得好笑，方才那点不悦便消散了，又戏弄他：“你怎么这么霸道呀，一点也不讲道理，怨不得外面人都偷着骂你。”

　　祝卿这下也不装了，跳下床榻，大步来到她身边，一双凤眼瞪得水润润的，捡起自己的玉镯塞进她手心：“戴我的。”

　　“……”

　　见应小瑛没动作，他又推了推她，咬牙切齿：“戴。”

　　被他幼稚的行为无语到，应小瑛只当是哄孩子，乖乖带了镯子到手上，伸出手腕给他看：“已经戴上了，公公可高兴了？”

　　水碧的玉镯套在细白的腕子上，更显得冰肌玉骨，纤巧动人。

　　祝卿神色稍缓和，仍然冷着脸，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书上。

　　……莫不是想要自己手里这本书。

　　好吧，应小瑛也并不在意读什么，就递给他，可祝卿也不接。好半天应小瑛才犹疑着猜测。

　　“公公可是要瑛娘读？”

　　祝卿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微微点头。应小瑛便接着刚刚看到的地方开始读，她声音低柔和缓，涓涓细流般抚在祝卿因酒精而灼痛的神经上，渐渐让他心安下来。

　　只不过几分钟，应小瑛再抬头看，他已气息平稳，安静乖巧地睡了。

　　猛地想起这权势滔天的宦官似乎还比自己小两岁……心性当真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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