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又来了。
还是一个人来的。
这一次他的唇色很白,说起话来轻飘飘的。
“大夫…”
他的声音里,气声居多,我叹了口气,抬起眸子盯着他。
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坐在了药炉旁,拿着扇子扇火。
我走到他身边,只觉得呼吸都快顿住了。
“看你也不像缺衣少食的人家,不妨将这些事交于别人做,你去做些自己想做的。”
他抬起头,眼眶似乎有些红:“自己熬的总归放心些…”
“可是…!”我想辩驳两句,可终是叹了口气,将扇子从他手中接过。
他的呼吸很浅,唇微微张着。
似乎他现在仍是不舒服的,眉头轻轻蹙着。
“去梨园听听曲子,买些喜欢的东西,陪一陪家里人,怎么会没有想做的事呢?”
我又给了建议。
“我也想…”
他唇张了张,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将脉枕放在桌上,他了然的将手放了上去。
他这几日身子恶化的非常快。
我站起身,走到了药柜前抓药。
“大夫…这几日我胸口疼得厉害…”
我将药递给他,叹了口气:“可以将药材带回家去,在家中熬,日后都不要离家太远。”
他挺不下去了。
我希望他能落叶归根。
他唇张了张,似乎听懂了我的话。
“好…”
…
第二日一早,他便走了进来。
他瘦了。
这是我前几日没看出来的。
我为他诊过脉,让他躺在榻上,给他施针。
他的身体很糟了。
我甚至害怕他挺不过这几日。
我将针收好,停下了动作:“…你…”
他伸出手挡住从窗外照进来的光,慢吞吞开口:“我昨晚听到茶壶在讲话。”
我唇张了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你…最近便不要出门了吧…”
他很虚弱。
我方才诊脉诊出来了,如他所说,他听到了茶壶在讲话。
是癔症。
我怕他出事。
癔症的表现各不相同,我害怕他会出现幻觉…特别是幻想看到了什么东西…
这是最糟的一种情况。
他又要走了。
我丢下了手上的事,擦了擦手,送他出门。
“明日还来吗?”
我有私心。
我想让他来。
一个人在药铺里真的很孤独。
但是我更害怕他来的路上出事。
“看看情况吧。”他嘴角勾起了我熟悉的笑。
“好好休息…”
…
第二日。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我以为是让我看药方的,没有转头,拿着手中的药方,拉开抽屉抓药,习以为常开口:“将药方放到桌上,稍等片刻。”
“我今日又咳了,咳的肚子和胸口都疼。”
又是他。
我抓药的手一顿,转过头看着他:“吐了吗?”
这是我最害怕的情况。
“吐了,不像是血,有点红,许是肚子里没吃什么东西导致的…”
我唇张了张,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吐…
不会是因为没吃东西才吐的。
半晌…
“以前陪你过来的那个人呢?”
我看着他的眸子。
他真的挺不下去了。
“他很忙。”他的声音还是很轻。
所以才一直是他一个人来看病?
“叫他过来一次吧,别自己扛着了…”
他快死了。
我不敢告诉他。
我希望有人能给他处理后事…
“他只是我朋友,没理由一直帮我。”
这是我想过最坏的结局。
倘若当初过来那位黄袍少年对他真的这般好,岂会让他一个人来看病?
我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块陈皮,塞在了他手心。
“你的身体很糟,需要人陪着才行。”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的陈皮,嘴角勾起了笑。
“他既不能让我身子变好,为何要叫。”
我唇张了张,只觉得面前坐着的这个少年,比我还要孤独。
我不止一次埋怨上天,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家人,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
可他和我一样。
他也没有家人了,甚至,他也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