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近郊,阳关古道,漫天黄沙间,一处茶棚孤零零杵着,竟无端生出苍凉之意。
萧晟闭目凝神,清寒一边给父皇续上茶,一边不住向远望去,终于,目极之处,一人一马缓步而来,那人粗衣陋裳,挎着扁狭包袱,牵一匹瘦马。
清寒眸中一亮,匆匆迎上,“蒋先生先生高义,令人钦佩,父皇已在此等候多时。”
蒋宣爽朗一笑,竟毫无窘迫之意,他举目前望,只见城郊陋棚间,贵人屈坐矮凳,正向他看来,蒋宣顿时诚惶诚恐,忙理了仪容,随清寒前去。
萧晟瞅了瞅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蒋宣,浅笑道:“卿尚欠朕一个答案。”
蒋宣早将那个问题思索万千遍,心中亦有了答案,于是屈膝跪地行一大礼,朝着圣上也即朝阳公主的方向,继而道:“世有千法千理,却非圣意不可为圭臬,宣只遵此一道,纵与万人敌亦无所惧!”
萧晟抬手虚扶一把,又拍了拍身旁空位,“此间无君臣,卿不必多礼。”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蒋宣,按下他仓皇欲起的身子,“朕已将内史一职给了姜瑜。”
蒋宣对此毫不意外,“如此宿卫军并九门卫便算是站在姜党一边了,再加上英王初入镇北仓促之间难御精锐,正是天赐良机,姜庚年该动手了。”
他紧蹙眉头道:“皇上天命之子自然不惧逆党,只是此局到底太过凶险,臣向皇上举荐一人,值此危难,当可一用。
羽林卫北门副尉鞠铭柘勇武刚直,颇通兵法,尤善治军,所率北门守卫尽皆精锐,可战数倍之敌,若以此人镇守内城,自可再为皇上争取些时间,臣便是身在乡野到底能安心些。”
萧晟闻言感慨道:“得卿如此,朕之幸,国之幸,卿且安心归家,来日自有后话。”
蒋宣亦是眼眶一红,忙起身重重三叩首,“知遇之恩,万死难报,如今局势凶险,宣只恨此身力薄难尽忠于御前,自当夙夜诚祈,原吾皇逢凶化吉,拨乱反正。”
……
日轮西沉,苍茫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向宫城徐行。
萧晟从袖中取出调兵手谕,“你去安排便是,不用回朕了。”
清寒心下一惊,顿时了然,父皇对于皇城兵力部署早已有所打算,“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待至宫中,清寒直往湖心小筑去,短短几日不见,慕容长风便大有不同,身上浮躁、稚嫩的气息尽去,只露出沉稳又锋利的光华来,他规规矩矩行了礼,一脸恭敬请清寒上座。
“世子不必多礼,不知自省数日可有收获?”
慕容长风躬身一拜才入座,“那日公主之言如当头棒喝,令长风醍醐灌顶,如今想来,以往竟都混过了,今方清醒过来,静心观之,所见便大有不同。
父王忠义,绝不会通敌,可知此间必有隐情,虽含冤入狱,却一不遭刑,二不被审,三未定罪,想来皇上对此案已有安排,长风愚鲁,多番冲撞圣驾,羞愧难当,若非公主提点,恐铸成大错。”
清寒点点头,“世子所言不差,父皇正是为了一举拔除姜祸才设此局,剜肉疗毒,虽可根治,却是险之又险。”
慕容长风双眸一亮,“如此便说得通了,以英王掌镇北军,又扶姜瑜任内史,便是除了姜庚年的后顾之忧,再加上允、崤、衡、豫四地州兵皆听其调配,如此天时地利,就算姜庚年尚有犹豫,其手下之人都要逼着他造反了。”
说到此处慕容长风又不免蹙眉,“只是这样算来,蓝沧大半兵力都握在姜庚年手中,也太过危险了。”
清寒面色含忧,“姜贼狡诈,要想根除只能火中取栗,镇北那边父皇已有安排,四州叛军亦可由方将军统辖的胶州兵暂时拖住,若说危险便只在永宁城内了。
宿卫军受姜瑜调配,九门守卫虽不直属于内史衙,但前朝有先例在,内史危急时刻可凭官印调动九门军,如此,两相汇合,便足有五千人马,只怕强攻之下羽林卫守不住宫门。”
慕容长风急道:“羽林卫虽是精锐,却只有两千人,如何守得住!可知姜庚年何时起兵?还有多少时间应对?”
“今夜五更。”
慕容长风震惊之下猛地站起!
清寒将慕容长风拉近了些,掏出袖中调兵手谕,“若非事态紧急,我也不会来寻你,如今只能从九门守卫入手。
九门守卫并非铁板一块,姜贼可用,我亦可用,只是目前来看唯北门副尉鞠铭柘堪信,今夜三更你携父皇亲笔调兵手谕去寻他,务必先姜贼一步控制内城防务,此其一。
其二,便是寻机盗取内史官印,拖延姜贼整合兵力的时间,内史官印重之又重,非姜瑜亲近之人不可知,若柳家小姐愿帮忙,此事可为。”
清寒见慕容长风面露难色,知他心事,亦柔和了语气,“姜家谋反不管成与不成,与柳小姐而言皆非好事,若不成,她自当难逃株连。若成了,先不说从此要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只一点,姜家为取镇北必然不会给慕容氏活路,她是否忍见世子丧命?
反之,若柳小姐愿弃暗投明,便是有功于社稷,我甚至可以向父皇讨恩典成全了你们。”
公主的话每一句都戳中慕容长风心窝,慕容家祖训忠君护国他不可不守,岚妹性命他也不能不救,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咬咬牙,接过调兵手谕,“长风定不辱使命。”
清寒垂眸,敛去面上厉色,娘亲之死她后来又细想过,柳梦岚必是同谋,但慕容长风大概是被利用了,掌心伤痕犹在,誓言未践,柳梦岚活不到圣旨赐婚那一天,非死不可。
从湖心小筑出来,清寒看了看天色,又往丞相府去,若赶得紧些,还能在宫禁前回来,父皇的病愈发沉了,不守在身边实在不能放心。她一路疾行至相府,见舅舅正在研习棋谱,便恭敬见了礼,坐于对面。
司徒淮安手执棋子,眼神不离棋盘,随手将旁边一个锦盒推给来人,群臣皆道淮相手眼可通天,绝非空穴来风,司徒家情报网遍布蓝沧,锦盒里正是这些日子以来各方动向。
‘五月初一,英王萧祈启程赴镇北,姜庚年密送。’
‘五月初三,姜庚年私会禁军统领柳重山于醉香居。’
‘五月初四,姜庚年邀九门都护潘越于侯府小酌。’
‘五月初六,允州刺史罗易、崤州刺史万博文率辖内州兵向胶州方向移动,同日,衡州刺史殷奇、豫州刺史马瑞埅率辖内州兵向永宁城方向隐秘行军。’
‘五月初十,允崤两部合围胶州,殷奇所部于濂水镇遇胶州兵阻击,马瑞埅所部于混山镇遇胶州兵阻击。’
‘五月十一,英王萧祈率一万镇北轻骑向永宁城方向急行军。’
‘五月十八,五更。’
清寒细细查看每一张纸条,姜庚年密送三叔,必是许了他好处,可惜他不知三叔此番赴镇北并非接管军务而是领了圣旨去调兵,算算日子,明日也就到了,只要镇北精锐一到,柳重山的禁军绝不是对手。
至于潘越,此人奸猾多疑,纵然许之重利,也决计不会为姜庚年打头阵,待柳氏盗得内史官印,再以北门军辖制,内城便也出不了乱子。
倒是胶州刺史方定中,她以往竟小瞧了,虽说胶州毗邻燕国,州兵勇猛堪比燕骑,但能御此精锐以一敌四仍旧不凡,可知父皇当年独取胶州之兵,又慧眼派如此悍将坐镇,当真谋之甚远。
“啪——”落子惊魂,棋盘上黑子已然再无生路,司徒淮安这才悠悠开口:“今夜事毕,姜氏满门一个不留。”
清寒眯起眼睛,父皇将内城防务要权交到她手上,便是要用她的手诛了姜家满门,娘亲的仇终于要报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捏紧微微颤抖的拳头,颔首道:“是,清寒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