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将乐施在端宏门外来回踱步,不住用左掌搓着右拳,忽见前方一倩影疾步而来,方放下心,匆匆迎上,“公主可算回来了,今夜凶险,您若出了差池可怎生了得!”
清寒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宫中如何?父皇何处?”
乐施一旁随行,忙说已按圣意布置妥当,内紧外松,姜贼轻易攻不进,又言及皇上已于乾宁宫安寝,嘱咐宫中诸事交由公主处置,不必打扰。
说话间两人已至乾宁宫,清寒停了步子,转身朝向身旁将领,面上沉沉看不出神色,乐施不晓其意,只当公主要露露威风,忙跪地行礼配合着。
“明日子时前,宫门不得有失,本宫不管来了多少叛军,也不管你如何布防,这一件做不到自去领死。”
这个公主,平日瞧不出什么,遇着谁都和和气气,此时却骤然生出凌厉之气,乐施生生被逼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以往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小觑此人,当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不知死活!于是再不敢心生轻慢,恭恭敬敬领了军令下去布置。
清寒站在宫阶上凝眸向远望去,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漆黑,愈发静下心来,这一夜才刚开始,她转身向偏殿走去,今晨将贵妃母子便被带到此处,是时候见见了。
屋内,萧宇焦躁地来回踱步,姜初月则坐于床边闭目养神,清寒移步桌前,径自倒一杯茶,“姜贵妃当真沉得住气。”
姜初月睁开双眼,起身上前几步,将萧宇护在身后。
“你来做什么?”
“沈言仔细检查过母后尸身,并无外伤和中毒痕迹,所以你到底怎么动的手?”
姜初月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你心里清楚,今夜无论鹿死谁手你都绝无活路,自是抱了必死之志,那他呢?”清寒的目光缓缓移向立于一旁的萧宇。
姜初月柳眉倒竖,喝道:“你想做什么?阿宇乃皇嗣,你敢!”
“不是我想做什么,容不下他的是父皇。”
姜初月心下大撼,“为了传位于你,他当真连唯一的亲儿子也不放过?”
“你说呢?父皇的手段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姜初月闻言整个身子摇摇欲坠,死死盯住萧清寒,“你能保住他?”
清寒看向已然怔住的萧宇,一字一句道出,“我能。”
姜初月缓缓闭上眼,浑身脱力般瘫到地上。
“是长恨,一种用于心却伤在身的毒药,甚至不能称之为毒药,它只是将人自有的悲愤和恨意无止境的引出,当这些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死反倒成解脱,非药杀人,乃恨杀人。
但凡悲痛欲绝者,若一次性大量服食此毒,一炷香内便会心脉出血自绝身亡,若以微量长期服用,则会产生体虚咳血之症,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就会郁郁而终。
凡中此毒者,无论剂量多少,皆无法从体征上查出丝毫痕迹,那日皇后来望月宫,我在香炉中放了足以致死的长恨。”
清寒轻啜一口茶,压下欲破体而出的恨意,“那日你对母后说了什么?”
姜初月睫毛颤动,“我告诉了她当年胎死腹中的真相。”
“是父皇。”清寒目光寒凉,平静开口,随即起身离去。
清寒坐于乾宁宫正殿,手里拿着刚刚快马送到的军报。
濂水伏击和混山伏击打得极漂亮,方定中的两路奇兵已将殷奇部和马瑞埅部打残,正行追击,但罗易部和万博文部却于十日戌时忽然从胶州撤离,直向永宁城来。
方定中率胶州余军阻截,连战两日,损失惨重,只得令残部继续袭扰罗、万叛军,缓其行军速度,最迟可将其抵达永宁时间拖至十八日亥时。
“十八日亥时。”清寒轻念出声,还剩十一个时辰,罗、万叛军与镇北援军皆在途中,到底哪路先到尚不得知,这局棋下到此刻,孰胜孰负只看天意。
五更天的梆子声淹没在一片混杂的士兵喊杀与刀斧砍劈声中,百姓们早锁了门,却又不敢睡实,瑟瑟发抖的躲在被窝里求神佛保佑。
禁军士兵一个个放下兵刃,柳重山叹一口气,认命地由萧祈押解离去。
潘越神情木然,内史印久侯不得便知大势已去,果然没过多久,镇北世子便携圣旨而来,他惨笑一声,束手就擒。
侯府正厅,传信兵瘫在地上,腿间淌着黄液,腥臊呛鼻。
姜庚年捏紧拳头,眼前浮现不久前姜瑜率宿卫军出发时志得意满的模样,一滴浊泪自脸上滑落,转瞬之间,面上悲色便转为狠厉,他狂笑起身,阔步向府外去,“萧晟小儿,本候未输!”
侯府燃起大火,烧红半边天,姜家满门皆锁于内,呼嚎悲鸣不绝于耳,姜庚年轻轻道:“有这些人陪你,吾儿黄泉路上当不孤独。”言毕,不再停留,领着百余府兵决然离去。
离人桥上,宿卫军正与鞠铭柘率领的北门守卫厮杀,姜瑜欲挥剑再冲,忽然之间胸口一痛,他摇摇晃晃转身,只见桥下空地处,父亲正举着弓箭面无表情望着他。
又是一箭,正中心脏,他不可置信瞪大双眼,踉跄着一步一步上前,却在快要触及眼前之人时轰然倒地。
姜庚年没有一丝犹豫,长剑一挥瞬间斩落姜瑜头颅,又提起颅顶发髻,直直穿过桥上怔愣的众人,“臣姜庚年亲斩逆子,携府兵前来救驾!”
姜庚年一行浩浩荡荡朝皇宫西南角的朱雀门而去,一路过民舍、经官巷,高声道出勤王救驾之言,声洪如钟,平地惊雷,震惊永宁。
待至宫门处,姜候大义灭亲的举动已是人尽皆知,乐施逢此变故,一时难以反应,呆愣之下竟任其向宫内去。
“逆子叛乱,虽已被平息,臣却难辞教养之失,愧对圣上,特来领罪。”
萧晟神色变幻莫测,一丝狠意极快自面上闪过,又倏地匿了不见,“朕近日闻得允、崤、衡、豫四地州兵无旨擅动,姜候可知此事?”
姜庚年波澜不惊,“州兵异地操练本是常有之事,以往都是各练各的,不想今年竟同时开拔,视州部防务于儿戏,当真胡闹,臣也是才知此事,本欲立即去信申斥,不想遇到逆子叛乱一事,这才耽搁了。”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清寒心知难办,便向上座瞧去,见父皇对姜庚年之言充耳不闻,只缓缓转着指间扳指,任其晾在一旁,甫一思索方明白过来,于是去一旁取了纸笔来。
“姜候贵人事多,偶有疏漏也是有的,只是允州的罗易和崤州的万博文练兵竟练到了永宁城三十里处,也太不成体统,不知姜候可否亲书一信斥回二人。”
姜庚年接过纸笔一挥而就,清寒逐字看过,并无问题,招来一个侍卫,嘱咐快快前去。
萧晟起身,亲自扶起姜庚年,“依朕看,这起人必是打量姜候远在永宁鞭长莫及,这才生出放肆来,倒是胶州的方定中甚稳重,没随着他们胡闹,堪当大用,不如让他兼了五州节度使,好生管教那群没规矩的,姜候以为如何?”
姜庚年低眉垂首,全然一副恭顺之姿,“皇上所言甚是,臣并无异议。”
至此,这场景邺十七年的叛乱终落下帷幕,暗流涌动数月,预想中的风暴却只露了头就戛然而止,姜候丧子,皇帝失妻,面上而言,堪堪打个平手。
姜庚年甫一离开,萧晟便沉眸瞥向一旁,李仁会意匆匆往偏殿去。
不一会儿,李仁去而复返,犹犹豫豫回禀道:“回皇上,姜氏已死,只是宇皇子并不在偏殿。”
萧晟闻言望向清寒,神色晦暗不明。
“你做的?”
“他是我弟弟。”
“你没有弟弟,他在哪?”
清寒重重跪地,眼神毫不退缩,“他是我弟弟!”
萧晟怔住,眼前之人竟与记忆深处那个温润的影子重合,他颤着手扶住桌面,耳边似乎又传来那句困了他一辈子的叹息——
你是我弟弟……
他站起身,不再看清寒,弓着腰走进内室,一息之间老了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