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逢多事之秋,又兼原禁军统领慕容长风治军严明,故禁军诸将均已久未休沐,谁料慕容长风偏偏被牵连到日月坛行刺一案中,禁军统领一息之间便换了人,新晋统领祁业倒是一个十分随和之人,新官上任不曾立威不说,反倒允了各营将领十日的假。
夜色深深,无星无月,禁军副统领拓跋铮已准备安寝,小厮却突然扣门禀告有客来访,拓跋铮虽心有狐疑,却也不免好奇这访客究竟是何方大驾。
待拓跋铮收拾停当前去正厅,待见到这位‘客人’后,心中疑窦反而更深,“太傅深夜前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谭子蹊拱手回礼,“深夜来访,多有冒昧,实因事态紧急,还请拓跋将军勿怪。”
拓跋铮自忖与这位太傅交情泛泛,便也不绕弯子,“不知太傅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谭子蹊知拓跋铮其人性格耿直、为人忠勇,于是开门见山道:“在下听闻近日禁军诸将皆休沐十日,可有此事?”
拓跋铮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也只得老实交代:“正是如此。”
禁军统领祁业的这道指令他也着实不解,按理说,纵然安排各将领休沐,也该分批归家,哪有一股脑全部放羊的,万一敌袭,后果不堪设想。
谭子蹊摇头道:“禁军驻守外城,可谓永宁城第一道防线,如今各营无将,岂不任人来攻?”
拓跋铮不知谭子蹊来意,并不接话,只道:“军令如山,统帅之令下官无从置喙。”
“拓跋将军此言差矣,”谭子蹊目光如炬,逼问道:“将军只知遵军令,可若这军令是昏令、是逆令呢?将军也只管按令行事吗?”
拓跋铮虎目圆睁,牢牢盯住谭子蹊,他虽不涉朝堂,但对蓝沧朝局却也并非懵懂,禁军诸将无故休沐很难说不是祁业恩师姜侯爷授意,此举用意很明显,就是令禁军形成将、兵分离的局面,使祁业可以短期内掌控整个禁军。
拓跋铮面上为难之色甚深,他垂着头不愿看谭子蹊,只闷声道:“太傅来意,下官已明了,只是姜候对下官实有提携教诲之恩,太傅所托恕下官无能为力。”
谭子蹊轻拍了拍拓跋铮肩膀,叹息道:“忠义两难全,将军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若拓跋雄将军遇此难题当如何抉择?”
突闻‘拓跋雄’三字,拓跋铮骤然之间浑身一震,就像一张铁掌突然狠狠拍向他的胸口,令他几欲呕血。
“在下听闻拓跋氏祖训乃拓跋雄将军当年亲笔所书四字‘忠君爱国’,敢问将军,何为忠君?何为爱国?”
拓跋铮嘴巴颤抖,却道不出半个字。
“这四字将军不知,在下却知晓,所谓忠君,乃是奸臣邪佞当道,虽一人不敢不为君主赴死,所谓爱国,乃是强敌寇虏环伺,虽一姓不敢不为家国而战!如今社稷动荡,将军却只言己之小义而废国之大义,此之何为?”
拓跋铮双目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拓跋铮接旨!”谭子蹊从袖中掏出清寒所书密旨。
拓跋铮见此情形焉能不知太傅此行乃先礼后兵,事已至此,于情于理他都不可再犹豫,于是跪地沉声道:“臣接旨。”
“禁军易主,永宁势危,特令禁军副统领拓跋铮持旨节制禁军,率军勤王。”谭子蹊将圣旨放到拓跋铮手中,双手托住拓跋铮臂弯,将他扶起。
“如今形势复杂,不可轻举妄动,时机一到,在下自会遣人告知将军,变故将至,永宁城防,皇上安危便全权交于将军之手了。”
“臣定不辱使命!”
婉拒了拓跋铮相送之意,谭子蹊趁夜赶回府邸,尚未及喝一口茶,‘彼岸’密探便又有消息来报。
‘司徒淮安连夜动身前往胶州。’
谭子蹊接过侍者奉上的茶轻啜一口,心中泛起万般波澜,‘彼岸’很早之前就向他汇报过司徒淮安秘密收集允州刺史罗易、崤州刺史万博文罪状之事,如今这些证据只怕要得见天日了。
若他所料不差,司徒淮安此行正是去找五州节度使方定中,只要罪证确凿,方定中甚至可以先斩后奏,如此,收回允、崤二地州兵便易如反掌,想必司徒淮安正是猜到了‘彼岸’在暗中保护皇上,才敢如此行事,否则其行事必然投鼠忌器,安敢枉顾圣驾安危而先收拾姜庚年手中的两州兵力。
此一招釜底抽薪当真高明,直接断了姜庚年后路,只要皇上活着,就算姜庚年一时得占永宁,待五州大军拍马赶到,也只能束手就擒,再者,司徒淮安只怕还存了笼络方定中的意思,不然何至于星夜起程,亲赴胶州,司徒淮安野心勃勃,若让他得了方定中这一助力,威胁绝对远胜今日姜党。
谭子蹊沉吟片刻,对下吩咐道:“立即备快马,我要亲自去一趟胶州,务必赶在司徒淮安之前见到方定中。”
说罢,又提笔疾书:
‘臣启吾皇,前信所嘱之事已妥,然淮相欲亲往胶州,与方将军共图罢黜罗易、万博文之事,臣心不安,亦欲往胶州一晤。宫中布防,尚有疏漏,可将御前侍卫营自羽林卫中剥离,令得力之人统领,如此可保御驾一时无虞。巨变将生,臣无法亲侍左右,唯愿吾皇身康体泰、逢凶化吉,臣临行泣书。’
谭子蹊将密信小心翼翼收进信封,交给隐在暗处的“彼岸”密探,叮嘱道:“将此信交给先前托你传信之人,另外,通知‘彼岸’总部,‘护卫司’部众必须在明晚之前全部潜入明净斋附近,女帝安危绝不容有失!”
密探接过信飞檐而去,转瞬间又与黑暗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