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斋的夜向来漫长,清寒靠在榻边,脸色惨白,额头遍布冷汗,腹内又一轮钝痛袭来,轻闭的双眸上睫毛微颤,宛如一只在秋雨里起舞的蝴蝶,脆弱惹人怜。
白箬忧心忡忡瞧着皇上虚弱的模样,“那毒药可不能再吃了,虽有沈御医在旁调理,却哪经得住这样日日作践身子。”
咬牙撑了片刻,清寒脸色稍稍恢复了些,只听丰月白在屋外求见,知是谭先生那边有了进展,于是提气向屋外道:“进来回话。”
丰月白带来的密信很短,清寒却来来回回读了几遍,确认无误后,眉头不由皱起,自己这一病确逼得司徒淮安出手,但他出手的方向却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也着实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如今事已至此也只能寄希望于谭先生之能了。
清寒压下心底担忧,让白箬请沈言前来,别的且不论,既然司徒淮安已然出手,她这病自然不必再得下去。
这件事先放一边,倒是御前侍卫营这里是清寒从前疏忽了,那可是足足五百人的精锐之营,专司护驾之职,按理只受皇上亲令,但由于神武帝当年十分宠信羽林将费柏,便将御前侍卫营也划给了羽林卫,百余年间,朝代更迭,经景邺朝再到仁槿朝,御前侍卫营的归属却再未变过。
这营人短兵骑射无一不精,身手也属上乘,但大多出身高门贵胄,极在意家族声誉,且心高气傲,姜党所谋毕竟是谋逆,想要收买他们只怕困难重重,想必谭先生正是看出这一层才建议清寒去联络御前侍卫营,思及此,清寒瞅了瞅丰月白。
“你曾是父皇近卫,可识得御前侍卫营那班人?”
“先帝跟前伴驾时臣年纪尚幼,多蒙御前侍卫营的各位大哥照顾,与他们尚算有几分交情。”
“依你之见,若有人谋反,这群人可会叛出羽林卫,站在朕这一边?”
丰月白低头想了想,诚恳答道:“除非不得已,否则御前侍卫营绝无可能参与谋反。”
清寒点点头,沉声道:“丰月白听旨!”
丰月白应声单膝跪地。
“自今日起,御前侍卫营不再受羽林卫辖制,另亲封一等侍卫丰月白为御前侍卫统领,接管御前侍卫营,若有胆敢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臣领旨!”
清寒瞧着丰月白精神气十足的模样,心下好笑,于是半严肃半调侃道:“从前还嫌弃慕红宫守卫官小,如今朕可是给你升了正二品官,若压不住那帮少爷兵朕唯你是问!”
“是!臣定不负圣恩!”
清寒又叮嘱了一句“切记暗中行事,勿让吴狄看出端倪。”便挥挥手让丰月白先退下了。
这几日的永宁城可谓风声鹤唳,外城封锁,内城戒严,宫门紧闭,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已然摇摇欲坠。
丑时三刻,本该陷入沉睡的皇宫却显得躁动不安,端宏门内,羽林卫列队整齐,却唯独缺了御前侍卫营的五百众,只见吴狄近前一步,悄悄对姜庚年耳语。
“不过五百人,能成什么气候。”姜庚年冷哼。
萧凌立于姜庚年身后半步,见此情景,不动声色,亦不发一言。
姜庚年抬步上前,面色狠厉,虎目在羽林卫众人间逡巡,骤然高声道:“天子无道,我辈取之!羽林将吴狄听令,本侯令尔速取祸国妖姬项上头颅来见!”
严令之下,悄然无息,姜庚年转头逼视吴狄,“大胆吴狄,竟敢枉顾本侯命令,你是要造反吗?”
只见吴狄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并不动作,忽然,一声冷冷的命令自姜庚年身后传来。
“吴狄听令,逆臣姜庚年犯上作乱闯宫弑帝,杀!”
姜庚年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望向萧凌,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半个字,他一把扯住萧凌的衣袖,忽然之间一柄利刃自身后贯穿胸膛,随之而来的还有吴狄的一句低声密语“属下效忠的是英主而非逆臣。”
姜庚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死死瞪着萧凌,凄厉的眼神如地狱恶鬼一般欲将眼前之人拉向万劫不复,然而快速流逝的生命却没有给他半分行凶的机会,片刻间,这具剥离了灵魂的躯体便轰然倒地,只将深深的不甘永远刻在至死也不愿闭上的双眼中。
萧凌皱眉弹了弹一侧衣摆,神色淡漠地跨过地上尸体向明净斋走去,不理会斋前严阵以待的御前侍卫,萧凌抬手示意羽林卫停步,他向前几步,洪声道:“臣萧凌前来救驾。”
三声过后,殿门纹丝未动,萧凌轻叹一口气,转身向吴狄道:“动手吧。”
正殿里,清寒闭目跪于祖宗牌位之前,殿外震耳欲聋的厮杀喊打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她想过最终出现在明净斋外的人是萧凌,却没料到姜庚年竟然败得这么快,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禁军根本来不及救援,而以五百御前侍卫对战两千羽林卫无异于以卵击石。
突然间,殿门被推开,丰月白浑身浴血急道:“皇上,御前侍卫营撑不了多久,臣请护送圣驾出宫暂避!”
清寒猛地睁开双目,“蓝沧天子从没有未战先避的,告诉萧凌,朕愿与之面谈,他若有胆量便孤身前来。”说罢起身阔步向正厅走去。
殿外刀剑争鸣之声渐渐停了,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萧凌慢慢走近,凝望上座之人,一时静默无语。
清寒安坐上位,挥手示意白箬等人先下去,“睿王果真守信。”
萧凌自袖中取出禅位诏书放于清寒手侧,“签吧,本王保你不死。”
清寒看也不看那诏书,只盯着萧凌问道:“若朕死也不签呢?”
萧凌仍旧缓声劝道:“何必如此,你如今大势已去,不若留些体面。”
清寒突然粲然一笑,“睿王若要谋朝篡位,一刀杀了朕倒快些。”
清寒的笑颜似乎蛊惑了萧凌心智,只见他魔怔一般抬起手竟似要抚摸眼前之人面颊。
清寒淡淡瞧着眼前之人满目的痴迷,侧身避开那只手,萧凌对她的爱慕从未掩饰过清寒焉能不知,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诱其前来面谈,以此拖延时间,皇位之下,立场不同,早年间的那些微末情谊早被无止尽的猜忌和怨怼磨没了。
萧凌怔住,骤然回过神来,眸中神采渐渐熄灭,叹息一声,“寒儿,我何曾真的伤过你?你若不愿也罢,只是暂时却出不得这间屋子。”
清寒闻言不看他,也不回应,只端起桌上茶盏有一下没一下的喝起来,萧凌虽然心中生疑,却不觉得如此境地清寒还有逆转乾坤之能。
“城防、宫防皆在我手,你如此拖延毫无意义。”
见清寒仍作不闻,萧凌起身欲走,只见殿门骤然大开,吴狄匆匆前来,面色急切地凑至萧凌耳边一通密报。
萧凌闻言猛地一震,转头神色复杂地盯住清寒,禁军已经围了皇宫,正向这里赶来,他没有时间了。
清寒从容一笑,“睿王可是改主意了,是否觉得还是一刀杀了朕合算?不过朕提醒你,一旦朕暴毙,你便坐实了弑君篡位之名,名不正言不顺,方定中的五州兵力、慕容靖的镇北军、司徒淮安的朝中势力又有谁会听你号令,届时蓝沧内乱,强邻势必趁虚而入,你这个皇帝又能做几天?”
萧凌冷冷盯着清寒,眸中杀意一闪而过,“即便只得一天皇位,黄泉路上有寒儿作伴也算不枉。”
清寒神色自若,将桌上诏书拿至烛台上引燃,片刻之间禅位诏书灰飞烟灭,拍拍手中残灰。
“姜贼谋逆,睿王率羽林卫平乱勤王,朕感其忠勇,加封其为摄政王,代朕理政,表率众臣。”继而起身,缓缓走近萧凌。
“朕尚需为民祈福,姜党谋逆一案便交由摄政王亲审,是杀是纵朕绝不干预。”说至此处,清寒浅浅一笑,“做蓝沧第一权臣岂不比做一个短命皇帝实际得多,这个买卖睿王以为如何?”
萧凌思虑良久,出声问道:“你欲以我牵制司徒淮安,就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清寒笑意不减,“做生意总得投些本钱,朕有信心一本万利。”
萧凌深深望向清寒,片刻后沉声对一旁吴狄道:“开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