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那日,阿母还特地为我选了一身娇俏好颜色的红衣。
“啧啧,窈娘这身段这样貌,我敢说上京城无出其右者。”
她虽夸的言真意切,可我却知道现在的阿母已经把我当做一件货物,待价而沽了。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清冷,山上寺中鲜少人至。
而那桓温还带了三个女儿一同来上香。
只见他眼袋耷耸,眼底尽是纵欲之态,又因身量精瘦,整个人都显得格外阴骘,更别说,他那三个女儿,竟都同我差不多大。
一上来,他的女儿们便气昂昂地去后山看景了,就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
阿母则拉着我的手语气谄媚地上前:“桓大人,这便是外子提过的女儿,还有俩月就及笈了!”
桓温的眼光像毒蛇一般黏绕在我身上,恶心而又不堪。
“阿母,我身体有些不适!”我实在受不了这般打量。
可阿母对我的话仿若未闻:“我家窈娘总听说大人您的事迹,对您是十分仰慕,只盼大人……”
“阿母!”眼看她信口胡诌,我惊呼出声,不想她再往下说去。
阿母终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只是眼中的狠戾让我不寒而栗,阿母她,何时变成如此模样了?
可她再瞪过我仍旧是一脸谄媚地看向桓温:“大人,您看这……”
桓温倒是眯着眼又将我打量了一番,才道:“小女郎,脸皮薄是正常的,要不去后山找我家几个女郎一块玩罢!”
闻言我连忙将手从阿母的手中挣脱开来,径直往外跑去,燕儿在身后追的气喘吁吁:“女郎,你慢些!”
而我奔至一无人处,扶着树干终是泪流满面。
燕儿好不容易追上我,看我如此模样,愣是吓得也不敢做声。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儿来,便听到几声女子的讥笑响起,我连忙拉着燕儿躲进了一旁的假山之中。
是桓温的那三个女儿。
“你是说刚刚来的那个狐媚子?我早就看她不惯了,你看看那身段,生来就是勾引男人的样!”
“她那身段还真是看着就柔软,就是不知家风可否清正。”
“家风清正的人家会把女儿送到桓府来?可别埋汰人了!”
“我瞧着她就是个不安分的,瞅瞅她那样,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还能给谁看,肯定是给阿翁看的!”
“不会吧,阿翁诨名在外,难道真有人家愿意把女儿送上门来?”
“我看就是,今天哪里是什么上香啊,明明就是相看,你看阿翁那双色眼,盯到她身上都挪不开了,要我看,不肖多日她便要进桓家那大门了,也就是不知道她那小生板,能坚持几日!”
“那也就是阿翁心善,要我说,这种女子,还娶回去做甚填房,直接一顶小轿抬回去也就行了。”
说完,她们又咯咯笑做一团。
我听着她们的奚落和嘲弄,就连袖中的指甲都剜伤了手心都仿若未知。
燕儿气的眼角生红,拉着我就想出去同她们理论个一二。
可小女郎们有什么坏心思呢,更何况,她们说的也是肺腑之言,哪有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予桓温这样的人?
其实我也是懂礼义廉耻的,我只想安坐院中绣花煮茶,待父母为我择一如意郎君,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被人待价而沽,即将被许配给大我整整二十岁的男子,变成闵家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这一日,我那十四年的温情梦,终还是醒了。
待她们娇笑着走远了,我才和燕儿慢慢从假山后走出。
“女郎~”燕儿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无妨的。”我吸吸鼻子,收拾好情绪就准备往后山去,再去见那劳什子的桓温是必然不可能的,再说了,给他做填房,还不若给王珏做妾去,王珏之身份,有何人能比?
正想着,却瞥见前方不远处站了道隽秀的身影,待他看到我时,全然是抑制不住的高兴:“窈娘!”
哭过的眸子还有些湿润,我不免有些难堪,只得慌忙垂下头:“问李郎君安。”
见我陌生而又疏远的模样,少年的眼中尽是失落:“窈娘,你怎的不唤我辞光了?”
“郎君慎言,你也该唤我闵大娘子才是!”我避开他朝我伸出的手,径直往后退了两步。
“你可是还在因我阿母上门提亲之事不喜?”
“窈娘,你放心,阿母心地善良,即便你以贵妾之身入府,她也万不会亏待你的!”
眼见他越发激动,我却早已平淡如水:“郎君稍安,我曾多次说过,我不做妾!”
他愣在原地,一双苍白的唇略显无措:“为…为何不愿?你不是说倾慕于我吗?”
“即便我倾慕你,也万不会作贱自己。”
“这怎的能说是作贱?”他满眼的难以置信。
“让我上门做妾,如何不是作贱?如若能做当家主母,谁又愿做朱门小妾?”
“可只要我心中爱你敬你,为妻为妾又有何差?即便将来我另娶她人,也万不会让她越过你去!”
这话可真真是忒不要脸了,亏得我以为这李澹知礼识图,是个可托付的好人,如今一看,也不过尔尔。
我当下便沉了脸:“如若我要做妾,那王家谢家我哪家去不得?要去你李家做?就凭着我对你那可笑的倾慕吗?你现在见我颜色娇俏欢喜不已,若有一日我朱颜不再人老珠黄,你心中哪还有我一席之地?”
“我……你怎可如此想我?”
“那要我如何想你?信你即使另娶她人也会爱我敬我待我始终如一?”我忍不住嗤笑:“我为何要用一生去赌你那一文不值的真心。”
可不就是一文不值,他甚至觉得能让我做妾对我是天大的好事,从未想过妻妾之别于我有何不同。
“你…你若不愿做妾,我便再去同阿母说说,窈娘,你莫要此般对我!”李澹眼中满是受伤,仿佛不愿相信眼前之人的冷漠。
可我已不愿信他,他口中阿母只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我再与他纠缠不清,怕是更吃不得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