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勇气。
待我买好匕首回了客栈,岑婆便为我端上了安神汤。
看她这段日子对我爱答不理的模样,今日却是格外的殷勤:“小的怕您今晚睡不踏实,特地给您熬的,您快喝吧!”
如今一看她我便想起了她在阿母当中所说的下药二字,难道她们今晚就准备动手了吗?
见她眼睁睁地盯着我,我望着门口突然喊了一句:“你看,那是不是有鼠?”
她顺着我的声朝门口寻去,我连忙将碗中之汤倒入窗台的花盆中。
待她再看过来时,我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空碗,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汤怎么发涩?”
“那可能是大娘子喝不大惯吧。”岑婆看我已经喝完,收过碗便又恢复了往日清冷样。
我点点头,没有同她争辩。
现在天热尚早,就是他们动手,也要趁夜黑风高时。
我用行李摆好在床上,不点灯望去,隐约就是人已睡熟。
我将脸涂黑,又换了身灰暗衣裳,将发束好扮作男子模样,把匕首和钱囊藏在小衣里便头也不回的从后门出了客栈。
我不敢拿自己的一生来赌阿母对我的慈悲。
出了门我便朝街巷走去。
待他们发现人不见时必是要满城地找,阿母定会以为我会回上京,派人把守城门,只待我自投罗网。
但只要他们久找不到,就拿不准我是否已经出城。
所以我只要熬到他们失去耐心,便是我的机会。
待到了稽河边,我才堪堪停了,这里是有名的花船舫,人来人往最是热闹不过。
不少世家公子哥儿都在此处寻乐,想必阿母如何也想不到我会躲到这儿来。
我买了够吃三天的干粮,又刚花一金找船东租了条小破船,就有鸨公上前来问我是否要姑娘作陪。
一问价格,我不禁咂舌:最便宜的姑娘一晚都要一两银。
看他眼中精光,便可猜到他听我是外地口音,过来宰生客的。
“不必了,家中爱妻管得严!”我拉粗了嗓子回他。
可还没等我走远呢,便听到他在后面唾弃道:“就是没钱玩不起,说什么家里管的严,啧。”
我摸了摸衣兜里的钱,确实是玩不起,唉。
月夜里的鸟儿一声接着一声啼着,我躺在船篷里数着星星,辗转反侧。
天地苍茫,也不知究竟何处是我的归路。
竖日。
果真有穿着府兵装饰的人马拿着我的小像在沿街寻人,阿母真是将我“卖”了。
我吓的船都不敢下,不过好在夜间留宿画舫的人不知凡几,而我现在这模样,除非阿母亲自站到跟前来,不然定是无人能认出我是那府兵口中的“巴郡太守之娇妻”。
又过了几日,街上寻人的府兵越发的少了,我的干粮也吃完了。
心惊胆颤地下了船,又去那云来客栈看了看,家中马车已然不在。
不知阿母他们是否已经回了上京,而那桓温没找到我又是何种模样。
思来想去,我把船退了,准备去找个活计做。
不然手中的银钱花完,我便是走都走不回上京。
我仍不敢贸然出城,这里是冀州,那桓温虽不敢太过嚣张,但在城门口守几个人还是可以的,我只能再捱些日子再做打算。
还好我的路引均由我随身带着,不然此时真不知道上哪去哭。
虽扮作男相,可我看着也是格外瘦弱,在街上转了好些圈,都没有找到能做的营生。
眼看天色愈晚,我连住处都没有着落,更是急的不行,只好厚着脸皮挨个铺子问有没有活干。
可人家一看我是个外地人,又长得比一般男子瘦小,便都认定我不是个务实可靠的。
又走了一段路,我竟发现竟有一书肆在喊人抄书,不过抄十页纸才给一铢钱,也忒小气了些。
见我迟疑,那小仆有些不耐:“你抄不抄?不抄便等去一边!”
我咬咬牙,如今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点头便应了。
一进去我才发现,馆里乌泱泱已经坐了十几人都在埋头抄书。
我旁边的位置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少年,清新俊逸的面庞,恬静淡雅的气质与旁人甚是不同,他奋笔疾书,手下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读书之人。
许是感到有人在看他,少年抬起头来,冷不丁地同我四目相对:“阁下有何指教?”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世间竟有较之王郎也毫不逊色之人。
许是盯的有些久了,及至他在我眼前摆了摆手,我才反应过来。
一时之间,我十分尴尬:“无…无事……只是觉得你的字写的很好罢了。”
他点点头,我又问道:“怎的大家都抄一样的书?”
见我疑惑,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关注才压低了声音道:“此乃谢家大郎君谢且新作,各家千金翘首以盼,自是需量甚大。”
谢且,谢家下任主君,有传言曰北王珏南谢且,两者鼎足而立,分了这宁朝的风华。
原来如此,我冲他一笑,便也沉下心来开始抄。
直至结束,我才堪堪抄了三十张,当我颤着手自那小仆中接过三铢钱,真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灰衣少年抄了一天,也只得了七铢钱。
眼看他领了钱就要走,我连忙追上他:“我……我是自外地来的,钱囊都被歹人偷去,如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还没等我说完,少年便捂住自己的钱袋,斩钉截铁道:“不方便!”
“……我不找你借钱!”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有些无奈。
他这才放下那紧张的手,赧然道:“是某误会了。”
“我想问你家中可有多的地方可以借住否?我不白住,我有钱!”我越说声音越小,第一次见面就要住到人家家中去,虽然我此时以男妆示人,却也忒可耻了些。
“阁下刚刚才说钱囊都被歹人偷了去?”
“我刚抄了书,虽然只有三铢钱……”我摊出手中那孤零零的三铢钱,有一些尴尬。
“你若把钱都给了我,那你要吃什么呢?”他的声音清润,一环问一环,显得我漏洞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