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火烧
马车旁的几人看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赵朝夕,全都愣住了。
白香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扑上来:“小姐!您这是……”
“咳,”赵朝夕左手抵在唇边,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不小心弄的。”
这解释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总不能说实话——说我为了完成任务,拽着女主一起跳荷池,然后隐身溜了,还顺了男主披肩?
她这副模样确实凄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肩上,发髻散了大半,簪子歪斜。鹅黄襦裙紧裹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的妆更是灾难现场——眼线晕成两团乌青,口脂沿着嘴角滑开,在唇周糊成一片,活像刚生啃了什么带血的东西。
最扎眼的是她肩上那件玄金披肩。
明显是男子的款式,料子是顶级的云锦,绣着繁复的暗纹,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华光。这绝不是赵朝夕出门时会穿的东西。
李复的目光在那件披肩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陡然一沉。
他忽然上前几步,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赵朝夕的唇角。
赵朝夕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马车厢上,“咚”的一声。
“你干什么?!”
李复却垂下眼,打量着自己指尖染上的那抹殷红,语气平静无波:
“小姐,你的妆花了。”
妆……花了?
赵朝夕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啊,她刚落了水,又在池子里扑腾了半天,妆能不花吗?
她慌忙转身,踩着脚蹬爬进马车,抓起角落里的铜镜一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镜子里那张脸,简直惨不忍睹。
眼影和眼线糊成一团,在眼周晕开大片紫红色,像被人揍了两拳。口脂从嘴唇蔓延到下巴,红彤彤一片。
脸颊上的胭脂也花了,东一块西一块。
活脱脱一个刚从戏台上下来的花脸丑角。
赵朝夕盯着镜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那一幕:
李复靠近,指尖擦过她唇角,她惊慌后退,心里大喊“他对我有非分之想”……
“轰——”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羞耻感铺天盖地涌来,瞬间把她淹没了。
怎么会有人对这么一张花脸有非分之想啊!她是脑子进水了吗?!一定是被轩辕澈传染了!一定是!
她把脸埋进手里,无声地哀嚎。
马车外,李复的声音透过车厢壁传来,依旧平静:
“小姐,您打算这样回府吗?”
赵朝夕一个激灵。
对,不能这样回去。
这副狼狈样,再加上肩上这件明显属于男子的披肩——要是被父亲看见,非得追问到底不可。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容易露馅。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掀开车帘:
“去成衣铺。换身衣服再回府。”
车夫犹豫地问:“小姐想去哪家铺子?”
皇城里的成衣铺少说也有十几家,高档的、平价的、定制的一应俱全。车夫摸不准这位大小姐的喜好。
赵朝夕正要随口说一家,李复却先开口了:
“不必问了。在下……应当知道小姐喜欢哪家铺子。”
他语气平淡,但“应当”两个字咬得有点微妙。
赵朝夕看了他一眼,没反对:“那就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厢里,赵朝夕裹紧披肩,还是冷得直打哆嗦。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李复坐在她对侧,闭目养神,但袖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今日出来,本是有任务在身——常明阁在拾里街新设的成衣铺据点需要交接一份重要图卷。带赵朝夕去换衣服,只是顺路。
决不是怕她浑身湿透,回府路途漫长,被秋风一吹着了凉。
绝不是。
他这么告诉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肩上那件披肩上。
玄金色,绣着四爪蟒纹——那是亲王才能用的纹样。尺寸、款式,分明是男子的衣物。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
轩辕澈。
李复眼神冷了冷。
那件披肩披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刺眼。
—
马车在拾里街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前停下。
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门前挂着靛蓝色的布幌,上书“柳氏衣铺”四个清秀小字。门口摆着张藤椅,一个年轻女娘正眯着眼晒太阳。
那女娘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靓丽,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即使闭着也带着三分风情。
她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皓腕。
手臂慵懒地垂在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椅扶手。
听见马车声,她懒洋洋地睁开眼。
看见驾车的竟是李复,女娘眼神瞬间变了。
慵懒尽褪,整个人如弓弦般绷紧,又迅速放松,换上恰到好处的生意人笑容。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迎上前来:
“各位客官,是来买衣裳的吗?”
声音温柔磁性,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韵味,像陈年佳酿,醇厚动人。
赵朝夕刚下马车,恰好听见这句。
她眼睛一亮。
温柔御姐音!是她的菜!
她循声望去,正对上老板娘打量的目光。
那目光很短暂,但赵朝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和探究——显然,老板娘认出了她。
京城第一跋扈的相府千金,常明阁自然有她的资料画像。
而谭公子近日潜伏在相府执行任务,老板娘也是知道的。
可这两个人同框出现……
公子带着赵朝夕来据点买衣服?
柳三娘心里打了个问号,面上却笑容不变,热情地迎上来:
“这位小姐浑身都湿了,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店刚好新进了一批秋装,款式新颖,料子也好,正适合小姐这样的美人。”
赵朝夕被夸得有点飘,裹着披肩跟她进了铺子。
铺子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寒意。
四壁挂着各色衣裙,从素雅的到艳丽的,应有尽有。
衣料摸上去手感极好,针脚细密,可见做工精致。
“小姐先挑着,奴家去沏茶。”柳三娘笑道。
赵朝夕点头,开始在衣架前浏览。
李复示意白香和侍卫在外等候,自己抱着剑,站在铺子门口——既是守卫,也挡住了外人视线。
待赵朝夕抱着一套白衣裙衫进了里间换衣,李复的视线才在铺内缓缓扫过。
确认安全后,他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卷,轻轻放在台面上。
“柳三娘。”他低声开口。
柳三娘立刻敛了笑容,垂首应道:“公子。”
“此卷,萧王府内详图。”李复推了推图卷,“包括暗室位置、机关布局、巡逻路线。务必安全送抵阁中。”
柳三娘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图卷,指尖触到羊皮卷的瞬间,能感觉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线条。
她小心翼翼地将图卷收入柜台下的暗格,锁好。
“是,属下明白。”
李复交完图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赵朝夕所在的换衣间。
竹帘垂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柳三娘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向换衣间。
李复立刻觉察,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蚀。
柳三娘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
李复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事,需要柳三娘配合。”
柳三娘精神一振,以为是什么重要任务,立刻抱拳:“谨听公子吩咐!”
李复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
“等那位赵小姐换完衣服……你找个合适的理由,把她身上那件披肩留下来。”
柳三娘:“……”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子……您说什么?”
“披肩。”李复面无表情地重复,“那件玄金色的披肩,想法子留下来,别让她带走。”
柳三娘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李复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恭敬应道:“……是。”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公子这是唱的哪一出?特意嘱咐要留下人家姑娘的披肩?那披肩有什么特别的?总不能是……定情信物吧?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打住。
赵朝夕换好衣服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
白衣裙衫素雅简洁,料子是上好的软缎,触手温凉。衣襟和袖口绣着浅银色的缠枝莲纹,低调精致。头发她随意挽了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胡乱擦洗过,虽然素面朝天,但反而更显清丽。
只是手里还抱着那堆湿衣服,以及那件玄金披肩。
她有些发愁:这些湿漉漉的东西,怎么处理?
直接带回府?太惹眼了。扔了?披肩还好说,自己的衣服扔了怪可惜的。
正犹豫,柳三娘笑盈盈地走过来:
“小姐可是为这些湿衣发愁?”
赵朝夕点头:“是啊,带回去不太方便……”
“那不如交给小店。”柳三娘笑容温柔,“小店提供浣洗衣物的服务。小姐将衣服留下,三日后便可取回,洗净熨好,分文不取——就当是小姐今日光顾的赠礼。”
赵朝夕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柳三娘接过那堆湿衣,状似无意地将披肩单独拎出来,仔细看了看,“这披肩料子极好,绣工也精,只是沾了水,需得小心养护。小姐放心,奴家定会仔细打理。”
赵朝夕不疑有他,连连道谢。
她哪知道,柳三娘心里正在疯狂盘算:该怎么“不小心”把披肩“弄丢”,或者“洗坏”,才能既完成公子的嘱托,又不显得太刻意?
送走赵朝夕一行人后,柳三娘关上店门,拿着那件披肩翻来覆去地看。
玄金色,云锦料,四爪蟒纹……
这分明是亲王规制!
她脸色微变,终于明白谭公子为什么要留下这件披肩了——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留在赵小姐手里,万一被人看见,说不清道不明,徒惹麻烦。
公子这是在……保护她?
柳三娘被这个念头惊到了。
那位可是个冷心冷情、杀人不眨眼的主,居然会为一个任务目标考虑这么多?
当夜,皇城沉寂。
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相府高墙,如鬼魅般融入夜色,直奔拾里街。
成衣铺后院,柳三娘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正对着那件披肩发呆。听见窗棂轻响,她立刻起身,推开后门。
李复闪身而入,一身夜行衣,面上仍覆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公子。”柳三娘低声道。
“披肩呢?”李复直奔主题。
柳三娘忙从柜中取出,双手奉上。
李复接过披肩,触手仍是上好的云锦质感,玄金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指尖抚过那精致的蟒纹刺绣,眼神越来越冷。
“油灯。”他伸手。
柳三娘递过油灯。
李复提着披肩走到后院空地,将披肩平铺在地上。他打开油灯盖,将灯油缓缓倾倒在披肩中央。
灯油浸透锦缎,晕开深色的痕迹。
然后他取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映亮他半张脸。那双眼睛盯着地上的披肩,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公子……”柳三娘忍不住开口,“这披肩……可是有什么问题?”
李复没回答。
他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浸透灯油的披肩。
“嗤——”
火苗蹿起,瞬间吞噬锦缎。
玄金色的披肩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焦黑,化作一团跃动的火球。
蟒纹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李复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地面只剩下一小堆灰烬。
夜风吹过,灰烬扬起,散入黑暗里。
他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处理干净。”他淡淡道。
柳三娘连忙应声,取来扫帚和簸箕,将灰烬清扫干净,又泼了水,确保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公子……奴家多嘴问一句,这披肩……是您的吗?”
她问完就后悔了。
李复转过身,隐在夜色里的眼眸扫过来,眸中划过一丝极淡的恼意,但语气依旧平静:
“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多问。”
柳三娘心中一凛,低头不敢再多言。
她早该知道的。
这位公子性情古怪,孤傲凌厉,虽同属常明阁,但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
今日他破天荒地说了这么多话——虽然大半是嘱咐如何处理披肩——她还以为,自己窥见了这位冷面杀手身上一丝难得的“人气”。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公子,终究还是那个公子。
性情古怪,难以捉摸。
李复没再看她,转身,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柳三娘站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又看看地上那滩水渍,摇了摇头。
她想起白日里,谭公子看向那位赵小姐时,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在意。
又想起他今夜专程来烧一件披肩。
“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多问……”
她喃喃重复这句话,苦笑一声。
但愿,谭公子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同一夜,萧王府,棠梨居。
烛火昏黄,药香弥漫。
李晚躺在锦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敷着湿布。
她闭着眼,睫毛颤动,呼吸轻浅,一副病弱西子的模样。
轩辕澈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拧干的锦布,小心翼翼地替她更换额上的敷布。
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澈哥哥……”
李晚呢喃一声,缓缓睁开眼,眸中水雾朦胧。
“晚儿,”轩辕澈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李晚虚弱地摇头,唇色苍白:“晚儿……不难受。只是连累澈哥哥照顾,心里过意不去……”
“说什么傻话。”轩辕澈心疼地摩挲她的手背,“你是为了我才落水的,我照顾你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
“晚儿,你以前落过水、身子寒这件事,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李晚眼神闪了闪,咬住下唇,气息奄奄:
“晚儿……自以为这种小事,不必叨扰殿下……”
“这怎么会是小事?”轩辕澈语气加重,但随即又放柔,“我不是在逼问你。你发着烧,不便说话,好好休息就是。”
李晚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但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柔弱无辜。
她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轩辕澈修长的手背上。
“能得澈哥哥这般关怀……已是熙儿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敲在轩辕澈心上。
轩辕澈心头一震。
这语气,这眼神,这病弱中带着倔强的模样……
太像了。
像暗室里那个人鱼,容晚。
当年容晚生病时,也是这样,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还强撑着说“没事”,不愿让他担心。
轩辕澈眼神恍惚了一瞬,握着李晚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晚儿……”他低声唤她,眼神痴迷,“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李晚柔顺地点头:“嗯,晚儿会一直陪着澈哥哥。”
轩辕澈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偏执。
他在棠梨居陪了李晚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确认她气息平稳、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
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大管事早已候了多时,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
“王爷,那位从宫中请来的医师已经走了。他留下了两张方子,说是按方抓药,内服外敷,可调理李小姐自小落下的寒根……”
轩辕澈接过方子,扫了一眼。
都是些温补驱寒的药材,配伍精妙,确实出自名医之手。
但他看了片刻,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回忆:
“不必抓药。”
大管事一愣:“王爷?”
轩辕澈将方子随手折起,塞回大管事手里,语气轻描淡写: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病弱,苍白,楚楚可怜。
更像容姐姐了。
大管事握着那两张方子,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自家主子,对上那双深邃却暗藏癫狂的眼睛,心头一寒。
“是……”他低下头,声音发紧,“奴才明白了。”
轩辕澈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梅园深处的寝殿。
那里,暗室里的人还在等他。
大管事站在原地,看着主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药方,长长叹了口气。
他将方子仔细收好,却没打算去抓药。
王爷说“不必”,那就是不必。
只是……
他想起李晚那张苍白但美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位李姑娘,知道自己在扮演谁的影子吗?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样?
夜风吹过棠梨居,卷起几片落叶。
大管事摇摇头,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开,悄声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