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联手
像,实在是太像了。
连落水后落下寒根这种事,都像极了她。
轩辕澈站在棠梨居外,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密密匝匝地溢满了酸楚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他吩咐大管事几句“好生照顾李姑娘,缺什么直接从库房取”后,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在王府中漫步。
秋夜微凉,月光如水。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水花一谢园。
白日里满池的碧叶粉荷,在夜色中敛了锋芒,悄悄拢了花瓣,像入了眠。
月光洒在池面上,碎成粼粼银光。
风过处,荷叶沙沙,偶尔有残荷轻摇。
轩辕澈在池边站了片刻,忽然蹲下身,伸手折了一支还未完全闭合的荷花。
花苞半开,粉嫩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带着夜露的湿润。
他拿着那支荷花,起身走向湖心亭。
亭内还保持着白日的模样——石桌上茶具未收,素白瓷瓶里的梅枝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夜色的清寂。
轩辕澈点燃火折子,将亭角的灯笼点亮。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那只素花瓶,动作轻缓地取出里面的梅枝,将刚折的荷花插了进去。
粉荷配素瓶,在灯光下别有一番韵味。
他静静看了会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笑意很快凝固。
因为他在挪动花瓶时,手肘碰到了一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个雕花红木食盒。
轩辕澈皱了皱眉。
哪来的食盒?
他回忆着白日的情形——赵朝夕来时确实拎了个食盒,说是“卯时起来熬制的鸡汤”。后来闹成一团,他跳下水救人,上来后抱着李晚就走,完全忘了这茬。
食盒就这样被遗忘在了水亭里。
轩辕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王还真以为她改了性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压着怒气:
“没想到是从小恶变成了狠毒!竟然敢在本王的府邸,当着本王的面,推晚儿下水!”
他越想越气,白日里赵朝夕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在脑海中浮现——现在想来全是装的!什么“卯时起来”“一片心意”,根本就是为了博取同情、降低他的戒心!
“虚伪!”
轩辕澈咬牙切齿地说着,顿时没了侍弄花的心思。
他怒气冲冲地掀开食盒盖子。
月夜下,食盒里静静躺着一只琉璃碗。碗中的鸡汤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乳白色的、黏稠的油渍。但透过那层油膜,能看出汤底清澈,熬得十分用心,鸡肉炖得酥烂,几颗枸杞和红枣浮在汤面。
就着月光和灯笼的光,能看出这是碗好鸡汤。
若是在冬日,温一温饮下,定能暖胃温脾。
但轩辕澈此刻满心怒火,看什么都带着偏见。
他冷笑一声,端起那碗凉透的鸡汤。
琉璃碗触手冰凉。
“一片心意?”
他喃喃自语,眼神阴鸷:
“赵朝夕,你的心意,本王消受不起。”
下一刻,他猛地扬手——
“砰——哗啦——!”
琉璃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黏腻的鸡汤溅得到处都是,碎片飞散。几滴油汤溅上轩辕澈赤金色的衣摆,迅速晕开深色的污渍。
轩辕澈低头看着衣摆上的污渍,眼神嫌恶至极。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冷得像冰:
“脏。”
不知是在说鸡汤,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踢开脚边的碎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亭。
夜风吹过,荷香依旧。
只是亭中多了一地狼藉,和那支在素瓶中独自绽放的、孤零零的荷花。
—
同一夜,相府。
赵朝夕没睡。
她换了身舒适的寝衣,披了件外衫,趴在窗前的小榻上。
左手小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把玩,眼睛却看着对面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周宝珠。
安定侯嫡女,京城第二跋扈的小祖宗,原著里的恶毒女配二号。
此刻,这位小祖宗正梗着脖子,扬着脸,摆出那副“本小姐来找你是给你面子”的姿态,说出了今晚的核心议题:
“我们先联手,把那个小贱蹄子解决了。之后……我们再公平竞争萧王殿下。怎么样?”
赵朝夕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表情,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最终化作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她慢悠悠地反问,“你急了?”
周宝珠眉头一皱:“你阴阳怪气我?”
“当然——没有。”赵朝夕托着腮,看着这只泄了气的小凤凰,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我只是有点意外。周大小姐居然会屈尊降贵,来找我联手?”
据《宠娇》剧情,赵朝夕和周宝珠可从来不是盟友关系。她们是标准的“王不见王,见了必撕”。你今天给我挖坑,明天我害你禁足,见面就掐,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块肉下来。
现在周宝珠主动上门求联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到“意外”这个词,周宝珠的目光陡然变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她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呵。那日,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
“你像个蠢货一样冲上去,挡在萧王殿下面前被劫走。结果呢?他可一眼都没多看你!”
“那群蒙面人一出现,他立刻就把那个装模作样、哭哭啼啼的李晚抱起来,心疼得不得了!禁卫军来了他都舍不得放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她就走了!”
说到此处,周宝珠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住情绪,继续说道:
“我原先以为,最大的威胁就是你——这个名不符实的未婚妻。毕竟你爹是丞相,你又死皮赖脸缠着他这么多年……”
她看了赵朝夕一眼,语气复杂:
“可我没料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李晚。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居然能让轩辕澈这么上心!”
赵朝夕听着她的话,毫无诚意地“嗯嗯”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周宝珠这番话信息量不小。
第一,她在施粥现场,而且看得很清楚。
第二,她对李晚的嫉妒已经到达顶点,甚至超过了对“宿敌”赵朝夕的敌意。
第三……
赵朝夕眼睛微微一眯,抓住了关键点:
“你说你看得很清楚,”她状似无意地问,“那……那些蒙面人,怎么没劫你啊?”
周宝珠嗤笑一声:“我自然是早——”
话说了半截,戛然而止。
她脸色微变,迅速闭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赵朝夕心里“咯噔”一下。
有戏。
她紧追着问,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眼神却锐利起来:
“早……早什么?周小姐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会出现那种状况吧?”
周宝珠的脸“唰”地白了。
她咬了咬唇,吞了口唾沫,突然提高音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好啊!给我泼脏水!赵朝夕你不跟我联手就算了,还想着坑我是不是?!”
这反应,过于激烈了。
赵朝夕心里那点怀疑,瞬间变成了七八分确信。
周宝珠和劫案,绝对有关联。
就算不是主谋,至少也是知情人。
她想起那晚的细节——玉面公子说的“时机未到”“这场戏还得演下去”。如果周宝珠提前知道会出事,那她出现在现场,是为了看戏?还是……为了确认什么?
“周小姐别激动嘛,”赵朝夕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她摆摆手,心里却在盘算:
仔细想想,从她穿来到现在,剧情出现偏差的几个关键节点,似乎都少不了周宝珠的身影。
虽然不一定是她直接导致的,但她总在关键时候出现,或者……推波助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世界的“剧情纠正机制”,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不是只有她这个“穿书者”在改变剧情。
原著里的角色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故事走向。
若是能潜移默化地改变重要角色,影响关键情节……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有可能……彻底改写结局?
正在后台摸鱼、计算任务奖励的系统忽然感觉数据库一凉: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宝珠见赵朝夕对这个话题穷追不舍,干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别说了!我今天来又不是跟你说这个的!”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赵朝夕,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联手?”
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赵朝夕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在说:不跟我联手的话,就休怪日后我不留情分了。
赵朝夕敏锐地觉察到,这句话背后另有深意。
这些年来,周宝珠和她针锋相对,互相挖坑使绊子,看似势同水火。但或许正因为棋逢对手,反而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就像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赵朝夕还没完全理清思绪,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直接拒绝。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信息。
“联手也不是不行,”她慢吞吞地说,手指继续卷着发丝,“但是……我得想几天。”
她顿了顿,正想找个借口拖时间——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王苗苗那咋咋呼呼的喊声:
“小姐!小姐!有人找!有人找您!!”
王苗苗气喘吁吁地跑到窗前,看见周宝珠也在,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
“云裳阁有人找您!就在前厅等着呢!”
赵朝夕:“……啊?”
云裳阁?
大半夜的,找她干什么?
—
就在赵朝夕和周宝珠对话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隐在院墙的阴影里。
李复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闭着眼,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他本来只是例行巡视——赵清檐虽然允许他留在相府,但暗地里肯定派人盯着。他得时刻保持警惕,确保自己的行踪“合理”。
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一出。
周宝珠。
安定侯嫡女。
李复在脑中迅速调出关于周家的情报。
十七年前,当今圣上轩辕景还是王爷时,奉旨征讨北阴。那场战争打得惨烈,轩辕景率军连克数城,北阴节节败退。但在一次攻城战中,北阴派死士夜袭军营,目标直指主帅轩辕景。
千钧一发之际,是当时的副将、后来的安定侯周震,舍身挡在轩辕景面前,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剑。
那一剑刺穿了周震的右胸,离心脏只差半寸。
命虽保住了,但周震的身子骨从此落下了暗伤,无法再长途征战、上阵杀敌。
而轩辕景记下了这份救命之恩。
先帝病逝后,因无子嗣,身为先帝兄弟的轩辕景顺理成章登基为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封赏周震——封侯,赐爵,赏田宅,给实权。
泼天的富贵,一夜之间砸在了周家头上。
可以说,如今皇城顶尖的三大世家:
赵家权重,但人丁单薄。赵清檐是独子,早年丧妻,只有赵朝夕一个女儿。虽然位极人臣,但后继无人,皇室想掌控相对容易。
王家根基深厚,百年世家,底蕴远超刚立国五十年的轩辕皇室。皇室对王家是拉拢为主,不敢轻易动。
而周家……
权高,财厚,圣眷正隆。因着那份救命之恩,被皇帝一手提拔、保护,可谓风头无两,如日中天。
只可惜,周家虽不像赵家那样“一根独苗”,但子嗣情况也相当微妙。
周震有三子一女:
长子周文轩,幼时坠马摔断了腿,落下残疾,至今不良于行。
次子周武扬,少年时在军中历练,遭人暗算伤了经脉,武功尽废,如今只是个闲散少爷。
三子周明远,资质平庸,文不成武不就,整天遛鸟斗鸡,典型的纨绔子弟。
唯一的嫡女,就是周宝珠。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骄纵跋扈,但至少……健康。
还有个庶女周宝琳,是妾室所生,性子怯懦,在府里没什么存在感。
皇城里的百姓茶余饭后常说:平凡男儿想一步登天,除了寒窗苦读考状元、沙场拼命当将军外,还有一条捷径——
娶到赵家或周家的小祖宗。
赵朝夕,或者周宝珠。
只要能娶到其中一位,哪怕是入赘,也等于抱上了金大腿,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些八卦,李复不关心。
他在意的是周宝珠话里透露的信息——
“我自然是早……”
早什么?
早知道会出事?
如果连周家都牵扯进劫案,那这件事的水,就比想象中深得多。
周家背后是皇帝。
皇帝为什么要纵容甚至参与劫持自己的臣子子女?
除非……那根本不是劫持。
而是某种“筛选”?“测试”?或者……“清除”?
李复睁开眼,眸色在夜色中深沉如墨。
他搓了搓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白天擦拭赵朝夕唇角时,沾染的、已经干涸的口脂痕迹。
如果周家都牵扯进来了……
那轩辕皇室之下,岂有完卵?
这个京城,这个看似繁华太平的皇城,底下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