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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的名字

  赵朝夕晨起时,发现窗棂上结满了细碎的、晶莹剔透的未央花。

  它们不是雪,是夜间寒气凝结在冰冷窗格上的冰晶,形态万千,像是冬日里最精致的窗贴。一片片,一簇簇,攀联在一起,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看如同撒了一层蓬松的鹅绒。

  赵朝夕伸出手指,好奇地摸了摸。

  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与此同时,她推窗的缝隙里,一股寒风趁势钻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掀起了她还未来得及梳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阿嚏——!”

  赵朝夕被吹得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浑身一激灵。

  她搓了搓瞬间冻得发红的手,缩了缩脖子,下定决心:今天非得再多穿一件绒衣不可。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暖和才是王道!

  所幸雪停了。

  天空是冬日里少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虽不热烈,却明亮干净,是个难得的冬晴天。

  出府门时,李复照例以护卫的身份跟在她身后。

  赵朝夕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

  今天虽然没下雪,可干冷干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自己裹得像个球——藕荷色厚绒袄,外罩镶白狐毛的斗篷,手里还抱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就这还觉得指尖发凉。

  可李复呢?

  他穿得和平时没两样,甚至跟秋日里也没什么区别。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少年人挺拔清瘦的身形,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

  眉眼清冷如雪,站在冬日阳光下,仿佛自带一层隔热的屏障,丝毫看不出冷意。

  赵朝夕看得牙酸。

  {这家伙……是冷血动物吗?}她在心里吐槽,{还是练了什么寒暑不侵的神功?}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今日的计划,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头。但脚步只是顿了顿,最终还是走向了等候的马车。

  不行,任务要紧。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同情压下去,弯腰准备上车。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上车辕的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冰灯会上,众人围观,指指点点。她穿着厚实华丽的冬装,颐指气使;而他,穿着这身单薄黑衣,跪在碎冰上,寒风凛冽……

  那画面太刺眼。

  赵朝夕脚步猛地一顿!

  她像是被烫到似的,匆匆收回脚,二话不说,转身就朝府内跑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留下一群候在马车边的下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有李复,在她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浅,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了然和……愉悦。

  他分明“听”清了赵朝夕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声:

  {这种天穿这么少,待会儿冰灯会上,别人看到我和他站在一起,一个裹成球,一个单衣薄衫……搞不好还以为我赵朝夕多刻薄,虐待下人呢!}

  {不行不行,太有损我形象了!}

  是啊,小兔子今天穿得格外厚实,全身毛茸茸的,像个移动的绒球。反观他,与她站在一起,活脱脱像两个季节的人——一个是严冬,一个是深秋。

  这对比,确实容易引人深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朝夕又匆匆从府里跑了出来。

  这次,她怀里抱着一件崭新的、绒白色的厚暖袍。那袍子一看就暖和,里子是柔软的羊毛,外罩是防风的锦缎,领口袖边还镶着一圈蓬松的银狐毛。

  她跑到李复面前,板着小脸,努力做出威严冷淡的模样,将袍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

  “马上穿上!”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常,又补了一句,声音故意拔高,试图显得刻薄:“这种天穿这么少,装可怜给谁看啊!别到时候冻晕了,还得麻烦本小姐找人抬你!”

  话说得毫不客气,可那眼神飘忽,脸颊微红,语气里更是半点戾气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可爱。

  李复抬手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暖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笑意,在心中轻答:

  {自然是给你看。}

  {除却你,这世上……还有何人会怜我冷不冷?}

  他没有立刻穿上,只是将袍子搭在臂弯,跟在赵朝夕身后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向冰灯会所在的寒冰湖。

  今日街道上格外热闹。

  冰灯佳节,百姓倾巢而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街边店铺也趁此机会,摆出各式各样的冰灯售卖,造型精巧,琳琅满目。

  若在往日,赵朝夕定然会兴奋地掀开车帘,东张西望,说不定还要下车买上几盏。

  可今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暖手炉上的花纹,眼神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车帘外——那里,李复正骑着马,不远不近地护卫在马车侧前方。

  阳光落在他新换上的绒白暖袍上,衬得他侧脸线条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他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偶尔因寒风拂过而微微收紧。

  赵朝夕看着,心里那点烦躁越来越浓。

  {他穿上倒是挺好看……}

  {呸!我在想什么!}

  她猛地甩甩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又一次溜了过去。

  一次,两次,三次……

  在她自己都没数清第多少次偷瞄时,车帘外的人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李复微微侧身,隔着晃动的车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小姐,在下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赵朝夕:“!!!”

  她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孩,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没、没看你!”她慌忙否认,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透着欲盖弥彰的心虚,“我看窗外呢!谁让你挡在那儿的。”

  说完,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伸手,“唰”地一下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阳光。

  马车内光线暗了下来。

  赵朝夕背靠着车壁,双手捂住发烫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多少有点丢人了啊}

  {他会不会觉得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就在她懊恼不已时,袖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小脑袋费劲地从她袖口钻了出来。

  左右晃了晃,抖掉沾上的绒毛,然后仰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又扑腾了一下翅膀,示意赵朝夕把它放到肩上。

  是系统。

  自从上次被弹出识海、不得不附身在这只黄雀身上后,系统就格外喜欢待在赵朝夕的肩头或者袖袋里,据它所说,这样“有安全感”。

  赵朝夕叹了口气,用手指将它轻轻拎起来,放在自己肩头。

  黄鸟立刻用喙梳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羽毛,然后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虽然鸟叫本来就尖细,但它硬是做出了“压低嗓音”的效果:

  “宿主,今天千万要注意!”系统语气严肃,“任务可不能再出差错了!冰灯会这段剧情是关键,必须走完!否则剧情走向越来越偏,凭你我二人之力,很难再拉回正轨了!”

  赵朝夕垂眸,没说话。

  她无端想起一句话:问心起事,无愧于心否?

  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良善之辈。不知记忆真假,但穿越前,她也是个会为了利益权衡、有时也会有点小自私的普通人。但她也不是那种毫无缘由、以伤害他人为乐的恶人。

  她不想被困在这个世界,不想走向“赵朝夕”这个角色注定的悲惨结局。所以,她愿意配合系统,去完成任务,去获取所谓的“气运”。

  可她不想做那些没有逻辑、没有缘由的恶事。

  李复和“赵朝夕”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没有。他甚至在她刚穿越来、最狼狈的时候,间接帮过她,虽然她不确定他是否记得。可按照剧情,她今日却要罚他跪在碎冰上整整一夜,只为成全另一段所谓的“温暖”和“救赎”。

  她不是那个骄纵恶毒的“赵朝夕”。

  她做这些事,问心有愧。

  系统像是从她沉默不语的脸色和低落的气场中察觉到了问题,细声细气地劝道:“宿主,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得记住,你原来的世界从来就不是这里。想想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必须完成这些任务。”

  为什么?

  因为太想活下去。

  系统承诺过,只要结局“完美”,它就能给她一具健康、快乐、完美的躯体。

  可她现在想要的,真的只是这些吗?

  赵朝夕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炸裂般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毫无预兆,如同有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脑子里狠狠搅动!她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车壁上,试图用外部的寒冷来缓解内部的酷刑。

  “唔……”

  痛苦的呻吟从齿缝里溢出来。

  马车外,一直分神留意着车内动静的李复,几乎在赵朝夕闷哼响起的瞬间,心脏便猛地一缩!

  他想也没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车夫和周围行人愕然的目光中,他一把掀开车帘,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小姐!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担忧。

  马车内,赵朝夕正痛苦地蜷在角落,双手死死抱着头,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只蹲在她肩头的黄鸟,被赵朝夕突然的动作摇晃得险些掉下来,扑腾着翅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系统刚想开口询问宿主怎么了,李复那一声饱含焦灼的“小姐!”便吓得它浑身绒毛炸开,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夭寿啦!

  反派他冲进来干什么?!

  系统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冷峻、却带着罕见急色的少年,回想起前几次轮回世界里,这位爷长大后那冰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和手段,不由感觉一阵寒气直冲天灵盖,鸟爪子都软了。

  以往它都缩在宿主的识海里,无形无质,自然不怕他。

  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它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弹了出来,只能用仅剩的运力钻进这只死鸟的躯壳里。

  力量悬殊,形态脆弱,它当然怕李复!

  它更怕李复对宿主起了杀心。

  李复这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照着原剧情走,不用等今天宿主罚他跪冰,就凭“赵朝夕”之前对他做的那些折辱欺压之事,十条命也不够他宰的。

  今天出府,为了“剧情”方便,赵朝夕没带太多侍卫,只带了几个车夫和普通仆从。现在李复若真想杀赵朝夕,简直是易如反掌。

  系统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把心一横,整个鸟身子“哧溜”一下钻进赵朝夕宽大的袖袋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心中疯狂祈祷:

  {宿主啊宿主,我为你祈祷,希望你福大命大,千万别刺激到这尊杀神……}

  李复自然看见了那抹一闪而过的黄色绒团。

  也“听”见了它那惊恐万状的“心声”。

  这个声音……他听过。在赵朝夕许多次无意识泄露的“思绪”里,都有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存在。

  就是它,一次次告诉赵朝夕,自己是个“反派”,未来会“崩坏世界”,甚至会……杀了她。

  李复眼眸瞬间眯起,危险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当即便想伸手,将那藏头露尾、蛊惑人心的黄鸟从赵朝夕袖中拎出来,捏个粉碎。

  “唔……嗯……”

  一声更加痛苦、带着无助哼唧的呻吟,将他的思绪猛地拉回。

  只见赵朝夕此刻双眼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却并不清明,仿佛被糊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失去了焦距。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嘴唇翕动,溢出断断续续、含义不明的痛苦呢喃。

  模糊的视野里,她依稀看见了一个靠近的人影。

  “你……来干什么……”她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下一刻,脑海里那场肆虐的风暴似乎达到了顶峰,她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意识被无数混乱、尖锐、断裂的记忆碎片吞没!

  那些碎片光怪陆离,毫无规律,像一柄柄破碎的刀刃,在她意识的深渊里翻搅、冲撞——

  有高楼广厦,霓虹闪烁,却冰冷陌生;

  有手术台刺目的无影灯,仪器滴滴作响;

  有冰冷的湖水,残荷败叶,窒息的绝望;

  有一个粉瞳女子温柔又悲伤的笑容;

  有风雪,有宫墙,有幼童压抑的哭泣;

  还有……一个黑衣少年,在月下高墙,对她轻轻点头……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混杂在一起,撕扯着她的神经。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哪些属于“赵朝夕”,哪些……又属于她自己。

  头痛欲裂,神魂欲碎。

  赵朝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

  待她终于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晃动的、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马车顶棚。

  耳畔传来鼎沸的人声,嘈杂而热闹,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商贩的叫卖、还有隐约的丝竹乐声。

  她……好像已经到了寒冰湖,冰灯会的主会场。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的感觉也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半靠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那人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的额前,掌心微凉,似乎正在试探她额头的温度。这个姿势……亲昵得有些过分,却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安抚意味。

  赵朝夕悚然一惊,残留的眩晕感瞬间被吓跑了大半!

  “你……!”她猛地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脱离这个陌生的怀抱。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所有的质问和惊愕,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容。

  肤色偏深,眉眼不算顶出色,却自有一股冷峻利落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张脸,她从未见过。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周身沉淀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画面清晰地浮现——那个夜晚,她坐在高高的相府围墙上,俯视着墙下一身利落黑衣、蒙着面的少年。

  她笑着说:“不管怎么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能遇见你,真是特别的缘分。”

  夜风拂过,月光盈满庭院。

  他抬起头,蒙面巾上方的眼睛,在月色下清亮如星。他看着她,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低沉,却清晰入耳:

  “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的。”

  是他!

  李复看着赵朝夕眼中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恍然和确认的光芒,知道她认出来了。

  他摸了摸脸上敷着的特制面泥。他自觉此刻的容貌,与那晚他随手捏造、用来掩饰的身份,应当分毫不差。

  于是,他压低了嗓子,让声音更接近那晚的质感,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是我。”

  赵朝夕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此刻两人姿势有多么奇怪,也顾不得追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马车里,为什么会恰好在她头痛发作时出现。

  她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少年手臂上的衣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眼神炯炯发亮,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簇火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过的!”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下次见面,你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现在,告诉我。”

  马车外,寒冰湖畔人声鼎沸,冰灯璀璨,佳节正酣。

  马车内,却是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李复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期待,感受着她指尖透过衣料传来的微颤,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迎着赵朝夕灼灼的目光,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低沉,却褪去了刻意伪装的冷硬,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我姓……”

  话音未落。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伴随着惊慌的喊叫:

  “走水了!那边走水了!”

  “快让开!快!”

  “小心冰面!”

  嘈杂的人声和混乱的脚步声瞬间逼近,将马车内刚刚凝聚的那点微妙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赵朝夕和李复同时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帘方向。

  冰灯会……似乎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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