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无视天道规则，每当世界快要走向圆满结局的时候，他就会出手，杀了男主，或者杀了女主——或者两个一起杀。”系统的声音在赵朝夕脑海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最可怕的是，与人设描述最不一致的是，他根本就不爱女主。”

　　黄鸟在她手心缩了缩脖子，黑豆眼闪着幽光：“他不爱任何人。李复，他就是个冷静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朝夕垂眸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爱总是有原因和前提的。《宠娇》里却从未具体提到过李复为什么爱李晚。系统，你没发现吗？这不合逻辑。”

　　系统愣了愣，随即反驳：“爱不需要逻辑！尤其在小说里。女主她只需要存在，就能令所有男性角色为她痴狂。这是设定，是法则！”

　　赵朝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荒唐。”

　　确实荒唐。

　　在她看来，爱恨从来就不是这么模糊不清的东西。如果有人不清不楚、没来由地爱一个人，那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心。

　　爱的究竟是谁？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将自己臆想中完美形象与眼前人叠合在一起，其实爱的终究是自己的幻想？

　　“我们不能继续等了，宿主。”系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是这个世界最后一次轮回。”

　　“如果这一次的结局，依然因李复而崩坏……我无法离开，你也无法离开。我们都会随着这个世界，彻底消亡。”

　　赵朝夕冷着脸，看着桌上那只毛茸茸的黄鸟殷殷切切地说着话，黑豆眼里满是急迫。

　　“救赎之道，只有一条路。”

　　“你一定要让他——让李复——爱上女主。”

　　爱。

　　赵朝夕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

　　爱，会让一个疯子从良吗？

　　会让一个无视天道、屡次毁灭世界的“根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不知为何，当系统说出这句话时，赵朝夕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雨夜里，一个面容惨白的少年一瘸一拐地向她走来，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

　　屏风旁，身着玄衣的少年璀然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仿佛从未被世间污浊沾染。

　　旧庙台阶下，少年踏着月色，手中火把照亮前路，背影挺拔如松。

　　高门挂灯笼的夜晚，他纵身一跃，接住了从扶梯上滑倒的她，双臂稳如磐石。

　　这些画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哈……”

　　赵朝夕立在窗沿旁，日头逐渐西下，昏暗的光透过窗棂，打在她的半边身上，使她一半落在光中，一半隐在暗中。

　　如蝶翼般的睫毛微动，朱唇轻启，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究竟是什么样的苦难，能将你逼得爱恨全无……甚至不惜崩坏整个世界？”

　　—

　　时光飞快，弹指间便已入冬。

　　赵朝夕裹着厚厚的藕荷色冬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小脸愈发莹白。她蹲在相府后园的雪地里，正卖力地滚着一个越来越大的雪球。

　　赵府的花草树木早已褪去黄绿，皑皑白雪压在枝头，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素净。

　　“苗苗！再来点雪！这个身子不够圆！”赵朝夕朝园外喊。

　　王苗苗抱着一大捧刚铲的雪小跑过来，脸颊冻得通红，却笑呵呵的：“小姐，您这都滚了第三个雪球了，还要多大呀？”

　　“要很大很大！”赵朝夕比划着，“头要这么大，身子要这么大，堆出来才威风！”

　　两人合力，总算滚出一个胖墩墩的雪人身子。赵朝夕又从厨房摸来一根胡萝卜，仔细地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栗子呢？只差眼睛啦！”她朝王苗苗伸手。

　　“拿来了拿来了！”王苗苗从怀里掏出两颗又大又扁的栗子，献宝似的递过去，“特意挑的，做雪人眼睛再合适不过了！”

　　赵朝夕接过栗子，小心翼翼地嵌在雪人脸上。黑溜溜的“眼睛”一安上，原本呆板的雪球顿时有了生气，憨态可掬。

　　“嘿嘿，”赵朝夕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得意道，“亲手堆的雪人，怎么看都可爱。”

　　“那是小姐手艺好。”王苗苗熟练地拍着马屁，随即又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雪的冬日……就让你好好过吧。”

　　这话轻如叹息，刚出口便被寒风吹散，没被任何人听见。

　　赵朝夕正想再给雪人围条围巾，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园门外走来。

　　少年身量比前些日子又高了些，穿着朴素的灰袄，面容冷峻，眉骨如刀，正是李复。

　　赵朝夕一见他，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她爹是怎么想的，非说近来京城不太平，硬是把李复塞到她身边，美其名曰“护卫”，实则天天在她眼前晃悠，提醒她这是个日后会崩坏世界的大反派。

　　更诡异的是，李复做事极为认真。

　　让他扫雪，他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冰碴都不放过；让他沏茶，他水温掌控得恰到好处，茶叶绝不多泡一秒；让他跑腿传话，他字句精准，从不添油加醋。

　　赵朝夕每次支使他干活，都有一种折寿感——让未来反派给自己当丫鬟使，这剧情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小姐。”李复在她三步外站定，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赵朝夕刚才在雪里打滚堆雪人，此刻双颊被冻得通红，圆圆的杏眼却格外明亮，映着雪光，灿若星辰。

　　偶有两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顷刻便化作了晶莹的水珠，欲坠未坠。

　　李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声音平稳地禀报：“.家小姐来访，正在前厅等候。”

　　顿了顿，他又多说了句：“雪景固美，但天寒地冻，小姐玩雪久了，要多注意保暖。”

　　赵朝夕愣了愣。

　　｛唉，挺好一人，注意细节，很照顾人。｝

　　她在心里暗叹，

　　｛唉，我却要做那蛾子黑心事。｝

　　面上，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冲李复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你先去前厅招呼着，说我马上到。”

　　“是。”李复应声，转身离开，灰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园门后。

　　赵朝夕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没错，今日下了雪，再过几日便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冰灯会了。

　　届时……

　　赵朝夕想到自己与系统合力修订的“剧情走向”，不由轻叹了口气。

　　在系统的威逼利诱——主要是“不推进剧情大家一起完蛋”的威胁下，赵朝夕最终妥协了。他们决定，冰灯会这段剧情，严格按照《宠娇》原剧情走。

　　具体计划如下：

　　冰灯会上，赵朝夕会“失手”打碎其中一盏最精美的冰灯。在众人围观、议论纷纷之际，她会将罪过推到随身侍卫李复身上，指责他护卫不力，才导致冰灯碎裂。

　　然后，她会当众责罚李复，命他跪在那堆破碎的冰雕之上，从黄昏一直跪到第二日清晨，才允许起身。

　　同时，系统会暗中引导与男主轩辕澈同来赏灯的女主李晚，“恰好”发现正在受罚的李复。

　　按照《宠娇》设定，李复是李晚的哥哥（虽然两人都姓李，但原文从未解释过具体关系）。当女主看到宁死也要护着自己的哥哥，竟在恶毒女配“赵朝夕”手下被如此折磨，必定会心疼不已。

　　而后，女主会在后半夜，趁着月色，偷偷赶到罚跪处，用自己的体温，给予冻到高烧的李复温暖。

　　这一段，是原著中李复对女主情根深种的重点——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是女主给了他唯一的温暖。

　　｛这做法，相当不人道啊。｝赵朝夕想到此处，不由啧啧两声。

　　让一个人跪在碎冰上整整一夜，这已经不是“惩罚”，简直是酷刑。即便知道这是剧情需要，即便知道李复日后会崩坏世界，赵朝夕依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小姐？”王苗苗见她发呆，轻声唤道，“楚小姐还在前厅等着呢。”

　　“哦，对。”赵朝夕回神，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吧。”

　　—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宝珠坐在客座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织金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黑色貂毛，衬得她肤白如雪，明艳动人。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见赵朝夕进来，挑了挑眉。

　　“赵大小姐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赵朝夕脱了沾雪的外氅，在王苗苗的服侍下换了双暖和的棉鞋，这才走到主位坐下，也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这做法，相当不人道啊。｝她脑子里又闪过冰灯会的计划，不由摇了摇头，顺手往杯里又添了些热茶。

　　坐在她对面的周宝珠见状，嘴角抽了抽：“赵朝夕，你在想什么呢？表情这般……猥琐。”

　　赵朝夕：“……？”

　　你才猥琐，你全家都猥琐！

　　她咽下那口茶，没好气地瞪了周宝珠一眼：“我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说吧，楚大小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周宝珠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赵朝夕，悠悠道：“邀你看灯会。”

　　“邀……咳咳咳！”赵朝夕闻言，一口茶呛在喉间，险些没缓过来。

　　周宝珠立即站起身，毫不客气地走到她身边，往她背心“啪啪”拍了两下，力道之大，拍得赵朝夕差点把肺咳出来。

　　“怎么？”周宝珠挑眉，“要和我一起看冰灯会，你受宠若惊？”

　　赵朝夕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脸惊恐地看向周宝珠：“你轩辕澈附身了？！还是说，你得不到那个男人，所以你要变成那个男人？！”

　　这话一出口，前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周宝珠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无语，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好半天，她才哑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我以为你……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赵朝夕：“？？？”

　　她满头问号。

　　傲娇小凤凰，请问是什么让你变成了喜欢打哑谜的“坏女人”？

　　赵朝夕摸了摸下巴，心道出怪事了。周宝珠这态度，怎么跟她记忆里——或者说，《宠娇》原著里——那个一心痴恋轩辕澈、处处与赵朝夕作对的恶毒女配2.0不太一样？

　　她试探性地开口：“周宝珠。”

　　“怎么了？”周宝珠已经坐回客座，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我已经和轩辕澈退婚了。”赵朝夕语重心长地说，“你大可去热烈地追爱，不用顾及我。真的，不必压抑自己，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周宝珠握着茶盏的手指猛然收紧。

　　她抬起眼，看向赵朝夕，那双总是盛满高傲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赵朝夕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恼怒，像是失望，又像是……委屈？

　　“赵朝夕，”周宝珠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的东西，我才不要。”

　　“啊？”赵朝夕更懵了。

　　周宝珠见她如此憨态，眉毛不由拧成了一团。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几步走到赵朝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厉声问道：“你不会……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吧？”

　　赵朝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不知所措，愣了几秒，才犹犹豫豫道：“记、记不太清了……要不你再说一遍？”

　　好家伙，“赵朝夕”与周宝珠之间，似乎还有一段她不知道的过往？

　　赵朝夕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心里却快速翻找着记忆——无论是她穿越后的所有记忆，还是《宠娇》原著里的描写，都没有提过周宝珠和赵朝夕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啊？

　　两人不就是标准的情敌关系吗？为了轩辕澈争风吃醋，明争暗斗，最后一起被女主碾压？

　　站在她面前的周宝珠却是气得闭了眼。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半晌，她才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砸进赵朝夕耳中：

　　“枉我以为，你与我争，除了喜欢他以外……是有几分赌气的。”

　　“没想到，真的只有喜欢他。”

　　周宝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倒像是个跳梁小丑。”

　　说完，她转身就走，绛红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周宝珠！”赵朝夕下意识起身想追，却见周宝珠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

　　“冰灯会，我会去。”周宝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若来，我便等你。若不来……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