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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冰灯会

  周宝珠说到最后,尾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颤抖很轻微,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赵朝夕心里。

  赵朝夕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周宝珠的衣摆,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却发现自己词穷了:“你……”

  地暖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可就在这时,赵朝夕感觉手背一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她的掌心,迅速变得冰凉。

  她愕然抬头。

  周宝珠哭了。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哭法,而是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在赵朝夕的手上。

  “你怎么能忘掉……”周宝珠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都忘掉了……”

  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但很快便控制不住了,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赵朝夕彻底傻眼了。

  这个展开,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按照《宠娇》的设定,周宝珠应该是那个骄傲跋扈、一心跟她抢男人的恶毒女配二号啊!怎么突然就……哭上了?还哭得这么伤心委屈,活像是被她这个负心汉抛弃了似的!

  “我从来就没有多喜欢轩辕澈……”周宝珠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泪水模糊了她精致的妆容,“呜……不过是因为你喜欢……我很久之前就跟你说过,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要抢过来……我以为你记得的……我以为你至少会因为这个,多看我一眼……”

  赵朝夕听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她活了这么多年应付过刁难、处理过危机,甚至脑补过怎么跟反派周旋,但唯独没学过怎么哄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是原主“仇人”的漂亮姑娘。

  “呃……嗯……”她干巴巴地应着,试图组织语言,“我知道,我知道……我记得我记得……那什么,你能先别哭了吗?”

  她以为这么说能缓和气氛。

  谁料,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周宝珠被刺激得“嗷”一声,哭得更凶了。

  她也不管什么形象了,一屁股坐在赵朝夕旁边的椅子上,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结果把脸上的胭脂水粉抹得一团糟,看着又可怜又滑稽。

  “你记得个鬼!”周宝珠红着眼睛瞪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要是记得,怎么会……怎么会……”

  她“怎么会”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赵朝夕手足无措,只好笨拙地递过去一方手帕。周宝珠也不客气,接过就往脸上抹,边抹边哭,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讲述。

  从她抽抽噎噎、语无伦次的叙述中,赵朝夕艰难地拼凑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一段“被她遗忘的事”的原貌。

  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具体来说是赵朝夕穿越来的十三年前——周宝珠与真正的赵朝夕,乃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姊妹。

  两个小姑娘年纪相仿,家世相当,性情也都带着点被娇宠出来的骄傲和天真。她们手拉着手,一起在春日扑蝶,夏日采莲,秋日赏枫,冬日……冬日堆雪人、看冰灯。

  分别时总是依依不舍,约好明天再玩;见面时总是欢天喜地,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用周宝珠的话说,那时候的赵朝夕,是她“唯一的朋友”,是“比亲姊妹还亲”的人。

  但一切的改变,始于十三年前的那场冬雪,那场冰灯会。

  两个小丫头在挂满冰灯的园子里追逐玩闹,嘻嘻哈哈。不知是谁先推了谁,周宝珠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一片为了装饰而刻意敲碎、铺在地上的冰渣上。

  幸运的是,她只是手掌被割破,流了些血。不幸的是,其中一根尖锐的冰刺,不偏不倚,沿着她左手食指指甲盖的方向,狠狠刺了下去!

  冰刺入骨,皮开肉绽。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晶莹的冰渣,也染红了两个小姑娘的眼睛。

  周宝珠疼得放声大哭。而当时的赵朝夕,看着好友手上狰狞的伤口和满地的血,吓得小脸煞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极度的慌乱和恐惧中,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对不起”,转身就跑,消失在了人群里。

  周宝珠被人救起,送回府中医治。伤口很深,又沾了脏污,她当晚就发起了低烧,昏昏沉沉病了快半个月。

  但这半个月里,每当她稍微清醒一点,脑子里就只转着一个念头:

  朝夕来了吗?

  她有没有跟我说对不起?

  她再不来道歉……我就不原谅她了!

  日复一日,她在病榻上翘首以盼。窗外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踏入楚家的大门,没有走进她的房间,轻声说一句“抱歉”。

  整整一个冬天,周宝珠都死犟着,呆在府里,等一个道歉。

  她心里拧着一股劲儿,又委屈又生气,还夹杂着说不清的期待。

  她想:我跟夕夕拉过勾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记忆里,两个小丫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们是好朋友,但是好朋友之间也会犯错。要是我不小心伤害了你,怎么办?”

  ——“那你就要跟我来道歉,很真诚的道歉,我才会原谅你。当然,我犯了错,我也会去跟你道歉的。”

  ——“你说的对,阿倩。那我现在要跟你道歉,昨日你只吃了一口就不见了的糕点……是我吃的。”

  稚嫩的童言童语,却透着最朴素的道理。

  ——“犯了错就要去道歉。不然你会难过,我也会难过,我们就做不了好朋友了。”

  ——“我们可是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在那个寒冷又漫长的冬日,周宝珠想:她才不会轻易原谅赵朝夕呢!除非……除非赵朝夕给她买十根,不,二十根糖葫芦!

  来年春天,冰雪消融,周宝珠想:赵朝夕这个胆小鬼,肯定是不敢来。算了,她大人有大量,只要赵朝夕现在来道歉,她就勉强原谅她好了。

  又一年冬天,冰灯再亮,周宝珠想:赵朝夕要是再不来道歉,她就真的要跟她绝交了!说到做到!

  可是,后来的后来,周宝珠始终没等来那句“对不起”。

  等来的,是坊间越来越多的传闻:相府千金赵朝夕,整日追着萧王轩辕澈跑,对他爱慕不已,热烈又勇敢。

  他们二人本就订了亲,赵朝夕还追得如此高调,京城百姓都说,赵小姐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奇女子。

  周宝珠听说后,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委屈的是,十年光阴,等不到一句道歉。

  可笑的是,赵朝夕这个面对友情退缩逃跑的胆小鬼,凭什么对其他人、对轩辕澈,就那么勇敢,那么热烈?

  她恨死了赵朝夕。

  恨她的遗忘,恨她的“移情别恋”,恨她轻易就把曾经的誓言和友谊抛在脑后。

  于是,周宝珠做了个决定:她要抢走一切赵朝夕喜欢的东西和人,让赵朝夕也尝尝,等不到、得不到的委屈与苦楚。

  所以她处处与赵朝夕作对,她接近轩辕澈,虽然她内心对那个傲慢的皇子并无多少好感,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现在所有赵朝夕出现的场合……她用一种幼稚又偏执的方式,试图引起那个“忘了她”的人的注意。

  听到此处,赵朝夕整个人都迷惘了。

  她看着伏在自己肩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周宝珠,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眼前的少女容貌美艳,即使此刻哭得眼睛红肿,鼻尖泛粉,两道泪痕破坏了精致的妆容,依然有种脆弱又倔强的美感,我见犹怜。

  ——如果她没有把眼泪鼻涕全抹在自己新做的藕荷色袄子肩头的话。

  等到周宝珠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的吸气声,赵朝夕才轻轻推开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周宝珠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是红红的。

  赵朝夕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就当是替那个不知去了何处、或者可能已经不存在了的原主“赵朝夕”,向眼前这个等了十三年道歉的姑娘,说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吧。

  “宝珠,”她开口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对不起。”

  为十三年前那个仓惶逃跑,留下伤痕和心结的小女孩道歉。

  为这十三年来,让周宝珠在委屈和怨恨中独自煎熬道歉。

  谁料,这句“对不起”说出口,楚倩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更深的哽咽:“你别跟我道歉……是我没看见那封信……是我娘……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全都忘了……”

  末了,她深吸一口气,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

  赵朝夕又迷糊了。

  这又是什么转折?

  下一刻,周宝珠的动作解开了她的疑惑。

  只见周宝珠哭够了,也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筏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毛糙,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保存得却异常仔细。

  周宝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她将纸展开,递到赵朝夕面前。

  纸张上,是用稚嫩笔迹写下的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在纸上乱爬,有些笔画还重叠在一起,看得出写字的人非常吃力,却异常认真。

  信的内容很简单:

  见字如面。

  宝珠,对不起,我不小心推了你。我昨日去见了你,但是你睡着了。希娘告诉我,你在睡觉不可以打扰,所以我回家了。本来想今天再去见你,但是我没时间啦。

  等我回来,你可千万别不理我。

  没有落款,但那一笔一画里透出的焦急和真诚,几乎要穿透泛黄的纸页。

  赵朝夕看着这封信,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注意到,周宝珠今日的穿着。并非往常那般姹紫嫣红、满身珠翠,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袄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仔细看去,能发现她的双眼本就有些红肿,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哭过一场了。

  一个念头划过赵朝夕脑海。

  “你……”她正欲开口询问。

  周宝珠却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似的,抬起眼,眼中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娘……去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万钧重量。

  就在这时,赵朝夕感觉到袖袋里的黄鸟系统轻轻动了动。

  她借着桌案的遮掩,垂下目光,只见系统不知何时从她袖袋里溜了出来,正奋力用爪子沾着方才周宝珠泪水滴落、在桌上晕开的一小滩水渍(勉强当墨水用),在光滑的桌面上艰难地划拉着。

  它写得很慢,但字迹清晰:

  【温希:周宝珠生母。与主线无关,生平不详,自尽于昨日凌晨。】

  赵朝夕看了,瞳孔微缩,心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深思。

  自尽?

  昨日凌晨?

  所以周宝珠今天来找她,不仅仅是来“邀约看灯会”,也不仅仅是来控诉……她刚刚失去了母亲,在极度的悲痛和混乱中,翻出了这封尘封十三年的信,然后……来到了这里。

  “在我娘的梳妆台上,首饰盒最底下,压着这封信……”周宝珠的声音将赵朝夕的思绪拉回,她摩挲着泛黄的信纸,眼神空洞,“我永远也没法知道,为什么我娘前些年不告诉我,不把这封信给我……但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这世上曾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伤害她而道歉。

  知道了那场持续十三年的怨恨与等待,或许本可以避免。

  知道了有些错过,一旦造成,便是时光也无法弥补的沟壑。

  周宝珠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泪眼,看向赵朝夕,一字一句,分外郑重地问:

  “造化弄人,但……也许还不算太晚。”

  “朝……朝夕,”她唤出了那个久违的、亲昵的称呼,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赵朝夕望着眼前这个刚刚失去母亲、哭得狼狈不堪、却依然固执地向她伸出友谊之手的少女,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想,周宝珠真的将“赵朝夕”看得很重要。

  爱之深,恨之切。

  友谊,原来也可以如此。

  真可惜。

  赵朝夕在心里默默地说。

  真可惜,我不是真正的赵朝夕。

  我不是那个和你拉过勾、约定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小女孩。

  我不是那个写下这封笨拙道歉信的人。

  我甚至……不能在此刻,毫无负担地握住你伸来的手。

  因为我有任务在身,因为几天后的冰灯会上,我要去伤害另一个或许无辜的人,去推动那该死的剧情。

  因为这个世界危机四伏,而我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清楚。

  赵朝夕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丝触动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回望着周宝珠,同样认真而郑重地,缓缓摇头。

  “物是人非,何必紧抓不放。”

  她看到周宝珠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宝珠,”赵朝夕用了周宝珠希望她用的称呼,声音却疏离而坚定,“我会去冰灯会。”

  她顿了顿,补上了那句注定会伤人的话:

  “但不是和你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宝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怔怔地看着赵朝夕,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那双刚刚还盛满期盼和脆弱的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和……自嘲。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将那封泛黄的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像是收殓一件至宝,又像是埋葬一段过去。

  她没有再看赵朝夕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挺直了脊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孤单得令人心头发涩。

  赵朝夕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袖袋里,系统小声嘀咕:“宿主,你这也太狠了……人家刚死了娘,又拿出陈年旧信跟你和解,你这就给人拒了……”

  “闭嘴。”赵朝夕冷冷道。

  她走到窗边,看着周宝珠离去的方向,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系统,”她忽然开口,“温希的死,真的和主线无关吗?”

  系统顿了顿:“……至少目前检测,无关。”

  “自尽?”赵朝夕挑眉,“周家当家主母,在女儿即将议亲的年纪,好端端的,自尽?”

  系统不吭声了。

  赵朝夕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冰灯会……

  李复……

  周宝珠……

  李晚……

  还有那个刚刚死去的温希……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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