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冰灯会(二)
每当雪花飘落皇都,冰灯会的日子就不远了。
这习俗的起源其实很朴素:将水倒入木桶,置于寒冬户外,待其冻成筒状冰坨,再倒出中心未冻的清水,形成中空的“灯罩”。把蜡烛或油灯放进去,一盏简易冰灯便成了。这法子有个好处——灯罩能挡风,烛火不易熄灭,在漫长的冬夜里格外实用。
后来,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灵光一闪,发现冰不仅能照明,还能雕出花样。于是冰灯与冰雕技艺一结合,局面顿时打开了。
山川楼阁、庭园玉屏、飞禽走兽……甚至能雕出栩栩如生的人物故事。晶莹剔透的冰,在匠人手中有了生命。一片冰天雪地里,自然的馈赠与人类的巧思结合,造就了如梦似幻的冰灯盛景。
皇城百姓自然爱看,年复一年,便成了冬日里最重要的佳节。
随着冰灯会临近,城中售卖冰灯的铺子也热闹起来。
这些商铺做的冰灯造型小巧玲珑,虽不及盛会上的大型冰雕气派,却别有一番精致趣味。
赵朝夕就收到了这么一盏——是赵清檐下朝回府时,顺手在路边铺子买的。
冰灯雕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圆滚滚的身子,两只耳朵竖得老高,线条圆润可爱。赵朝夕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把玩了一会儿,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自己也试试?
说干就干。
当赵清檐从书房出来透气时,就看见自家女儿正趴在院中石桌上,跟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冰坨子较劲。
石桌上散落着碎冰渣子,桌角堆着几个雕刻失败、被无情丢弃的冰坨子,形态各异,但共同点是——都看不出原本想雕什么。
赵朝夕身边,立着那位“贴身护卫”。
玄衣少年,李复。
此刻,他正一脸生无可恋地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简笔兔子——那是赵朝夕要求的“设计图”。
“肯定是你图画得不对。”赵朝夕盯着手中那块被她雕得四不像的冰,试图甩锅,语气理直气壮,“你看这线条,这比例,根本没法下手!”
李复毫不客气地泼冷水,声音凉飕飕的:“即便奴图画得不对,小姐手旁也有相爷从外面铺子买回来的冰灯兔实物。即便是照葫芦画瓢,也绝不至于……”
“停!”赵朝夕立刻喊停,一脸惆怅,又带点愤愤不平,“你是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雕!这又不是抄作业,看着是一回事,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个失败品:“喏,看见没?每一个在我动手前,都觉得自己能行。”
李复扫了一眼那堆奇形怪状的冰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赵朝夕继续念叨:“好嘛,既然你说照葫芦画瓢就可以,那你上。”她把刻刀往李复面前一递,摆出“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
她是真觉得难。
冰太脆,下刀重了容易崩裂,轻了又留不下痕迹。温度也得掌握好,手温稍高,挨着冰面就会融化,破坏形状。更别提还要雕出中空的灯罩,内外壁厚薄均匀……
赵朝夕把手里最新失败的作品推到一边,开始清点战损:“一、二、三……七个。”
“啧。”她咂咂嘴,有点心疼那些白白冻好的冰。
李复虽然语气凉凉,但嘴角挂着的淡淡笑意就没下去过,显然乐在其中。他弯腰凑近,从赵朝夕手中接过那柄小巧的刻刀。
“小姐刻的并非不对,”他声音平稳,带着点难得的耐心,“只是有几步顺序雕错了。”
赵朝夕立刻来了精神,睁圆了眼睛,一脸认真地看他操作。心中却忍不住感叹:李复这家伙,怎么什么都会?
作画会,冰雕也会。据《宠娇》原著里零星提到过的设定,他做饭还好吃,字写得漂亮,政治手腕也不差……简直可以说是,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只可惜啊,赵朝夕在心里摇头,这么一个“全能选手”,在书里的定位却是个反派。所有的光彩点,全被“疯批”、“阴狠”、“美强惨”这些标签掩盖了。读者只记得他如何不择手段,如何毁灭世界,谁会关心他其实雕刻冰灯时,手指那么稳,眼神那么专注?
正想着,她忽然注意到李复雕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赵朝夕歪头问,“怎么啦?”
她今日穿了身火红的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绒毛,衬得小脸越发莹白。
头发梳成两个圆滚滚的团子,因在户外待久了,双颊被冻得粉中透红,杏眼亮晶晶的,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可爱得紧。
李复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专注于手中的冰坨,只轻声道:“小兔子。”
他的手指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粗犷。
此刻握着刻刀,动作流畅而稳定,时而大刀阔斧地削去多余部分,时而用细刃精心雕琢细节,时而执尺测量比例,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赵朝夕屏息看着。
冰屑簌簌落下,原本粗糙的冰坨在他手中渐渐有了形状:圆润的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两只长耳一只竖起,一只稍稍耷拉,显得灵动又俏皮。最妙的是,他巧妙地保留了冰坨中心部分,用特制的薄刃工具一点点掏空,雕出厚薄均匀的灯罩壁。
不多时,一只空心的、活灵活现的兔状冰罩,便在他掌中成型。
“哇……”赵朝夕忍不住低呼,“好厉害!”
看着成品,和亲眼看着成品从粗糙冰坨中诞生的过程,感受完全不同。那种从无到有、从混沌到清晰的奇妙变化,让她看得入了神。
李复雕好最后几笔,放下刻刀,从桌上放点心的碟子里,捻起两颗圆溜溜的红豆,放在赵朝夕手心。
“来,”他说,“点睛。”
赵朝夕会意,小心翼翼地将两颗红豆,镶嵌在冰兔眼窝的位置。
黑豆似的“眼睛”一安上,原本静态的冰兔瞬间活了!憨态可掬,灵气逼人,竟比赵清檐买回来的那只,还要生动几分。
赵朝夕喜滋滋地捧起冰兔,快活地站起身,转身就想拿去书房给父亲看。
一抬眼,却见赵清檐不知何时已站在屋檐下,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温和慈爱,像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今日的雪已经小了许多,细密的雪沫纷纷扬扬,无声落下。
廊下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映着雪光,映着父亲含笑的脸,也映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冰兔。
赵朝夕捧着冰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心尖也随之轻轻一颤。
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来,暖暖的,酸酸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惆怅。
今日如此美好。
父女相伴,雪落无声,有人耐心教她雕冰灯,有人含笑看她献宝。
她忽然……很不愿明日到来。
不愿那个计划中的冰灯会到来。
不愿去执行那个“惩罚”李复、推动剧情的任务。
不愿破坏此刻这份宁静的、真实的温暖。
这情绪来得突然,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
站在她身后的李复,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指尖,将沾上的冰水抹去。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不愿到来……是因为不想伤害我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算计。
{既然小兔子不忍心……}
{那就让某些人,没法去看冰灯会好了。}
某些人没法来,计划自然就乱了。计划乱了,小兔子就不用做“恶人”,也不用愧疚。
甚至……说不定还会因为他“受罚”而心疼?
李复抬起眼,望向院中飘落的细雪,黑沉的瞳仁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深水。
—
萧王府,暖阁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轩辕澈怏怏地靠在紫檀木椅上,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自那日从相府“身体不适”离开后,他便一直这般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仿佛魂丢了一半。
但当李晚穿着那身新制的鹅黄色袄裙,婷婷袅袅走到他面前时,他死水般的眼睛,倏地亮了。
“晚儿……”轩辕澈匆匆直起身,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把执起李晚的手,“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他痴痴地望着眼前人。
鹅黄的裙衫,衬得她肌肤胜雪。
水光潋滟的眼眸,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羞怯。
最让他心神震颤的是那双眼的形状、那低眉垂目的神态……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立于风雪中、一身鹅黄、粉瞳如琉璃的女子。
记忆与现实在他眼中重重叠叠,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影。
轩辕澈喃喃着,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步子不受控制地逼近李晚。
“容姐姐……”他声音低哑,带着梦呓般的恍惚。
李晚任由他摆布,脸上维持着温顺柔美的笑容,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介于少年与成熟男人之间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想后退。
可她只退了一小步。
这一步,却像是刺激到了轩辕澈敏感的神经。
他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癫狂,猛地攥紧李晚的双臂,力道之大,让她疼得轻嘶一声。下一刻,她便被狠狠搂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不要走……”轩辕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李晚呼吸一滞。
被他紧紧抱着,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熏香与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她眼底飞快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但只是一瞬,那情绪便被她完美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柔婉顺从的面具。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轩辕澈,指尖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声音软得像春水:“我怎么会走呢,王爷。”
她在轩辕澈耳边低语,吐气如兰:“我的命是您救的呀。这世上谁都会离开您,但我不会。永远都不会。”
“好阿晚……我的好阿晚……”轩辕澈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承诺了不会离开,你千万要守信……千万……”
暖阁内,烛光摇曳,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窗纸上,缠绵缱绻,如同一出精心排演的皮影戏。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在窗棂上。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立于窗外阴影中,冷眼旁观着屋内的一切。
窗纸上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形与男子清瘦却有力的轮廓,两人低低的对话,透过窗隙,断断续续飘出来。
李复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半晌,他极轻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吐出四个字:
“两个蠢货。”
声音低得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既然那么难舍难分……
李复指尖微动,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滑入指间。针尖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那便抱个够吧。
抱上一天一夜,岂不更好?
说时迟那时快!
李复手如鬼魅般探出,几乎在推开窗扇的同一瞬,指间银针化作两点寒星,疾射向屋内相拥的两人!
“嘎哒——”
窗扇打开的轻响,与银针破空的细微尖啸,几乎同时响起。
轩辕澈与李晚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颈后或臂上某处微微一麻,像被蚊虫叮了一口。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一黑,相拥着软软倒地,陷入沉沉睡梦。
手段很不光彩。
甚至有点下作。
但李复却满意地拍了拍手,仿佛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向来不在乎过程光不光彩。
在他眼里,只要目的达到了,就是好办法。
道德?规矩?那是束缚庸人的绳索,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银针上抹的是他特制的安睡散,药量精准计算过,足够让这两人睡足两天一夜。正好完美错过明日的冰灯会——以及后半夜可能发生的、任何计划中的“温暖戏码”。
其实冰灯会只有一日,但李复思虑周全,怕李晚体质特殊或者中途被人意外弄醒,半夜跑去冰灯会现场,再生出什么幺蛾子。索性剂量下足,让他们安安稳稳多睡一日,以策万全。
做完这些,李复像完成一件寻常差事般,从容地翻窗而入。
他走到床边,扯过锦被,将倒在地上的两人盖了个严实,甚至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跃出窗外,身形如夜色中的黑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萧王府的重重屋脊之间,来去无踪。
回到相府自己那间简陋的偏房,李复打来一盆清水,仔仔细细地搓洗着自己的手指——尤其是刚才碰过轩辕澈被褥的那两根。
冰凉的水刺痛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明心知肚明,明日的冰灯会上,按照“剧情”,赵朝夕会当众责罚他,命他跪在碎冰上一整夜。
可他的心情,却诡异地雀跃起来。
那雀跃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恶作剧般的期待。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明夜的场景:
他“顺从”地跪在冰冷刺骨的碎冰上,夜色渐深,寒风如刀。他适时地“昏倒”过去,气息微弱,面色苍白。
小兔子左等右等,等不来计划中本该出现的“女主角”李晚。她会焦急,会疑惑,会不安。
然后呢?
然后,按照她的性子,定然不忍心看他真冻死在那儿。
李复想到这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仿佛隔了一世——他曾在赵朝夕某个忘记掩饰的“心声”里,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要是反派长得再好看点,病弱苍白地倒在那儿,说不定……还有点好磕?}
当时他不解“好磕”何意,但结合语境,隐约猜出大约是“值得品味”、“有意思”之类的意思。
此刻,这个遥远的念头忽然跳回脑海。
李复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心口微微发麻。
这联想……实在是有点让他。
春、心、荡、漾。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窗外,雪又渐渐大了起来。
明天,就是冰灯会了。
李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无声地翘起嘴角。
真是……令人期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