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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李复昔年

  昏黄的油灯下,李复用细长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噼啪”轻响,窜高了些,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思绪却不听使唤,飘飘悠悠,飞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冬夜。

  那年他才十岁——或者说,那具身体十岁。被李冬雪“捡”回李家后,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名义上是“长公子带回来的远亲”,实则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在李家那些精于算计的人眼里,就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李冬雪常年不在府中,即便在,也多是关在书房处理事务,或是出门赴宴。偌大一个李府内宅,李复一个外来者,能讨到什么好?

  最初那几年,温饱都是问题。剩饭馊菜是常态,冬日炭火永远分不到他那间偏僻的柴房。背黑锅、挨打骂更是家常便饭,那些李家小辈和下人们,似乎把欺负他这个“野种”当成了某种消遣。

  但李复从来就不是个好欺负的主。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刻着狠戾。凡欺他一分的,他必十分、百分相还。下毒、设陷阱、半夜装鬼吓人……手段层出不穷,且次次精准狠辣,叫人抓不住把柄,却吃尽苦头。

  时间久了,李家的蠢货们也学聪明了——至少自以为聪明。他们发现硬碰硬占不到便宜,便开始从衣食住行这些“根本”上下手,用软刀子磨人。

  那年冬天格外冷。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压垮了李复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柴房屋顶一角。冷风像找到了缺口,疯狂地灌进来,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李复缩在那张用几块破木板拼凑、铺着潮湿稻草的“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絮。寒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温正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四肢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借着从破窗照进来的、惨淡的雪光,他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正一寸寸变成可怖的青紫色。

  与寒风一同灌进来的,还有门外看守婆子毫不避讳的交谈声——她们是奉命来“照看”他的,此刻正躲在廊下避风,嚼着舌根。

  “今年这雪邪乎,下得这般大……你说屋里那小子,能撑几天?”

  “几天?呵。”另一个婆子嗤笑,声音尖利,“要我说,今夜管事的就得来给他收尸!这破屋子,跟冰窖似的,炭火没有,厚被没有,神仙也熬不住!”

  “也是活该,不知哪儿来的野种,也配姓李?死了干净。”

  “哼哼,就不知道乱葬岗哪个野坟肯收这晦气鬼……”

  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

  李复闭着眼,睫毛上凝了层白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说的不是自己。只是身下,那只藏在薄被里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柄磨得锋利的、从厨房偷来的剔骨短刀。

  刀柄被体温焐得温热,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如果她们敢进来……

  他平静地想。

  就拼个你死我活。

  哪怕冻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门外的婆子又说笑了几句,许是太冷,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找地方烤火偷懒去了。

  柴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复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冷得几乎失去知觉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李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攥着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来了吗?

  是那些婆子?还是李府哪个又想来看他笑话的少爷小姐?

  他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只等人走到近前,便暴起一击——即便同归于尽,也绝不任人宰割!

  然而,门开后露出的,却是一张温婉柔美的妇人脸。

  她约莫三十许人,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灯光映着她秀气的眉眼,显得柔和而无害。

  李复愣了一瞬,花了点力气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这号人——好像是李家二公子的妾室,姓什么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出身似乎不高,但据说与二公子有一段颇为传奇的“佳话”,在府中地位有些特殊。

  “你……”

  李复想问她来干什么,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下一刻,他的问话便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堵了回去。

  妇人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此刻她正从里面端出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丝粥,米粒熬得开了花,混着细嫩的肉丝和碧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香气对于饥寒交迫的李复而言,不啻于仙馐。

  妇人将碗轻轻放在他床边一个勉强算平整的木墩上,声音温和:“趁热吃吧。”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勺子放进碗里,又拿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放在一旁。做完这些,她便静静站在一旁,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怕惊扰了他。

  李复盯着那碗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女人突然出现,必有蹊跷。李家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可身体的本能,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挣扎着坐起身,端起碗,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久违的暖意。他吃得极快,几乎是囫囵吞下,两个馒头也转眼消失。

  一碗粥,几个馒头,救了他濒死的一条命。

  妇人看着他吃完,眼中流露出些许怜惜,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收拾了碗筷,提着灯悄悄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那以后,这位被称为“素姨娘”的妇人,便常常“偶然”经过柴房附近,有时留下一包点心,有时是一壶热水,甚至有一次,趁人不备,塞了一床还算厚实的旧棉被给他。

  她在李府中似乎是个特殊的存在,安静,温婉,与府中其他那些或精明算计、或骄纵跋扈的人格格不入。她待李复格外温和,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抱怨天气,关心他的冷暖,俨然一副“亲人”做派。

  李复生性冷淡,不喜言语,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做一个合格的听众,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兰姨娘似乎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常常坐在柴房外那棵光秃秃的杏花树下,用清风般柔和的语调,诉说着“往事”。

  她说,李复很像她早年夭折的幼弟。

  “他也是这样,看着冷冷的,不爱说话,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执拗得很……”她目光飘远,带着追忆的伤感,“我总看不透那孩子在想什么。”

  李复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他拥有读心的能力——这是他自苏醒起就带着的、无法解释的“天赋”。正是靠这个,他才能一次次避开李家的明枪暗箭。

  而此刻,他能“听”到这姨娘心底真实的声音。

  起初,她避他如蛇蝎,心中满是嫌弃与警惕:“不知哪来的野种,冬雪公子带回来也不知何意,离远些为好……”

  后来,她开始主动接近,心中算计却更清晰:“这小子看着冷,但似乎记恩……若能施些小恩小惠,或许将来能为晚儿所用……”

  那些“幼弟往事”,多半是杜撰或美化。而她絮絮叨叨的话题,无论怎么开始,最后总会巧妙地绕到她的女儿——李晚身上。

  “晚儿那孩子,聪明又乖巧,就是性子软了些……”

  “若是能有个人照应着,我也就放心了……”

  “你们年纪相仿,若能互相扶持……”

  话里话外,都是暗示,都是算计。

  李复厌恶这种感觉。像被人当成棋子,一步步安排着落子。

  但素姨娘救他一命,总归是真的。那碗粥的温暖,他记得。

  所以他只是听着,不答应,也不拒绝。

  可他没想到,素姨娘的算计,竟狠到了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逼他“喜欢”李晚,去护其一生。

  那年四月,素姨娘的夫君——李家二公子,出发去扬州谈一笔大生意。临行前,夫妻似乎还颇为恩爱。

  六月,二公子归来。

  迎接他的,是躺在病榻上,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素姨娘。

  她强撑着等到夫君回来,见了最后一面,便咽了气。死因是“急病”,府中大夫查不出所以然。

  那时李复已被李冬雪召去常明阁接受秘密训练,偶尔才能回李府一趟。等他得到消息赶回来时,能见的,只有一座新坟,和素姨娘生前托贴身丫鬟转交给他的一封信。

  信上字迹娟秀,却透着虚弱:

  “复哥儿,见字如晤。妾早知自己归宿,深陷李家牢笼,身不由己,逃脱不得。你面冷心热,重情重义,妾心中明了。然妾之死,乃命数,望你勿要追查,勿要涉险。”

  “唯有一事相求:妾女晚晚,天真纯善,恐日后为李家虎狼所害。盼你能看在往日些许情分上,护她周全,免她步妾后尘。妾于九泉之下,亦感念不尽。”

  李复捏着那封信,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看了很久。

  面冷心热?重情重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略带讽刺的笑。

  一些虚妄的、掺杂着算计的“情谊”,就妄图控制他一生,去为另一个人活?

  不可能。

  他转身,提剑,离开了李府。

  凭着读心的能力和在常明阁学到的侦查手段,他没花太多工夫,就查清了真相。

  毒害素姨娘的,是二公子另一个宠妾,因嫉妒兰姨娘得宠,又恐其女李晚将来威胁自己儿子的地位,买通了厨房婆子,在素姨娘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二公子是否知情?或许知情,或许默许,或许根本不在意一个妾室的死活。

  主凶,帮凶,参与此事的,一个不漏。

  李复找到他们时,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让他们看清来人的脸。

  剑光如雪,一闪即逝。

  喉间一凉,温热涌出,生命便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也不留痕迹。

  深夜,他提着用布包裹的、尚温热的头颅,来到素姨娘坟前。

  将东西放在墓碑前,他对着冰冷的石碑,声音平静无波:

  “此仇已报。”

  “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命。往后,我只在危急关头,救李晚一次。此后她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皆随她自身造化,与我再无干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没入沉沉夜色。

  此事过后,除却素姨娘留下的那个女儿李晚,李复与李府、与那段过往,再无瓜葛。他专心在常明阁做事,接任务,杀人,或保护人,用鲜血和金钱构筑自己的世界。

  直到……李冬雪决定灭李家满门。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彼时李复正在千里之外执行一项极其凶险的任务,目标棘手,他虽成功,却也身中奇毒,内力全失,需至少半年才能慢慢恢复。

  身体遭此重创,按常理,他应该立刻隐匿行踪,寻安全处静养,直到伤愈。

  可他知道李冬雪计划动手的时日。

  鬼使神差地,他拖着半残的身子,日夜兼程,赶回了那座他厌恶至极的李府。

  到时,李府已被李冬雪设计围困,火光冲天,惨叫不绝,如同人间炼狱。

  李复避开李冬雪的人,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吓傻了的李晚。

  她穿着绫罗,却满脸惊恐,缩在假山洞里瑟瑟发抖。

  李复没多说,一把拽起她,捂着她的嘴,在刀光剑影和熊熊烈火中穿行。他内力全无,只凭着一股狠劲和过往经验,躲开追兵,避开流箭,翻墙越脊。

  救出李晚的过程,险象环生。他身上添了无数伤口,旧毒未清,又添新伤,等到终于脱离险境,来到城外一处破庙时,他已成了一个血人,几乎站立不稳。

  而李晚,除了一点擦伤和惊吓,完好无损。

  李复将她安顿在破庙,塞给她一些银钱和干粮,哑着声音说:“自己藏好,别乱跑。过几日风声过去,再想办法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说完,他便因失血过多和毒素发作,昏死过去。

  他以为自己至少救了她一命,也算全了素姨娘那点恩情。

  却没想到,李晚的心思,与李府那些“虎狼”一脉相承,甚至更加愚蠢恶毒。

  她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李复,又看了看手中那点可怜的银钱,眼珠转了转。

  一个恶毒的念头升起。

  {这个人……好像很厉害,但也好像快死了。}

  {要是把他卖给那些专门收“好货”的人贩子……应该能换不少钱吧?}

  {反正他昏迷着,也不知道是谁卖的……有了钱,我就能去江南,过好日子了!}

  她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趁李复昏迷,她找来附近游荡的人贩子,指着李复说这是她“受伤的哥哥”,家里遭了灾,养不活了,愿意卖掉换盘缠。

  人贩子打量着李复——即便昏迷,那出色的骨相和身段也掩不住。再看李晚,一个孤身小女孩,眼神闪烁,显然有鬼。精明的贩子立刻明白,这多半是黑吃黑。

  他们爽快地“买”下了李复,付给李晚一点钱。等李晚欢天喜地拿了钱想走时,贩子们一拥而上,将她也捆了个结实。

  “小丫头片子,还想糊弄爷们?”领头贩子狞笑,“看你细皮嫩肉的,一起卖了,价钱说不定更好!”

  李晚这才慌了,哭喊挣扎,却无济于事。

  李复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双手被缚,和其他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女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他立刻明白了处境。

  读心能力让他轻易从看守的贩子心中,看到了事情经过。

  {蠢货。}

  他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对李晚,连愤怒都懒得有了,只剩冰冷的厌恶。

  很快,他和李晚被带到一个隐蔽的“货场”。那里已有不少买家在挑拣“货物”,像挑选牲口。

  李晚被拴在另一边,哭得眼睛红肿,见到李复醒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人群用口型哀求:“救我……李复哥哥……救救我……”

  李复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最后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救了这次,一粥之恩,便彻底了结。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若她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站在对立面,他杀她,不会有丝毫犹豫。

  他暗中弄松了绳索,等待时机。

  很快,机会来了。一个买家看中了李晚,正要付钱。现场有些混乱。

  李复暴起发难!他没有内力,但身手、技巧和杀人的本能还在。猝不及防之下,他夺过看守的刀,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刀光所过,血花绽放。

  混乱中,他砍断李晚的绳索,将她拽到身边,杀出一条血路,逃出货场,躲进山林。

  李晚吓得魂飞魄散,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多么愚蠢的事,哭得几乎断气。

  李复没理她,处理了追兵,又寻到一处山洞暂时安身。一纸飞鸢信,他联系上常明阁在此地的暗桩让他们送些药和干净衣物来,并安排李晚的去处。

  【给她一笔钱,找个靠谱的商队,送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从此她的死活,与常明阁无关,与我更无关。】

  李晚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李复冰冷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处理完这事,李复自己却暂时无法离开。他伤得太重,需要静养。

  而且他需要等常明阁的人来接应,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不远。

  谁料那奴场的人找来的极快,不等常明阁的人到来,便寻着痕迹一路找了过来。他不得不暂时混在奴隶中,尽量减少存在感,希望不被注意到。

  但凡事总有例外。

  那日,“货场”新来了一批看客。其中一个被仆从簇拥着的小姐,穿着华丽到近乎俗气的锦缎,满头珠翠,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她目光在“货物”中逡巡,像在挑拣首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复身上。

  即便穿着破旧,脸色苍白,也难掩少年出色的容貌和清冷的气质。

  小姐眼睛一亮。

  李复立刻“听”到了她心中的念头:

  {这个不错……脸好看,身段也好。买回去当个玩意儿,不高兴了打骂出气,高兴了……嘻嘻。}

  恶意的、带着狎昵的念头,清晰无比。

  李复心中一沉。

  若是平时,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女人“意外”消失。可现在,他连站直都费力。

  就在那小姐指着李复,准备开口问价时,李复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他极少主动使用能力去“影响”他人,但此刻别无选择。

  他集中精神,将一股微弱的、暗示性的意念,投向那小姐:“只买我一个有什么意思?看那边那个小姑娘,哭得多可怜,买回去当个丫鬟,看着她哭,不是更有趣?”

  那小姐愣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被拴在另一边、因为害怕而低声哭泣的李晚。

  {也是……买个会哭的,看着解闷。}小姐心中念头一转,果然指向李晚,“那个,还有那个,我都要了。”

  李复垂下眼,心中冷笑。

  一救救到底。

  他向来……信守承诺。

  之后的日子,如同地狱。

  那小姐姓赵,是当朝宰相的独女,千娇万宠,性情暴虐,以折磨下人为乐。李复因为“不听话”、“眼神让人不舒服”,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鞭打,饿饭,罚跪,关黑屋……变着花样折腾。

  多日食不果腹,加上新伤旧伤,李复终于在一次鞭打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依稀听到那赵小姐尖利的声音:“死了?这么不经玩。”

  然后,意识便是一片混沌。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系统,他还活着吗?”

  那声音……

  李复睫毛颤动,费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女脸庞。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杏眼里没有赵朝夕那种令人作呕的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是“赵朝夕”。

  可此刻,看着这张脸,听着这声音,李复那因受伤和读心能力过度使用而异常敏锐的直觉,却告诉他:

  不是那个人了。

  虽然声音一样,相貌一样。

  但芯子,换了。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刹那间彻底改了性子?不,不是改性子,是换了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还有她口中,常常会冒出一些他听不懂的“新奇”怪词:“系统”、“剧情”、“ooc”、“崩坏”……又是什么意思?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趣,像观察一个罕见的生物。

  但随着接触增多,他发现,这个“赵朝夕”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

  她能“预知”某些事情的发生,尽管她试图掩饰。

  她似乎背负着某种“任务”,而自己,是她任务中的一部分——“反派”。

  她偶尔流露出的,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和审视,不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家闺秀。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愈发微弱,灯油显然已燃到尽头。

  李复伏在桌上,半阖着眼,那些纷乱的回忆碎片渐渐沉淀下来。

  他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的温度:

  “小兔子……”

  话一出口,便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如同从未响起。

  只有桌面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油灯,灯芯最后爆出一星火花,彻底熄灭。

  房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李复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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