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知子者,莫如父
前厅里,烛火通明。
赵朝夕拈起银盘中央那枚玉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温润的触感。
玉牌通体莹白,雕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刻着四个小篆字——霞姿月韵。
在烛光下,玉质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月光凝固在了里面。
“这是……给我的?”
她抬眼看向面前那位自称云裳阁管事的灰衣公子。
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长相清俊,眉眼含笑,一身简单的灰布长衫也掩不住通身的优雅气度。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是的,赵小姐。”
“前些日子,您在云裳阁一语惊四座,善心施粥,不料因施粥一事受惊。此事我云裳阁亦有责任。阁主特别嘱咐,要将此次拍卖会的压轴玉牌送来,与您赔罪。”
他说着,上前一步,示意赵朝夕将玉牌卡进另一个银盘上摆放的玉盒凹槽中。
赵朝夕拿着玉牌的手猛地一抖。
“压轴?!”
她差点喊出声,好在及时憋住了,只在心里疯狂呐喊:
{系统!系统你出来!你情报又出错了!!!}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答:
【宿主,请注意:云裳阁拍卖会已是“过去式剧情”。压轴物品临时更换,属于世界自主演化结果,不在本系统监控范围内。】
{过去式?你管这叫过去式?!这明显是剧情发生重大偏移了好吗!}
赵朝夕在心里冷笑。
这个机械的程序永远不会明白,有一个词叫“因果”。
当一个事件产生了偏离原剧情的“因”,那么后续的剧情走向与“果”,也会随之改变。
尤其是在这个与原著世界产生严重信息差的“小说世界”里,属于穿书者最大的金手指——“知道剧情”,几乎已经失去了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牌对准玉盒上的凹槽,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
玉牌直直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碎裂,而是像被精心设计过一般,整齐地分为两半,向两侧滑开。
灰衣公子优雅地伸出双手,手腕轻抵玉盒盖,温声道:
“请让在下,为您开盒。”
他指尖在盒盖边缘轻轻一叩。
“嗡——”
一阵柔和却耀眼的银蓝色光芒从盒中透出,瞬间照亮了整个前厅。
赵朝夕下意识眯起眼。
待光芒稍敛,她才看清盒中之物。
那是一袭……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衣裙。
银蓝交织的缎面,像是把夜空和星河都织了进去。细密的银线在烛光下流转,每一道不同的光影之下,都会折射出截然不同的色彩——有时是深邃的幽蓝,有时是梦幻的淡紫,有时又变成神秘的银灰。
衣料轻薄如雾,却层层叠叠,勾勒出繁复而精致的褶皱。裙摆处绣着细碎的星子图案,随着角度变换,那些星子仿佛真的在闪烁。
美得不似人间物。
赵朝夕张了张嘴,想说出几句像样的夸奖。
但搜刮了一遍大脑词库后,她发现自己贫瘠的语言根本配不上这件衣服。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这衣裳……做得真牛逼。”
“噗——”
旁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嗤笑。
赵朝夕转头,这才注意到周宝珠居然也跟来了前厅,此刻正倚在门框边,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周宝珠瘪着嘴,磨着牙:
“赵朝夕,你讲话真粗鄙。”
赵朝夕挑眉,忽然笑了。
她拎起那件流光溢彩的衣裙,在周宝珠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欠揍的得意:
“宝珠啊宝珠,你说这算不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本来该给女主李晚做嫁衣的压轴云裳,兜兜转转,居然还是落到了她赵朝夕手里。
周宝珠盯着那件美得惊人的衣裙,眼睛都快喷火了。
她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呸!狗屎运!”
但语气里的酸味,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
灰衣公子仿佛没看见两位小姐之间的火药味,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将玉盒重新盖好,双手奉上,又深深鞠了一躬:
“礼已送到,在下不便久留。”
他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阁主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赵小姐。”
赵朝夕抬眼:“什么话?”
灰衣公子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赵大人寿辰在即。阁主说,赵小姐如此倾国颜色,当配此衣祝宴。”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名随行的轻纱女郎,翩然离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
赵朝夕抱着那个玉盒,看着灰衣公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赵父的生辰……
原著里确实有这个情节。丞相赵清檐五十大寿,大宴宾客,几乎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那也是“赵朝夕”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作大死——她在寿宴上当众挑衅李晚,结果被轩辕澈狠狠打脸,沦为笑柄。
现在,云裳阁阁主特意送来这件衣服,还特意嘱咐“当配此衣祝宴”……
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示?
赵朝夕甩甩头,把那些复杂的念头暂时抛开。
管他呢。
反正这件衣服是真的好看。
有哪个姑娘会拒绝这么漂亮的裙子呢?
她美滋滋地抱着玉盒,转身准备回房。
没注意屏风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
李复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背脊紧绷,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
是震惊。
那位“灰衣公子”……
哪是什么云裳阁管事!
他分明是李冬雪手下的三位“妖公子”之一——灰狐!
李复对那张脸太熟悉了。
从他记事起,李冬雪身边就一直跟着那三个人:灰狐、白蛇、赤蝎。他们容貌出众,气质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脸,从未变过。
十几年前李复第一次见到灰狐时,他就是这副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十几年过去,李冬雪从青年步入中年,李复从小孩长成少年,可灰狐……
还是那副样子。
一丝皱纹都没有,一丝变化都无。
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滞了。
李复曾私下调查过,却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三人的来历。他们就像凭空出现在李冬雪身边,然后一直跟着他,替他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事。
江湖上给他们起了个绰号——“妖公子”。
起初李复以为这只是形容他们容貌妖异、手段诡谲。
但现在……
他想起灰狐那双偶尔会闪过一丝橙赤色的眼睛,想起他走路时近乎无声的步伐,想起他指尖偶尔会泛起的、非人的冰冷……
或许,“妖公子”这个名号,根本不是比喻。
他们可能……真的是妖。
灰狐敢打着云裳阁的名号,光明正大地出入相府,甚至伪造云裳阁管事的身份……
云裳阁——这个京城最大的拍卖行,情报交换中心,权贵云集之地——
已经彻彻底底地,落入了李冬雪手中。
李复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这位“养父”……
到底想干什么?
—
同一时刻,云裳阁。
马车在紧闭的大门前停下。门匾下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内部修整,概不待客”。
灰狐由两位身姿婀娜的轻纱女郎簇拥着,推门而入。
阁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幽深的长廊里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行至一扇紫檀木门前,灰狐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位女郎不必再跟。
他整了整衣襟,一改之前的慵懒散漫,神色变得恭敬而……虔诚。
抬起手,两指轻叩门板。
“叩、叩。”
“谁?”
门内传来一声问话,嗓音清润温和,像是山涧溪流。
灰狐垂首:“公子,是吾。”
“进。”
灰狐推门而入。
一股幽雅的冷香扑面而来,像是雪中寒梅,又像是月下昙花,清冽得有些不真实。
灰狐一直半眯着的、仿佛永远没睡醒的眸子,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
令人惊奇的是,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泛出淡淡的橙赤色,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室内陈设雅致。
李冬雪卧在一张宽大的美人榻上,内里只穿了件素白的里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毛茸茸的灰色皮裘。他右手握着一卷话本子,左手慵懒地支着额角,长发未束,如墨般散在肩头。
听见开门声,他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话本。
动作变换间,本就系得松散的里衣被拉扯得更开了些,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灰狐的眼神暗了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私欲,将榻上的人细细描摹——从清瘦的锁骨一路往下,扫过纤细的腰肢,再到从皮裘下露出的、细白如玉的脚腕。
那目光灼烫得像要烧穿衣衫。
可李冬雪恍若未觉,眼神依旧停留在话本上,甚至还翻了一页。
“公子,”灰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已经送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李冬雪,恨不得自己不会眨眼,一眼也不愿意少看。
“哦?”李冬雪终于从话本里抬起头,眉眼弯弯,“送去了?那小姑娘高兴吗?”
“自然是高兴的。”灰狐说,“眼睛都看直了。”
李冬雪轻笑一声,合上话本,随手丢在一旁的小几上:
“高兴就好。”
他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宠溺?
“那小子啊,连追姑娘都不会。”
灰狐一愣,疑惑地问:
“公子为什么觉得……李复他是喜欢那位赵小姐的?”
李冬雪哈哈一笑,从榻上坐起身,皮裘从肩头滑落,他也不在意,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自然是因为——”
他顿了顿,笑容狡黠:
“知子者,莫如父。”
话音未落。
“李冬雪,你又在胡扯什么东西?!”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紧接着——
“轰隆——!”
瓦片碎裂,木梁崩断。
一束刺目的阳光从破开的窟窿里射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道黑色的人影随着碎裂的瓦砾一同落下,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单膝点地,稳稳定住身形。
来人正是李复。
他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尘,抬眼看向李冬雪。
灰狐见到李复,原本痴迷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薄霜。他眯起眼,橙赤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杀意:
“你怎么敢来?”
李复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直直锁定李冬雪:
“你没死?”
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李冬雪歪了歪头,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盏花蜜,舌尖轻轻一舔,卷入口中。
“怎么,盼着我死?”
李复嗤笑一声:
“我管你死不死。”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只是你杀自家满门还不够,又占了云裳阁,抓世家子弟做傀儡……李冬雪,你当心罪孽深重,晚景凄凉。”
这话说得刻薄,但李冬雪听了,反而笑了起来。
他仰头看了看屋顶上那个巨大的破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还是喜欢不走寻常路啊。”
感叹了一句,他重新看向李复,眉眼弯弯,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这不都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把这皇城搅得天翻地覆吗,好孩子。”
李复看着他。
烛火与天光交织,映在李冬雪脸上。
那张脸……
李复忽然发现,李冬雪好像变得……更年轻了。
不是容貌上的变化——李冬雪本就保养得极好,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二十一二。而是某种气质,某种……状态。
像是岁月刻意绕过了他,或者……
在他身上,发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
“我不同你废话。”
李复移开视线,背手而立,声音冷硬:
“你射那一箭,破了常明阁的烙印。代价是什么?”
他太了解这位养父了。
李冬雪做事,从来讲究“一报还一报”。他从不白做“好事”,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李冬雪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半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抬起眼,看着李复,缓缓开口:
“皇帝欠我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替我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