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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找我

  李复转过街角,在确认无人跟踪后,脚步一转向城北走去。

  雨前的风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卷起他单薄的中衣下摆。手腕上赵朝夕让人包扎的白纱布已经渗出血迹——是他刚才在墙角故意磨开的。

  他需要一点“证据”。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赵朝夕那些奇怪的“心声”。除去那些新颖荒诞的吐槽戏,他能感知到她情绪的核心波段:焦躁、心虚,还有偶尔闪过的一丝……不忍。

  那些破碎的信息拼接起来,勾勒出一个荒诞的图景:

  “剧情”、“女主”、“反派”、“恶毒女配”——这些词从她心底浮起时,总是裹着一层嘲讽的糖衣,像是局外人在评价一场拙劣的戏。

  如果这是一场戏,他是什么角色?

  李复想起那本藏在李晚枕下的《宠娇》话本。两个月前他无意中瞥见,妹妹红着脸藏起来,他只当是少女怀春的闲书。可赵朝夕心底闪过的书名,与那本书一模一样。

  书中男主叫轩辕澈,当朝萧王;女主叫李晚,家破人亡的孤女;反派叫李复,女主的兄长,因嫉妒妹妹得宠而黑化,最终被男主斩杀。

  而恶毒女配,叫赵朝夕。

  李复站在渐起的风中,无声地笑了。

  荒谬。

  如果他是“反派”,那这两个月拼死护着李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人贩子鞭打时把她护在身下,饿得眼前发黑时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她——这些算什么?反派的前期投资?

  李晚。

  他那个便宜妹妹。

  养娘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复儿……晚儿是李将军留下的血脉,她娘去得早,如今只剩你了。答应娘,护着她,无论如何……”

  他答应了。

  于是这两个月,这承诺像镣铐一样锁着他。李晚体弱,走不快,他背;李晚娇气,吃不了苦,他让;李晚哭诉“哥哥我好怕”,他哄。

  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李复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妹妹”,他一个人或许能逃得更快,藏得更深,不必为了多一口吃的被人贩子抽得皮开肉绽。

  道德绑架。

  赵朝夕心底偶尔闪过这个词时,总是带着一种了然的讥诮。李复起初不懂,现在隐约明白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乌云像泼墨一样从北边涌来。

  李复看了看天色,转身朝萧王府的方向走去——不是去看李晚,他有别的事要做。

  —

  相府里,赵朝夕正急得团团转。

  “系统,李复到底去哪了?”她第无数次在心里咆哮,“这都两个时辰了!他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别真死外头了吧?”

  【请宿主保持角色设定。赵朝夕不会关心一个下人的死活。】

  “我这是怕他死了影响剧情!”赵朝夕嘴硬,但心底确实有点慌。

  她想起初见时李复那身触目惊心的伤,瘦得嶙峋的骨架,还有那双黑沉沉、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作为“反派”,他当然不会轻易死在雨夜——可万一呢?万一剧情出了岔子,万一蝴蝶效应……

  轰隆——

  雷声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赵朝夕刚走到廊下,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粉白的裙摆拖在泥水里,瞬间污浊不堪。

  “这什么鬼天气!”她冲回屋里,换下湿衣,又忍不住走到廊檐边张望。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檐角的水线串成珠帘,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他只穿了件单衣……”赵朝夕咬了咬唇,“万一淋雨发烧,万一伤口感染,万一……”

  她甩甩头,想把那些担心的念头甩出去。李复是反派,命硬得很,不会有事。

  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素白的绣鞋刚探出廊外,几滴雨珠就落在鞋面上,将那朵粉海棠晕染成凄艳的梅红色。

  赵朝夕缩回脚,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抓起门边那把油纸伞,一头冲进了雨幕。

  “我真是服了!”纸伞在狂风里东倒西歪,赵朝夕双手死死攥着伞柄,骂骂咧咧,“人家穿越是谈恋爱搞事业,我倒好,天天给反派当保姆!体育加试跑八百米都没这么累!”

  “系统!导航!定位李复!”

  【……日常模式下,便捷功能未开启。】

  “那你开启啊!”

  【需要触发相关任务。】

  赵朝夕气得想把伞扔了:“废物点心!”

  油纸伞在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竹制的伞骨吱呀作响。赵朝夕半个身子已经湿透,发丝黏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沿着主街一路找,眼睛扫过每一个可以避雨的角落:屋檐下、货摊边、桥洞旁……没有。

  李复像一滴水,汇入这场暴雨,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与此同时,萧王府外。

  李复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身上的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他却一动不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王府的围墙。

  “公子。”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李小姐就在西厢客房,有太医守着。要不要……”

  “不用。”李复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尽管他们蒙着面,但李复能从他们细微的肢体语言里读出困惑。

  他们以为他是来救李晚的。

  当然,所有人都这么以为。这两个月他拼死护着那个“妹妹”,演得太好,好到连自己人都信了。

  “她既然选择留下,自有打算。”李复顿了顿,“派两个人进去,混成杂役。不必接触她,只需要摸清王府布局、侍卫轮值。”

  “是。”高壮的那个应声,忍不住又补充,“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保护好李小姐……”

  “我说了,不必接触她。”李复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我要的是王府的布防,不是她的起居注。”

  两个黑衣人愣住了。

  李复没再解释。他转身,沿着王府围墙缓步行走,脚步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清晰的足迹。

  他在丈量。

  丈量围墙的高度,丈量哨岗的间距,丈量哪段墙根下泥土最松软,哪棵树最适合藏身。

  这场暴雨是绝佳的掩护。雨水会冲刷掉足迹,雷声会掩盖声响,而所有人——包括萧王府的侍卫——都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以为这样的天气不会有人来犯。

  绕完第二圈时,李复抬手示意。

  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散去,执行命令。他们心里大概还在嘀咕“公子果然面冷心热,嘴上说不关心,还不是派人去保护李小姐”。

  李复没理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该回去了——赵朝夕给的时限是傍晚前,现在已经迟了。

  他本该选最近的路回据点,换身干衣服,处理一下手腕上故意弄开的伤口。可鬼使神差地,他拐向了来时那条街。

  那条赵朝夕可能会来找他的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李复自己都觉得可笑。赵朝夕怎么可能出来找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此刻应该在暖阁里喝茶抱怨天气,顶多吩咐下人一句“那小子回来让他跪着”。

  可脚步还是没停。

  长街空荡,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早早关了门,只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雨里摇晃。防雨布盖着没来得及收的货物,在街边堆成灰暗的丘陵。

  然后他看见了那抹亮色。

  不,不是亮色,是一地破碎的灯笼纸。竹制的灯笼骨架孤零零立在雨里,橙红的纸屑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石板上,像凋零的残花。

  李复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奇异的直觉攫住了他——不是读心术的那种明确感知,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汹涌的情绪潮汐,从街道深处漫过来。

  焦躁。担忧。气愤。还有一丝……委屈。

  是赵朝夕。

  李复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她在找他。

  真的在找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某种陌生的、温热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

  李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顺着墙根快步走去,几乎是小跑——手腕上的伤口在粗糙的墙面上再次蹭过,刺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

  ---

  赵朝夕瘫坐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檐下,油纸伞丢在一边,伞面破了个大洞,彻底报废。

  她的膝盖火辣辣地疼。

  刚才找人心切,没看清路,一脚踩进路面凹陷的水坑里,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新换的裙子再次阵亡,膝盖和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皮,雨水一浇,疼得她直抽冷气。

  “李复你个小兔崽子……”她一边龇牙咧嘴地清理伤口里的碎石,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等我找到你,非、非……”

  非什么?她卡壳了。

  打又不能真打,骂又没用,扣月钱?李复现在有个屁的月钱。

  赵朝夕泄了气,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委屈,就是……累。穿越过来不到两天,她演恶女、救反派、应付萧王、警惕丫鬟,现在还要暴雨夜上演寻人记。

  体育加试跑八百米至少还有个终点,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胡思乱想,远处街角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雨幕朦胧,那人影瘦削,穿着一身湿透的白色中衣,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个飘忽的鬼魂。但赵朝夕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走路的姿态,那单薄的身形,还有手腕上隐约透出的血色。

  是李复!

  赵朝夕蹭地站起来,膝盖的剧痛让她趔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她顾不上疼,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朝那人影挥手:“李复!这边!”

  人影顿住,然后加快脚步朝她走来。

  越近,赵朝夕看得越清楚:李复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那身白衣脏污不堪,袖口处撕裂了一道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腕——白纱布被血浸透,雨水一冲,淡红的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你……”赵朝夕所有准备好的责骂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复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微微低下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赵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他的睫毛上挂着雨珠,抬起眼看她时,那双黑眸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无辜的小动物。

  赵朝夕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瞪着他,瞪着他惨白的脸、滴血的手腕、瑟瑟发抖的肩膀,最后所有怒火化成一声长叹:“我来找你!你说傍晚前回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复沉默了一下:“……下雨,迷路了。”

  “迷路?”赵朝夕气笑了,“李复,你是三岁小孩吗?这么大的雨你不会找地方避一避?不会问路?你这手怎么回事?伤口又裂开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李复只是垂着眼,轻声说:“对不起,让小姐担心了。”

  赵朝夕一噎。

  她确实担心了,虽然她打死也不会承认。看着李复这副狼狈又顺从的模样,她心里的火气像被雨水浇灭,只剩下一滩湿漉漉的无奈。

  “先回去。”她转身想走,膝盖的伤却让她疼得嘶了一声。

  李复立刻抬头:“小姐受伤了?”

  “摔了一跤。”赵朝夕没好气,“还不是为了找你!”

  李复的目光落在她裙摆的污渍和膝盖处隐约的血痕上。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了下来——不是跪拜,而是蹲跪的姿势,与赵朝夕的视线齐平。

  “小姐,”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裙摆时停住,抬头看她,“能让我看看吗?”

  雨声哗哗,屋檐下的空间狭窄,两人离得很近。赵朝夕能看清李复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血味的、清冽的气息。少年仰着脸,眼神专注而平静,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让她一时忘了拒绝。

  “看什么看,又死不了。”她别过脸,耳根有点热,“赶紧起来,回去上药。”

  李复站起身,却没退开。他看了看赵朝夕一瘸一拐的腿,又看了看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忽然说:“小姐,我背您回去。”

  赵朝夕:“……什么?”

  “路滑,您腿上有伤。”李复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我背您。”

  他的背很瘦,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能看见清晰的脊骨轮廓。可他就那样稳稳地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赵朝夕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膝盖实在疼得厉害。而且……这雨真的很大。

  “那你……小心点。”她最终妥协了,小心翼翼地趴上去。

  李复站起身的动作很稳,双臂托住她的腿弯,一步步走进雨幕。他的背比看起来要宽阔,温度透过湿冷的衣料传递过来,竟有些烫人。

  赵朝夕举着那把破伞,勉强遮住两人的头。伞面漏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他们身上,可不知怎么,刚才那种孤身寻人的凄惶感,忽然就散了。

  “李复。”她趴在他肩头,小声说。

  “嗯。”

  “你妹妹在萧王府,太医守着,没事。”

  李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谢谢小姐告知。”

  “谢什么,我又不是特意去打听的。”赵朝夕撇嘴,“萧王自己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他救了个可怜姑娘,要为你妹妹主持公道呢。”

  李复没接话。

  雨声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良久,李复才低声问:“小姐为何要出来找我?”

  赵朝夕一怔。

  为什么?

  因为怕他死了剧情崩了?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还是因为……她看着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是我买的人。”她最终说,语气凶巴巴的,“你的命是我的,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不能便宜了老天爷,懂吗?”

  李复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可赵朝夕听见了。她莫名有些恼:“笑什么笑!”

  “没什么。”李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只是觉得……小姐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赵朝夕心里警铃大作。OOC预警!她赶紧找补:“那是他们不懂!本小姐想怎样就怎样,今天高兴就对你好了,明天不高兴照样抽你鞭子!”

  “嗯。”李复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相府的大门出现在雨幕尽头时,赵朝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手腕的伤……回去我让白香给你重新包扎。还有,明天起,你搬来我院子的厢房住。”

  李复脚步一滞。

  “看什么看?”赵朝夕理直气壮,“离得近才好使唤你!省得你再跑丢,我又得出来找!”

  李复没说话。

  可赵朝夕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少年胸腔里传来的、轻微而沉稳的震动。

  像是在笑。

  雨夜长长,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入相府门前的灯火里。谁也没看见,李复低下头时,唇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也没人知道,他怀里藏着从萧王府墙根下挖出的一小包东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是两个月前李家灭门那夜,他父亲塞进他手里的最后一样物件。

  不是银票,不是玉佩。

  是一枚漆黑的、刻着诡异图腾的令牌。

  暴雨冲刷着世间一切痕迹,也冲刷着少年眼底逐渐凝聚的寒意。背上的温暖很真实,可有些路,他必须一个人走。

  无论是作为“反派”,还是作为李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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