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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千千万万草泥马奔腾而过

  李复有一个秘密。

  自那年家破人亡、在破庙高烧三天三夜后,他眼里看到的世界就与旁人不同了——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个半透明的框,框里浮动着字,那是他们当下最真实的心里话。

  王苗苗头顶常飘着“这月月钱该扣谁的呢”;相府门房老张想着“东街酒肆新来了胡姬”;连他那总板着脸的教书先生,也会在讲解《诗经》时冒出一句“晌午那碗羊肉面咸了”。

  人心隔肚皮,可在他这儿,肚皮是透明的。

  这能力让他活了下来。在人市上,他能避开真正有虐童癖的买家;在相府,他能看穿哪些下人是真麻木、哪些在暗中使坏。他也因此更困惑:为何昏迷醒来后,那个骄纵暴戾的赵朝夕,芯子好像换了一个?

  不是妖精夺舍——妖精该想“这具肉身不错”;不是孤魂据体——孤魂该想“我是谁我在哪”。眼前这个赵朝夕,头顶框里的字滚得飞快,内容丰富得令人咋舌:

  {饿死了饿死了今晚吃什么}

  {系统我恨你}

  {李复手腕的伤得处理不然会感染}

  {王苗苗这丫鬟是不是留不得了}

  {萧王那个恋爱脑明天要来对线救命}

  还有此刻——

  夜深人静,赵朝夕闺房里烛火未熄。李复隐在窗外梧桐树的阴影中,看见她对着铜镜,正咬牙切齿地排练。

  “萧王……”她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凄楚,“我不信那个低贱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我不信!”

  头顶框里却是:{救救我,演不下去了救命。要死要死,这令人窒息的舔狗发言。}

  李复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镜前的赵朝夕打了个寒颤,抱住胳膊搓了搓,显然是把自己恶心到了。她长叹一声瘫在椅子里,继续在脑中模拟明日剧情:

  {“本王绝不可能喜欢上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萧王那厮肯定要这么说。唉,平心而论他长得是真不错,天潢贵胄的派头,剑眉星目,鼻梁挺得像刀削,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晚儿那么瘦弱的姑娘,你怎么忍心残害她?!”}

  {“我们自幼青梅竹马,你不信我?信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吗!”——这句得哭喊,对,要撕心裂肺。}

  她忽然站起身,对着镜子开始表演,一手捂心口,一手指着虚空,语调转冷:“呵,正是因为自幼长大,我才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换成傲慢腔调:“若不是不好拂了母后的面子,你当真以为本王想娶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做派!”

  再切回凄楚:“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她顿了顿,学着萧王欲言又止的神态,“我们便退婚!”

  她后扑向床榻,抱住锦被哀嚎:“不要!萧王哥哥,你不要走!没有你,我该怎么活啊!”

  屋顶上,李复默默移开了视线。

  秋风掠过,他打了个轻颤,忽然想起赵朝夕昨夜那句“想见你妹妹,就按我说的做”。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内——赵朝夕已瘫在床上,头顶框里飘着{毁灭吧赶紧的}——随即身形轻纵,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

  “小姐!”

  天刚蒙蒙亮,赵朝夕推门就看见王苗苗扑跪在门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摆。

  “你可千万不要被那小子蛊惑了!”王苗苗哭得声嘶力竭,“奴婢陪伴小姐这么多年,绝无异心啊!”

  赵朝夕用力抽了抽裙摆,没抽动。丝绸料子上已经蹭上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起来。”她眉头紧锁。

  “不!”王苗苗仰起脸,眼里是真切的恐慌,“小姐,你不要听他告状!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让采仙楼的人给他‘特殊照顾’!”

  特殊照顾?

  赵朝夕动作一顿。她俯身,一手抬起王苗苗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对方圆润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狸奴。

  “苗苗啊,”她声音很轻,“我当你是不知道呢。”

  王苗苗浑身一僵。

  “原来你知道自己越主了。”赵朝夕指尖用力,在王苗苗脸颊上按出浅浅的凹陷,“采仙楼的事,我让你办了吗?李复的‘特殊照顾’,我准了吗?”

  “小、小姐……”王苗苗抖如筛糠。

  “这次就算了。”赵朝夕忽然松手,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擦去王苗苗脸上的泪,“你跟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王苗苗愣愣接过帕子。

  “去准备早膳吧。”赵朝夕转身回屋,“我饿了。”

  日头渐升时,另一个侍女白香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小姐,萧王殿下到了,在前厅等着。”

  赵朝夕正对镜试口脂,闻言眉头一皱,脱口而出:“谁让他来这么早的?等着!”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门口的白香和王苗苗更是目瞪口呆——小姐不是最爱萧王殿下吗?往日萧王一来,她恨不得插翅飞过去,今日怎么……

  【警告!严重OOC!扣除积分50点!】

  【当前积分:-45点。请宿主立即修正行为!】

  赵朝夕眼前一黑,险些腿软。她扶着妆台站稳,脑子里飞快转着补救方案:“等等!我、我是说……我这样怎能见萧王哥哥?快,给我梳妆!要最漂亮的衣裳,最好的首饰!”

  王苗苗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是是是,奴婢这就给小姐打扮!”

  接下来的半刻钟,赵朝夕经历了审美上的酷刑。

  王苗苗翻出一件绣满金牡丹的大红锦袍,往她身上比划;又从首饰盒里拣出赤金累丝嵌红宝的步摇、鎏金点翠大簪、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耳坠;最后掏出盒艳得发紫的口脂,就要往她唇上抹。

  “停!”赵朝夕忍无可忍,指着镜子,“这……这是我以前喜欢的风格?”

  镜中人被大红大金衬得像个年画娃娃,还是那种过年贴门上辟邪的。

  王苗苗委屈道:“是呀小姐,您说这样富贵大气,最能彰显身份……”

  赵朝夕沉默了。

  原主这品味,确实……别致。

  “换。”她果断道,“今日我想换个风格。那些都收了,找素净些的衣裳,月白、浅碧都行。首饰要雅致,玉的、珍珠的。口脂换那盒珊瑚色的。”

  王苗苗和白香对视一眼,虽困惑,还是照办了。

  —

  前厅。

  萧王等得已是不耐。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织金箭袖袍,腰束玉带,脚踏鹿皮靴。剑眉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确是一副极好的皮相,只是此刻满脸愠怒,生生折了三分俊朗。

  “赵朝夕人呢?”他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做错事不敢当了?躲着就能躲过去?”

  厅内侍立的下人们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明镜似的:萧王殿下这是为昨日救下的那个病秧子姑娘出气来了。听说那姑娘被关在柴房,病得只剩一口气,萧王连夜请太医,今早天没亮就带着人往相府来,这架势……

  “萧王哥哥——”

  清凌凌一声唤,珠帘哗啦轻响。

  萧王回头,一瞬间竟有些怔忪。

  赵朝夕掀帘而入。她穿一身月白绣银丝海棠的襦裙,外罩浅碧色轻纱半臂,乌发绾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珍珠珠花。唇上一点珊瑚色,衬得肤色愈发莹白,眉眼清灵如画。

  没有往日那身暴发户似的金玉堆砌,没有夸张的浓妆艳抹。她站在晨光里,像一支带着露水的白玉兰。

  萧王喉咙动了动。

  这嚣张跋扈的蠢丫头……今日怎么打扮成这样?

  还挺……好看。

  若她一直这般模样,母妃总念叨的婚事,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萧王哥哥,让你久等了。”赵朝夕笑盈盈走近,作势要扑过来——却在离他三步远时恰到好处地停住,只仰着脸,眼波流转间满是欣喜。

  头顶框里却飘着:{保持距离…保持距离…碰到要扣分的系统你看着呢对吧}

  隐在厅外廊柱阴影里的李复,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今早被赵朝夕派人“请”来,要求他“在一旁看着,学着点”。

  此刻他看见萧王头顶框里的字从{兴师问罪}变成了{她今天确实不一样},又变成{不对我是来主持公道的}。

  萧王猛地回神,为自己刚才的恍神恼羞成怒。他退后一步,避开赵朝夕似有若无的亲近,脸色沉下来:

  “本王绝不可能喜欢上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台词一字不差。

  赵朝夕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面上却瞬间惨白,眼圈说红就红:“萧王哥哥……你、你说什么?”

  “晚儿那么瘦弱可怜的姑娘,你怎么忍心将她关在柴房,任她自生自灭?”萧王越说越气,“若不是本王偶然路过,她昨夜就病死了!赵朝夕,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不信我?”赵朝夕声音发颤,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你信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吗?”

  厅内寂静。

  下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李复看见萧王头顶框里闪过{她哭起来倒是真可怜},但很快被{晚儿还在医馆等着公道}压下去。

  “呵。”萧王冷笑,那点短暂的动摇烟消云散,“正是因为自幼长大,我才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若不是不好拂了母后的面子,你当真以为本王想娶你?你当真以为我喜欢你?看看你自己,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赵朝夕踉跄后退,像是受不住这打击,手指死死攥住心口的衣料。

  该下一句了。按剧情,萧王该说“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暗示退婚,然后拂袖而去。

  可萧王顿了顿,盯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簌簌落下的泪,那句狠话在舌尖转了转,竟变成:“你……你若现在知错,去向晚儿赔罪,好好安置他们兄妹,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赵朝夕一愣。

  这不对啊?原著里萧王说完狠话直接走了,没给“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她下意识看向厅外——李复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少年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手腕缠着白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头顶的框里一片空白。

  李复也在看她。

  他看见赵朝夕头顶框里滚过一大片乱码:{???剧本不是这么写的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我该怎么接改词了怎么办系统救救}

  然后系统面板似乎给了提示,那些乱码稳定下来,变成:{坚持人设坚持人设不能答应答应了后续剧情全崩了}

  赵朝夕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凄楚的决绝。

  “赔罪?”她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我赵朝夕何错之有?买两个下人罢了,是打是杀,轮得到旁人置喙?萧王哥哥,你为了一个贱婢,这样折辱我……”

  她忽然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根装饰用的马鞭——那是原主特意挂在前厅显眼处的“玩具”。

  “你不是要公道吗?”赵朝夕扬起鞭子,目光却越过萧王,看向厅外的李复,“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公道!”

  鞭子破空,抽在李复脚前的地面上。

  “跪下!”她厉喝。

  李复抬眼。他看见赵朝夕握着鞭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头顶框里疯狂滚动的{赵朝夕你别真打千万别真打,做做样子就行……李复你配合一下配合一下}。

  他沉默地跪下。

  萧王脸色铁青:“赵朝夕!你——”

  第二鞭抽下,落在李复身侧的石板上,啪一声脆响。

  “这就是我的公道!”赵朝夕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我买来的人,我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萧王哥哥,你不是心疼他们吗?你不是要为他们出头吗?那你退婚啊!你现在就去宫里,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每说一句,就虚抽一鞭。鞭梢始终擦着李复的衣角掠过,没一下落在他身上。

  萧王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见李复跪得笔直,垂着眼,嘴角却抿成一条僵硬的线——那少年在忍,忍辱,忍痛,忍一切。

  他也看见赵朝夕满脸是泪,眼神却亮得骇人,那种疯狂又绝望的执拗,竟让他心头某处微微一刺。

  “好……好!”萧王咬牙,拂袖转身,“赵朝夕,你别后悔!”

  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赵朝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手里鞭子“啪嗒”掉在地上。

  厅内死寂。

  良久,她哑着嗓子开口:“都退下。”

  下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走。王苗苗犹豫地看了她一眼,也被白香拉着走了。

  只剩她和跪在地上的李复。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赵朝夕慢慢走过去,在李复面前蹲下。

  “疼吗?”她轻声问。

  李复抬眼。他看见她头顶框里的字:{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系统逼我的你千万别记仇啊以后我补偿你加倍补偿}

  “不疼。”他说。

  赵朝夕松了口气,伸手想扶他,又顿住,改成虚虚一托:“起来吧。”

  李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比赵朝夕高半个头,此刻垂眼看着她,忽然问:“小姐方才,为何不真打?”

  赵朝夕一僵。

  李复看见她头顶框里爆出一片:{他怎么知道我没真打?我演技这么差?不对他是不是在试探我?稳住稳住人设不能崩}

  面上却强装镇定,甚至扯出个恶劣的笑:“真打?那多没意思。我要你记着,你这条命是我买的,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但我偏不让你死,我就要你活着,时时刻刻记得,是谁把你从泥里捡回来的。”

  很符合原主的台词。

  如果她头顶没有同时飘着{我在说什么啊好羞耻这台词太中二了救命}的话。

  李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你妹妹在城西济世堂,”赵朝夕忽然说,“萧王安排的。病得重,但死不了。”

  李复呼吸一滞。

  “想去见吗?”赵朝夕歪头看他,“求我啊。”

  李复看着她。晨光里,少女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却摆出那种骄纵的、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他缓缓跪下来。

  “求小姐。”

  赵朝夕愣了愣。她没想到他跪得这么干脆。

  “准了。”她转过身,声音有点不自然,“今天准你出去一个时辰。傍晚前回来——要是敢跑……”

  “我不会跑。”李复说。

  赵朝夕回头,看见少年还跪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她,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李复沉默片刻。

  “小姐方才说,我的命是您买的。”他声音平静,“所以我不会跑。”

  赵朝夕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台词,可最终只挥了挥手:“去吧。”

  李复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前厅时,他听见赵朝夕在身后小声嘀咕:“系统,这算完成任务了吧?没OOC吧?扣分了吗?”

  没有机械音回答——那声音,只有赵朝夕能听见。

  李复脚步未停,走出相府侧门。

  秋日阳光正好,街上人声熙攘。他走在人群里,想起昨夜在采仙楼,赵朝夕冲进来时头顶框里滚过的字:

  {妈的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李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任务完不成也得死咱俩就是黄泉路上的难兄难弟了}

  也想起方才,她虚抽鞭子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这个占据赵朝夕身体的人,很怕。

  怕任务失败,怕扣分,怕死。

  但也在怕……打疼他。

  李复抬手,碰了碰怀里那块硬硬的油纸包——是昨晚那两颗桂花糖,他没吃。

  然后他加快脚步,向城西济世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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