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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盘匜

  赵父生辰宴前,系统难得仁慈地给了两天清闲,没发布那些要人命的脑残任务。

  赵朝夕本该乐得自在——如果没有撞见那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的话。

  生辰宴前一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赵朝夕就醒了。

  窗外是混沌的灰蓝色,远处隐约有鸡鸣传来。

  她昨晚睡得不安稳,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这会儿脑袋晕乎乎的,踩着鞋下床时,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在云上走。

  她这人有个怪毛病——走路没声。

  不是刻意放轻脚步,是天生如此。

  小时候赵清檐还笑过她,说她是猫托生的,落地无声。

  为此赵朝夕特意测试过,光脚走在木地板上,真的几乎听不见响动。

  这个“天赋”在往常顶多算个趣谈。

  但今天,它成了救命,或者说,保命的关键。

  当她绕过屏风,准备去外间洗漱时,冷不丁看见屏风旁蹲着个人。

  是王苗苗。

  她背对着赵朝夕,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木制的盘匜。盘匜里盛着清水,水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天未大亮,室内光线晦暗。

  王苗苗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垂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盘中的水。

  赵朝夕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隐在屏风的阴影里。

  然后她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

  王苗苗盯着水看了许久,忽然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然后,她开始——

  练习微笑。

  是的,练习。

  她先是僵硬地扯了扯左边的嘴角,肌肉抽搐似的往上拉。

  停了几秒,放下。

  又扯了扯右边的嘴角,同样僵硬。

  接着,她尝试同时扯动两边嘴角。

  那笑容出现在她脸上时,赵朝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诡异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左右完全对称。

  但眼睛是空的,没有笑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脸上的肌肉在动,可整张脸像一张被强行拉扯的面具。

  然后,赵朝夕听见了她低声的自语。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但在死寂的清晨里清晰得可怕:

  “嘴角上扬……三指宽……”

  “眼尾微弯……这样……”

  “再自然一点……”

  “对……这样笑着,才更像人。”

  “才更像人”。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赵朝夕耳朵里。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慌忙扶住屏风边框,指尖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抖着小腿肚,一步一挪地退回内间,几乎是爬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王苗苗对着水盆练习微笑,嘴角的僵硬弧度,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句“才更像人”……

  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原来的王苗苗了。

  赵朝夕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出去大喝一声“你是何方妖孽”?还是假装没看见,继续装睡?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恐惧。

  不能冲动。

  她现在连王苗苗究竟是个什么状况都弄不清。是鬼附身?是妖夺舍?还是……某种更诡异的、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东西?

  直接冲过去质问,无异于送死。

  甚至有可能……变成和王苗苗一样的——

  怪物!

  赵朝夕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疼痛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她开始回想,王苗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第一次异常,是那个雨夜。王苗苗浑身湿透地站在她窗外,用那种幽幽的语调说“小姐,这种事还是交给苗苗吧”。

  第二次,是之后的清晨,王苗苗表现得一切如常,但瞳孔会不自觉地收缩,像某种条件反射。

  第三次,就是现在。

  如果没猜错的话,关键节点就是王苗苗失踪的那夜。

  王苗苗是自己出府的,虽然很快就回来了,但回来的人……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王苗苗了。

  想到这里,赵朝夕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了赵清檐那晚说过的话:

  “昨夜,云裳阁被劫走的那批名门公子贵女,全都被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各自府邸。”

  “各家守卫清晨发现时,人就躺在自家门口,昏迷不醒,但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醒来后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个个都说记不清……”

  夜里,安然无恙地被送回。

  却没人看见是谁送回来的。

  偌大一个皇城,十九个人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送了回来,像货物一样被丢弃在各家门口。

  王苗苗也是被送回来的。

  也是在夜里,她穿过了相府的重重守卫,直接站在了赵朝夕的窗前。

  那其他人呢?

  他们还是“他们”吗?

  会不会也像王苗苗一样,身体回来了,灵魂却换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改造”了?

  赵朝夕把自己蜷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从前早起若是无事,她总会美美地睡个回笼觉。但今天,她睁着眼睛等到旭日东升,天光大亮,一动不敢动。

  五感异常清晰。

  她能听见屏风外细微的响动——王苗苗起身了,端着盘匜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能听见院子里早起的鸟鸣,远处厨房传来的动静,还有更夫最后一遍打梆的声音。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

  天完全亮了。

  窗外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暖色。

  王苗苗照常来唤赵朝夕起床。

  “小姐,小姐——起床啦——”

  声音清脆,语调活泼,和往常一模一样。

  赵朝夕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听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没动。

  王苗苗在门外唤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便推门进来,走到床边:

  “小姐,您昨日还说今日要给大门挂第一只灯笼呢。再不起来,可就误了吉时啦。”

  这话提醒了赵朝夕。

  明天是赵清檐五十大寿,虽说不至于大肆操办,但该有的排场和心意都不能少。

  赵清檐是文臣,讲究雅致,府中管事半年前就特意请了皇城最有名的灯笼匠人,定制了十八只紫檀木红灯笼。

  前两天灯笼送到府里,赵朝夕一见就喜欢上了——灯笼做得极精巧,红纱薄如蝉翼,上面的金线绣纹在光下流光溢彩。

  她兴冲冲地跑去央求赵父,说要亲手挂第一只灯笼。

  赵清檐向来宠她,自然应允。

  只是这挂灯笼也大有讲究。

  要挂得看似无线,仿佛灯笼是凭空浮在空中一般,这需要特殊的技巧和工具。

  为此,管事还特意请了那位制灯笼的匠人,今早来府里教赵朝夕如何挂。

  现在时辰确实不早了。

  赵朝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躲不是办法。

  她必须弄清楚王苗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不止是弄清楚,她得找到应对的方法。

  直接找个错处把王苗苗发落出府?

  听起来简单,但赵朝夕不觉得这样就能安全。

  如果“绑架事件”背后的势力真的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那赶走一个王苗苗,还会有张苗苗、李苗苗。

  她现在连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都不清楚,怎么可能防得住?

  更何况……

  赵朝夕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王苗苗这个“变数”,不正是她苦寻已久的机会吗?

  系统不说实话,剧情总出偏差。

  赵朝夕要是还看不清系统不怀好意,甚至屡屡利用规则想用惩罚逼她就范,那她这些日子吃的亏就算是白吃了。

  她需要破局的契机。

  而王苗苗——这个明显异常的存在,可能就是突破口。

  想清楚这一点,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

  恐惧还在,但被一种近乎冒险的刺激感压了下去。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

  “醒了醒了,别喊了。”

  赵朝夕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她摆出那副经典的跋扈姿态,扬起下巴,语气不耐烦:

  “伺候我洗漱——哦,对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苗苗端进来的木制盘匜上,故意皱了皱眉:

  “把这盘匜换了。我不喜欢木的,看着就晦气。给我换成银的。”

  王苗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结结巴巴地说:“马、马上就要换吗?小姐,这木盘匜是今年新制的,工匠费了好大功夫……不如今日先将就将就,明日再……”

  “将就?”

  赵朝夕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我什么时候需要‘将就’了?!”

  她往前倾身,眼神锐利地盯着王苗苗,一字一句地压着嗓子说:

  “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去换。”

  “要是换不来,你就别回来了!”

  这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王苗苗几不可闻地咽了口唾沫,垂下眼,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她弯下腰,恭敬地应道:

  “是……小姐教训的是。奴婢这就去换。”

  说完,她端起木盘匜,匆匆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赵朝夕长舒一口气,靠在床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小样。

  还治不了你?

  她忽然觉得,“嚣张跋扈恶毒女配”这个人设,在某些时候……还挺好用的。

  至少发号施令时理直气壮,不用讲道理。

  只是……

  赵朝夕想起原著里“赵朝夕”见到轩辕澈时,那副又蠢又毒的恋爱脑模样,忍不住扶额。

  为什么一涉及男主,人设就会自动降智啊!

  这什么破设定!

  她本以为王苗苗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如果她真的怕银器的话。

  但出乎意料,不过片刻功夫,王苗苗就端着个崭新的银盘匜,屁颠屁颠地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满脸堆笑,嘴里念叨着:

  “小姐,管事的说,咱们府里不仅有银盘匜,还有金的、玉的、琉璃的、翡翠的……各式各样的都有!”

  她将银盘匜放在桌上,动作流畅自然:

  “小姐您要是喜欢,一天换两个都不是问题!”

  赵朝夕:“……”

  倒也不必如此。

  她仔细观察着王苗苗。

  那张脸上笑容自然,眼神灵动,动作麻利。她将锦布浸在银盘匜的清水里,捞出来拧干,双手递给赵朝夕:

  “小姐,请净面。”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赵朝夕接过锦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捧着锦布,仔细擦拭脸庞,趁机又偷瞄了王苗苗几眼——

  没有异常。

  没有躲避。

  没有痛苦的表情。

  银器对她毫无影响。

  赵朝夕悲愤地将脸埋进锦布,深吸一口气。

  书上都是骗人的!

  什么魑魅魍魉惧银质物,什么“轻则灼伤,重则逼离出体”……

  全是瞎扯!

  王苗苗不仅不怕,还能面不改色地端着银盘匜,动作自然得像在端个普通木盆。

  赵朝夕郁闷地擦完脸,将锦布丢回盘匜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更衣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

  赵朝夕换好衣服,迈着半是轻快、半是惆怅的步子,去前院学挂灯笼了。

  王苗苗没有跟去——赵朝夕特意吩咐她留在院里“收拾房间”。

  待赵朝夕的脚步声远去,院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

  王苗苗站在原地,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漠然。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个银盘匜。

  银器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盆中的清水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了许久,忽然伸出右手,将袖口一点点撸上去,露出白皙的手腕。

  然后,她做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她用左手食指的指甲,抵在右手手腕的动脉处,轻轻一划。

  没有流血。

  划开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极薄、极透明的……“皮”。

  那层皮像蝉翼般被掀开一角,王苗苗用两指捏住边缘,缓缓地、一点点地往下撕。

  “嘶啦……”

  极轻微的撕裂声。

  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皮膜被完整地撕了下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

  皮膜撕下后,才露出了底下真正的肌肤——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肌肤”了。

  手掌和手腕处,大片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灼伤痕迹。浅的地方是红肿的水泡,深的地方皮肉已经被“烧”融了,露出底下猩红翻卷的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但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在那翻卷的皮肉之下,隐约可见一根根极细的、银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交织在皮肉间,连接着骨骼和关节。

  有些丝线甚至直接嵌进了骨头里,随着她手指的轻微颤动,丝线也跟着微微抖动。

  就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人偶。

  王苗苗——或者说,占据着王苗苗身体的这个东西——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眼神阴沉得可怕。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灼伤处。

  “滋……”

  指尖触碰的瞬间,伤口处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伴随着焦糊的气味。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怨毒的神色。

  许久,她抬起头,望向赵朝夕离开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汇报:

  “我的大小姐……”

  “您发现什么了吗?”

  空气里一片寂静。

  但她似乎听到了回答,轻轻点了点头,继续低声说:

  “银器确实有影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表层防护膜能坚持一盏茶的时间……足够应付日常接触。”

  “只是长期暴露的话……”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

  “需要定期更换‘表皮’。”

  说完,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过没关系……”

  “很快……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她将撕下来的那层透明皮膜仔细收好,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涂抹在灼伤的伤口上。

  胶状物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滴进热油。但涂抹完后,那些可怖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不是真正的愈合,而是表面形成了一层新的、类似疤痕组织的覆盖物。

  虽然看着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暴露那些诡异的丝线了。

  做完这一切,王苗苗重新将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

  她端起那个银盘匜,动作依旧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朝夕的床榻,眼神复杂。

  有怨毒,有算计,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

  “好戏……”

  她轻声呢喃:

  “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她推门而出,端着银盘匜,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焦糊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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