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赔罪
“小姐,千万小心了。”
高师傅仰着头,双手紧紧扶着梯子,声音里满是紧张。周围七八个小厮也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梯子上那道身影。
赵朝夕站在约两米高的竹梯中段,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顶部的金丝提环,另一只手在檐下摸索着那枚精巧的铜钩。
这挂灯笼的讲究,她今天算是领教了。
早晨那位姓高的老匠人亲自示范时,赵朝夕看得眼睛都直了——老爷子六十几岁的人了,身手矫健得像只猿猴。拎着三斤重的紫檀木灯笼,脚尖一点就上了梯,动作行云流水:一挂、二掩、三勾回。灯笼挂好后,从远处看,真像盏明灯凭空悬在檐下,看不见提线,神乎其技。
赵朝夕学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腕都酸了,才勉强摸到门道。
“一挂……”
她踮起脚尖,将金丝提环对准铜钩。晨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她赶紧稳住手。
“二掩……”
左手迅速将檐下一块活动的雕花木板推过来,严丝合缝地遮住铜钩和提环的连接处。
“三勾回……”
右手食指和中指捏着一根极细的银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阳光下只偶尔闪过一点微光——从木板侧面的缝隙里穿进去,轻轻一勾。
“咔哒。”
轻微的机括咬合声。
成了!
赵朝夕心中一喜,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她正想仔细调整一下灯笼的角度,让它挂得更正些,脚下却忽然一滑!
“哎呀——!”
竹梯剧烈摇晃起来。
“小姐——!!”
扶梯的众人惊叫起来。
赵朝夕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仰倒。视野里天空和屋檐飞速旋转,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众人的惊呼。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竹梯明明只有两米高,为什么刚才不觉得害怕?摔下去会不会脑震荡?万一摔傻了,以后还怎么跟系统斗智斗勇?
她下意识护住脑袋,闭上眼睛,心里悲壮地想:只要不摔成脑瘫,缺胳膊断腿我都能忍!大不了以后坐轮椅跟系统对骂!
但预想中摔在地上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她在半空中坠落了不到一秒——也许更短——就落入了一个坚实、微凉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像是经年冰冷的寒铁,又像是冬日雪后松林的味道。
清冽,凛冽,还混着一点极淡的药草香。
不是轩辕澈身上那种熏人的龙涎香,也不是其他侍卫身上汗味混杂的体味,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赵朝夕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视线撞进一双深墨色的眸子里。
李复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接得很稳,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膝弯,动作轻巧得像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赵朝夕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还挺长,又密又黑,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他眼下极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还有他手臂肌肉绷紧的力度。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晨光从屋檐斜射下来,在两人周围镀了层金边。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厨房的锅碗瓢盆声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这个怀抱,和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李复抱着她,稳稳落地。
脚尖触地的瞬间,他就松开了手,将她轻轻放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属下冒犯,请小姐责罚。”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朝夕站在地上,脚还有点软。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她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李复接住她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东西。
是担心?
还是……
她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眼下李复还跪在那儿,周围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按照“恶毒女配”的人设,她这会儿应该勃然大怒,骂他“大胆奴才竟敢碰本小姐”,然后罚他去跪祠堂或者挨板子。
但赵朝夕看着李复低垂的头,心里那股气怎么也提不起来。
人家刚救了你啊喂!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身为贴身护卫,保护我是你分内的事。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差点脱口而出“应当奖赏”,但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今日之事,算你反应及时。责罚就免了,起来吧。”
话音未落。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警告!OOC警告!】
【检测到宿主言行与人设产生严重偏差!对任务对象李复产生“怜惜”“宽容”情绪,违反恶毒女配行为准则!】
【请宿主立刻纠正!立即对李复进行责罚!】
【倒计时:10、9、8……】
冰冷的机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脑子,每个字都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赵朝夕脸色一白,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你大爷的!
她在心里咆哮:这破系统是没长眼吗?!人家刚救了我!我还反过来责罚他?!我还是人吗?!
但系统的倒计时冷酷无情:
【5、4、3……】
每数一个数,脑袋里的刺痛就加重一分。赵朝夕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复,心里那点愧疚和挣扎,最终被求生欲压了下去。
电击三级,持续30分钟。
她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上一次电击后,她躺了整整一天,浑身肌肉都在抽搐,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那种滋味,她死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你……”
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但努力绷出冷硬的语调:
“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李复抬起头,看向她。
赵朝夕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慌,赶紧移开视线,继续说着言不由衷的狠话:
“冒犯了本小姐,是该罚。先下去候着,等会儿……等会儿我再收拾你。”
她说得磕磕巴巴,毫无气势,连旁边的高师傅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小姐,你这威胁也太没力度了吧?
系统显然不满意:
【请宿主立即责罚李复!立即!】
那两个字加了重音,像两记闷棍砸在赵朝夕脑袋上。
赵朝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冷了下来。
她在心里冷笑:行,你要“立即”是吧?那我就“立即”给你看!
她上前一步,走到李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小姐改主意了。”
她抬起右手。
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李复看着她,没动,也没躲。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犹豫挣扎的脸——眉头紧皱,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满是纠结。
赵朝夕心一横,手挥了下去——
“啪。”
一声轻响。
巴掌落在了李复脸上。
但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不,比羽毛还轻。赵朝夕几乎没用力,只是手掌贴着他的脸颊,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与其说是扇巴掌,不如说是……轻轻摸了一下。
李复被打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不疼。
像小猫爪子挠了一下。
还有点……痒。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赵朝夕打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李复脸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如果那能叫红痕的话,其实,反倒更像是她掌心温度留下的淡淡印记。
虽然没用力,但侮辱性……应该挺强的吧?
【叮——责罚任务已完成。】
【温馨提示:请宿主严格遵守人设,避免再次触发强制惩罚。】
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
赵朝夕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看着李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还不快滚。”
李复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属下告退。”
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赵朝夕脸上扫过,眸色深了深。
而赵朝夕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系统我日你大爷!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拆了当废铁卖!}
她心里的小人疯狂捶地,欲哭无泪。
周围的小厮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高师傅咳嗽一声,打破沉默:
“小姐……这灯笼挂得极好,您看要不要再试试第二只?”
赵朝夕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看檐下那盏灯笼。
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红纱透出柔和的光,金线绣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挂得确实不错。
可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不挂了。”
她摆摆手,声音闷闷的:
“累了,回屋。”
—
赵朝夕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中午王婶做了她最爱吃的辣子鸡丁——鸡肉炸得外酥里嫩,辣椒红艳艳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往常赵朝夕能吃两碗饭,可今天她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姐,不合胃口?”王婶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赵朝夕摇摇头,“没胃口。”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巴掌。
轻是轻,但……那是打脸啊!
士可杀不可辱,李复那种性格,能忍?
她想起原著里对李复的描写——“冷心冷情,睚眦必报”。虽然现在的李复好像跟原著不太一样,但万一呢?万一他记仇呢?
下午,云裳阁送来的“霞姿月韵”送到了她房里。
赵朝夕在侍女们的伺候下试穿。那衣服确实美得惊人,银蓝交织的缎面像把夜空和星河都织了进去,细密的银线流转着梦幻的光彩。裙摆处的星子刺绣随着步伐闪烁,仿佛真的在发光。
她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美得不真实的自己,却对着镜子发呆了半个时辰。
“小姐,这衣服太衬您了!”白香在旁边惊叹,“明日寿宴上您穿上,定是全场最美的!”
赵朝夕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晚饭她也没吃几口,早早洗漱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条咸鱼一样瘫着。
天色渐晚,月光从敞开的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床头。
亮堂堂的,晃眼。
赵朝夕盯着那束月光看了半晌,忽然坐起身,愤愤地嘀咕:
“都怪你!亮得我睡不着!”
她把锅甩给了月亮。
然后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才不是因为有负罪感想赔罪呢!
绝对不是!
她摸黑穿上外衣——挑了件深色的,方便夜行。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翻了半天,终于从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这是前些日子在云裳阁拍卖会上,她花重金拍下的“药”。
当时拍卖师介绍,说这是什么南疆秘方,用几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其中不乏百年雪莲、千年人参之类的名贵药材。沐浴时滴入几滴,能舒筋活络、疗伤愈体,对习武之人尤其有益,甚至能助长内力——当然,最后这句赵朝夕是不信的,觉得是拍卖行的夸张宣传。
当时她拍下这瓶药,纯粹是觉得“恶毒女配该有的排场不能少”——别人抢破头的东西,她赵大小姐一定要拿到手。为此她还跟周宝珠抬了半天价,最后以高出起拍价十倍的价格拿下,气得周宝珠脸都绿了。
结果拍下来就忘了,一直压箱底。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都差点忘了这浴药……}
{压箱底了都。}
她捏着玉瓶,对着月光看了看。瓶身通透,能看见里面浅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这东西,给李复赔罪……应该够诚意了吧?
就算他记仇,看在这瓶价值千金的浴药份上,应该也能消消气?
她揣好玉瓶,推开窗,像只猫一样轻巧地翻了出去。
—
夜深人静。
相府里除了巡逻的侍卫,其他人都睡了。
赵朝夕熟门熟路地避开守卫。
她溜到李复住的侧房窗外。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房里没点灯,看来是睡了……真是天助我也。}
赵朝夕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玉瓶。
她正琢磨着是把药放在窗台上,还是塞进门缝里,忽然听见屋里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起身了。
她心里一紧,赶紧蹲下身,躲在窗台下,屏住呼吸。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窗纸上轻轻一戳——
“噗。”
纸破了。
这年代的窗户都是纸糊的,防君子不防小人——也不防心怀愧疚的赵大小姐。
她用手指把洞扩大些,凑过去,眯起一只眼往里看。
屋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有人在。
不是看见,是感觉。一种很微妙的气场,像黑暗中潜伏的兽,安静,但充满警惕。
赵朝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速战速决。
夜长梦多,万一李复真醒了,当面撞见多尴尬。
她将玉瓶从纸洞里塞进去,轻轻放在窗沿上。
玉瓶触木,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吓人。
赵朝夕手一抖,差点把瓶子碰倒。
她稳住呼吸,等了几秒,屋里依然没动静。
应该是没醒吧?
她正要溜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轻,轻得像错觉。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窗户。
赵朝夕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溜回了自己院子。翻窗进屋时差点绊倒,手忙脚乱地关上窗,背靠着窗板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没看见的是——
在她离开后,那扇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复站在窗内,看着窗台上那个莹润的白玉瓶,又看看赵朝夕狼狈逃窜的背影——虽然她跑得很快,但月光下那鹅黄色的衣角还是能辨认出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拿起玉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带着雪莲的冷香和人参的温润,还有几十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息。确实是上好的疗伤药,而且……年份不低。
他摩挲着温润的瓶身,唇角微扬:
“赔罪礼?”
他将玉瓶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关上窗时,他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个拳头大小的破洞上,摇了摇头。
这丫头……
戳洞就戳洞,非得戳这么大?
明天还得补窗纸。
他走回桌边,重新点燃蜡烛。
烛光亮起,照出桌上摊开的几张图纸——是萧王府的详细布局图,还有常明阁刚送来的、关于云裳阁近期异常动向的报告。
他的目光在“云裳阁”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眼神深了深。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几行小字。
写完后,他将纸条卷起,塞进一根细竹管,推开后窗,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台上。
李复将竹管绑在鸽子腿上,抬手一送:
“去吧。”
鸽子振翅飞入夜空,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关上窗,吹熄蜡烛。
房间里重归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的光斑。
—
赵朝夕不知道的是,她夜访李复的全程,都被另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不是人的眼睛。
是“它”的眼睛。
王苗苗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没有点灯,整个人融在黑暗里。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非人的幽光,像夜行动物的瞳孔。
她透过窗缝,将赵朝夕鬼鬼祟祟溜出去、又慌张跑回来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生气,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但她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白天被银器灼伤的痕迹已经被新的“表皮”覆盖,摸上去光滑如常,但触碰时,仍能感觉到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在微微颤动。
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
她看着赵朝夕翻窗回屋,看着那扇窗关上,看着主院的灯光熄灭。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汇报:
“目标:赵朝夕。”
“行为:深夜外出,前往侍卫李复住处。”
“停留时间:约一盏茶。”
“放置物品:疑似药瓶。”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困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情绪分析:愧疚,不安,试图弥补。”
“结论:对目标侍卫存在特殊关注。”
然后,她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真好。”
“在意……就会在乎。”
“在乎……就会痛。”
她转过身,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盯着镜子,开始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三指宽。
眼尾微弯,要自然。
脸颊肌肉放松,不能僵硬。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像人”——像活人,像正常人,像王苗苗本该有的、活泼开朗的笑容。
她才放下镜子,躺上床,闭上眼睛。
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明天……”
“寿宴……”
“好戏……”
“要开始了……”
“主人……”
“会喜欢的……”
声音渐低,最终归于寂静。
月光从她窗前掠过,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在沉睡中,依旧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僵硬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着什么激烈的梦。
不。
不是梦。
是“它”在接收指令,在整理情报,在准备……
下一场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