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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诈尸

  赵朝夕走到窗边,看向柴房的方向。

  要不……去探探他的口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不行,太冒险了。

  得想个别的办法。

  赵朝夕脑子里转着各种弯弯绕绕,最终决定先睡觉——毕竟昨晚通宵看小说,现在眼皮都快打架了。

  她熄了灯,爬上床。

  窗外,狂风骤起。

  空了两日的雨,又下了起来。

  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雨珠,拍打在窗沿上,噼啪作响。

  接着风势加大,裹挟着冰冷的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直扑榻上的人。

  赵朝夕冷得一哆嗦,把冰凉的脚尖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她的床榻靠窗,这窗子今天白日里忘了关严,现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吱呀作响。雨水顺着窗棂流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啧。”

  赵朝夕裹着被子,不情不愿地直起腰。睡意朦胧中,她伸手去够窗扣。

  冰凉的雨珠落在手背上,顺着腕部皮肤往下滑,带走本就微薄的体温。她皱了皱眉,摸索到冰凉的铜制窗扣,正要用力扣上——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窗外响起。

  “小姐,这种事还是交给苗苗吧。”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赵朝夕听得清清楚楚。

  是王苗苗的声音。

  可那语调……不对劲。

  平时的王苗苗说话总是咋咋呼呼,声音又亮又脆,像炸开的炮仗。

  可此刻这声音,幽幽的,凉凉的,如浸冰水。

  赵朝夕扣窗的手一松。

  窗扇“吱呀”一声,又弹回原位。

  雨幕中,原本空无一人的窗前。

  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一道宽亮的紫色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赵朝夕看清了那张脸。

  是王苗苗。

  她穿着白日里那身淡绿色丫鬟服,但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笑。

  嘴角向上拉扯着,露出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弧度。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闪电的光里反射出一点幽光。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赵朝夕,一眨不眨。

  赵朝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往后挪了挪,手悄悄伸向枕边的暗盒——那是原主“赵朝夕”的习惯,在枕下藏一把匕首防身。赵朝夕穿来后一直觉得多此一举,现在她只想给原主磕一个。

  太有先见之明了!

  直到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赵朝夕才稍稍定了定神。

  她咽了口口水,声音有点发颤:

  “回……回来啦?”

  王苗苗看着她的小动作,笑容拉得愈发大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那弧度夸张得不似人类。

  赵朝夕握紧了刀柄,脑子里警铃大作:

  {鬼!一定是鬼!王苗苗死了!这是她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系统!系统救命!这是不是剧情的一部分?!}

  系统毫无反应。

  而窗外的王苗苗,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像提线木偶,每个关节都透着僵硬——搭上湿漉漉的窗沿。

  “夜里风凉,”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幽幽的调子,“奴婢替您关窗子。”

  然后她用力一推。

  “嘎哒——”

  窗扇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王苗苗那张诡异的脸。

  赵朝夕坐在床上,握着匕首,心脏狂跳。

  她抖着手,摸了摸额角——这么冷的天,她竟出了一层薄汗。

  窗外,雨声依旧。

  但王苗苗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

  —

  同一时间。

  宫内。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熏香炉里飘出缕缕青烟,是上等的龙涎香,但此刻闻起来,却让人心头更加烦闷。

  赵清檐坐在紫檀木棋枰前,执黑子,落子无声。

  他的对面,坐着整个大周最尊贵的人——皇帝轩辕景。

  皇帝今年四十有三,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此刻他眉宇间积着浓重的阴郁,眼下的青黑。他摩挲着手中的白子,目光虽是盯着棋盘,眼神却早已游离。

  “赵卿,”轩辕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那日之事……是他做的吗?”

  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

  但赵清檐知道皇帝在说谁。

  两日前,数十名京城名门公子贵女被劫,至今下落不明。此事震动朝野,皇帝震怒,命全城军队搜查,却一无所获。

  那些被劫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更诡异的是,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几枚散落的、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

  血衣楼的标记。

  而皇帝口中的“他”,指的是血衣楼背后那位神秘的楼主。一个连皇室都查不出根底的人物。

  赵清檐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才缓缓道:“陛下,这棋,已经下了两夜了。”

  是啊,两夜了。

  这两日,皇帝几乎没合眼。一边要应付朝臣们的压力,一边要安抚那些丢了子女的世家大族,一边还要暗中追查血衣楼的踪迹。

  可血衣楼就像影子,看得见,抓不着。

  万般无奈之下,皇室出面向江湖机构常明阁发了悬赏——常明阁号称“天底下没有杀不了的人,找不到的人”,只要出得起价,什么都敢接。

  可这次,常明阁拒绝了。

  回函写得客气:“此事涉及江湖旧怨,常明阁不便插手。”

  不便插手?

  轩辕景冷笑。什么江湖旧怨,分明是常明阁不愿招惹血衣楼背后那个“老不死的”。

  跟那个“老不死的”沾上关系的事,常明阁从来避之不及。

  “朕没办法再躲了,赵卿。”轩辕景说着说着,手竟是一颤,指尖捏着的白子“啪”一声掉进棋盒里。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棋枰,将满盘棋子扫得七零八落。

  “朕必须要给臣子们一个交代,必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疲惫,“可是赵卿,凭什么事事都要来寻朕啊!朕是天子,不是神仙!朕也没法子找到人,没法子!”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青玉笔洗,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

  赵清檐神色如常地看着这位年过四旬的帝王发疯。

  显然,这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他二十年前选择辅佐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轩辕景开始,他就是轩辕景的剑,轩辕景的眼,轩辕景最忠实的棋子。他见过皇帝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样子,也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崩溃的样子。

  等轩辕景摔了桌案上能摔的一切,宣泄完,瘫坐在龙椅上喘着粗气时,赵清檐才起身,从旁边的茶案上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了过去。

  “陛下,歇口气吧。”

  轩辕景抬起头,愤怒的眉眼软了下来,接过那杯茶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五官无奈又痛苦地扭作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赵卿,朕这么大年纪的人还这般无理取闹,又让你看笑话了。”

  赵清檐摇头,声音平静:“您是天子。”

  言下之意,您是天子,我是臣子,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

  轩辕景一口将茶饮尽,温热的茶水似乎安抚了他焦躁的神经。他沉默片刻,犹豫着开口:

  “赵卿,阿澈前几天跟朕提了想和朝夕解除婚约的事。”

  赵清檐眼皮抬了抬。

  “朕没有允。”轩辕景连忙补充,观察着赵清檐的脸色,“你可不能答应啊。阿澈那孩子就是一时糊涂,被外头的野丫头迷了心窍。等他清醒过来,自然知道朝夕才是良配。”

  提到了赵朝夕,赵清檐眼中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柔和。

  “多谢陛下挂心。”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臣这辈子就朝夕一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她事事开心,能得偿所愿。这婚约一事……臣只看朝夕怎么想。”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女儿高兴就行,她要是想退婚,我就支持。

  轩辕景眼中掠过一丝暗芒。

  果然。

  赵清檐这个人,忠心,能干,智谋无双。

  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他有个致命的软肋——他的女儿,赵朝夕。

  只要赵朝夕还挂着“未来萧王妃”的名头,赵清檐就永远是皇室最忠实的拥趸。

  对比朝中那些野心勃勃、想把女儿塞进后宫的世家,有谁比赵清檐用着更放心?

  轩辕澈这个脑子不清楚的死小子,为了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要解婚约,简直是荒唐!

  “朝夕那孩子,朕是看着她长大的。”轩辕景换上一副慈祥长辈的面孔,“聪慧,懂事,又是京城第一美人。阿澈能娶到她,是他的福分。赵卿放心,朕绝不会让阿澈胡来。”

  赵清檐垂眸:“陛下厚爱。”

  两人又说了些朝政琐事,眼看时辰不早,赵清檐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轩辕景忽然叫住他:

  “赵卿,阿澈被劫那件事……朕听说,当日朝夕也在场?”

  赵清檐脚步一顿,回头:“是。小女贪玩,去凑了热闹。”

  “没受惊吧?”

  “多谢陛下关心,无碍。”

  “那就好。”轩辕景笑了笑,眼神却深了些,“近日京城不太平,让朝夕少出门。若是闷了,可以进宫来陪陪容贵妃——她总说想念朝夕那孩子。”

  容贵妃。

  赵清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面上却恭敬应下:“是。”

  他退出养心殿,走在宫道上。

  夜雨已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清檐慢慢走着,脑中回想着皇帝最后那句话。

  容贵妃……

  那个十年前入宫,宠冠六宫,却从未诞下子嗣的神秘女人。

  她为何突然对朝夕示好?

  —

  赵朝夕几乎一夜未眠。

  她抱着匕首,睁着眼睛直到天将破晓。

  窗外雨停后,万籁俱寂,只有更夫打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王苗苗那张诡异的脸。

  那绝不是正常的王苗苗。

  是鬼?是妖?还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直到天色泛白,她才勉强睡去。

  可睡了还没半个时辰,耳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

  “小姐!小姐醒醒!”

  “家主从宫中回来了,说是有事要与小姐说!”

  “小姐?小姐?”

  赵朝夕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凑在床边——是王苗苗。

  她登时一个激灵,像挺尸般直直坐起,后背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但眼前的王苗苗……

  眼眸精明,嘴巴撅得老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净利落,和昨夜那个站在雨里诡异微笑的“王苗苗”,判若两人。

  “小姐你可算醒了!”王苗苗叉着腰,“老爷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萧王府来人了,让您赶紧过去!”

  赵朝夕盯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没有。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那诡异的一幕,真的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王苗苗,”赵朝夕慢慢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昨夜……在哪?”

  王苗苗一脸莫名其妙:“我在自己房里睡觉啊。小姐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施粥那日,”赵朝夕换了个问题,“那场混乱结束后,你去哪了?我回府可没看见你。”

  王苗苗瞪大了眼:“我回来了呀!小姐您忘了?你把我们全打发给萧王了,奴婢在萧王府睡了一夜,还是第二天萧王府的管事告诉我,您先行回府了,那急得我哟!还以为您不要我了!”

  赵朝夕:“……”

  不对。

  时间线。

  对不上。

  赵朝夕心里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眼前的王苗苗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太好。

  “行了,给我梳妆吧。”她摆摆手。

  王苗苗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动作、语气、甚至碎碎念的内容,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赵朝夕透过铜镜观察她,心里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梳妆完毕,赵朝夕起身往外走。王苗苗跟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

  “小姐,听说萧王府来提亲了!这下好了,您和萧王殿下的婚事总算定了!”

  “要我说,萧王殿下之前就是一时糊涂,现在想明白了,知道小姐您才是最好的!”

  “等您嫁过去,就是正经的萧王妃,看那个李晚还敢不敢嘚瑟……”

  赵朝夕听着,忽然停下脚步。

  王苗苗一个没刹住,差点撞她背上。

  “小、小姐?”

  赵朝夕回头,看着她,慢慢问:“苗苗,你希望我嫁给萧王?”

  “那当然啦!”王苗苗理所当然地说,“小姐您不是一直喜欢萧王殿下吗?能嫁给他,您一定很开心!”

  赵朝夕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写满了真诚的喜悦。

  可昨夜雨里那双直勾勾的、空洞的眼睛,也是这双眼睛。

  {系统。}她在心里喊。

  【我在。】

  {王苗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

  【检测到角色“王苗苗”数据异常。精神状态:不稳定。行为逻辑:部分偏离原设定。原因:未知。】

  {未知?连你也不知道?}

  【本系统基于《宠娇》原著构建数据库。原著中“王苗苗”为背景板角色,无独立剧情线,无深度描写。当前异常可能为世界自主演化结果。】

  自主演化?

  赵朝夕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脱离原著的控制了?

  正想着,一阵熟悉的电流音在脑中沙沙响起——不是系统的正经提示音,是那个总爱突然冒出来发布任务的“任务音效”。

  【啊~阳光正好,又是美好的一天,宿主!要不要来做个任务热热身呢?】

  赵朝夕:“……”

  {热你个大头鬼啊!我现在哪有心情做任务!}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任务发布暂停。温馨提示:保持良好心态有助于剧情推进哦~】

  {我心态好得很!好得想杀人!}

  赵朝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没空纠结王苗苗的问题。萧王府来提亲——这才是眼下最大的危机。

  按照原著,轩辕澈退婚后,就再也没提过要娶赵朝夕。甚至在赵夕一次次作死后,他对她的厌恶与日俱增,最后默许了李复对她的虐杀。

  可现在,他居然来提亲?

  为什么?

  赵朝夕快步走向前厅,脑子里飞快运转。

  是因为她昨晚夜探萧王府,被他发现了?不可能,如果发现,他直接抓人就行了,何必提亲。

  是因为人鱼容晚?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轩辕澈发现了什么,想用婚约把她绑在身边,方便监视或控制?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碰撞,赵朝夕只觉得头大如斗。

  走到前厅外的回廊时,她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有她父亲赵清檐温和的声音。

  还有一个陌生的、带着谄媚的男声:

  “……萧王殿下对赵小姐一片真心,前几日不过是误会。殿下回府后懊悔不已,特命小人前来提亲,以示诚意……”

  赵朝夕脚步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衣裙,迈步进去。

  厅内,赵清檐坐在主位,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下首坐着个穿着暗红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应该是萧王府的管事。

  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下话头。

  “朝夕来了。”赵清檐招手,“来,见过萧王府的刘管事。”

  赵朝夕行了礼,抬头时,看见刘管事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赵小姐安好。”刘管事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人奉萧王殿下之命,特来提亲。殿下说了,前日之事是他冲动,伤了小姐的心。望小姐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锦帛。

  “这是殿下的亲笔婚书,请丞相大人过目。”

  赵清檐接过,展开看了片刻,笑了笑:“萧王殿下有心了。”

  他将婚书放在桌上,看向赵朝夕:

  “朝夕,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赵朝夕能感觉到,王苗苗在她身后,呼吸都屏住了。刘管事那双眼紧紧盯着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期待。

  而她脑子里,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关键剧情节点触发:萧王提亲。】

  【请宿主在30秒内做出符合“恶毒女配赵朝夕”人设的反应。选项:A.欣喜若狂,当场答应;B.故作矜持,欲擒故纵;C.委屈控诉,要求道歉。】

  赵朝夕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婚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选D:掀桌子走人。}

  可惜,系统不给这个选项。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脸上露出一个三分惊喜、三分委屈、四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复杂表情。

  眼眶适时地红了红。

  “父亲,”她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女儿……女儿全凭父亲做主。”

  完美。

  既维持了“痴恋轩辕澈”的人设,又把锅甩给了老爹。

  赵清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他笑了笑,转向刘管事:

  “既然小女愿意,那本相也无异议。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提亲可以,但正式的婚期,还需从长计议。朝夕年纪尚小,本相还想多留她几年。”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是是是,丞相大人爱女心切,小人理解。那这婚书……”

  “先留下吧。”赵清檐说,“待本相择吉日,再与萧王府细商。”

  这就是答应了,但没完全答应。

  留了足够的余地。

  刘管事显然有些失望,但不敢多言,又寒暄了几句,便告退了。

  等他走后,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赵清檐拿起那卷婚书,又看了一遍,才缓缓放下。

  “朝夕,”他看向女儿,眼神温和,“你真的愿意嫁给萧王?”

  赵朝夕咬了咬唇,小声道:“女儿……愿意。”

  “看着为父的眼睛说。”

  赵朝夕抬起头,对上赵清檐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那句“愿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赵清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朝夕莫名眼眶一热。

  “不愿就不愿,何必勉强自己。”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为父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不求你嫁得多显赫,只求你平安喜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萧王府这趟浑水,不趟也罢。”

  赵朝夕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原著里那个为了家族利益、把女儿推进火坑的“丞相父亲”,也许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父亲,”她小声问,“那这婚书……”

  “先收着。”赵清檐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萧王突然提亲,必有蹊跷。为父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院里那个新侍卫……叫李复的?”

  赵朝夕心里一跳:“是、是啊。怎么了?”

  “昨夜柴房那边,有点动静。”赵清檐轻描淡写地说,“为父让人去看了看,没什么异常。不过……”

  他抬眼,看向女儿:

  “你若是真不喜欢,打发走便是。不必勉强收着。”

  赵朝夕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他……他挺有用的!”

  说完她就想扇自己。

  什么叫挺有用的!这什么形容!

  赵清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再追问,只道:“随你。不过为父提醒你一句——来历不明的人,用着要小心。”

  “女儿明白。”

  从前厅出来,赵朝夕只觉得心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走在回廊里,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忽然想起昨夜雨中的那一幕。

  王苗苗站在雨里,幽幽地说:“小姐,这种事还是交给苗苗吧。”

  那种语调,那种眼神……

  赵朝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王苗苗。

  “王苗苗。”

  “哎,小姐?”

  “昨夜雨那么大,你睡得好吗?”

  王苗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睡得可香啦!雷都打不醒!”

  她笑得毫无破绽。

  可赵朝夕却看见,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像某种条件反射。

  赵朝夕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王苗苗……可能真的不是原来的王苗苗了。

  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而能控制人的东西,在这个世界,赵朝夕只想到一种——

  巫术。

  南疆巫族。

  那个容晚出身的、掌握着诡异秘法的族群。

  —

  赵朝夕最终还是选择了去柴房。

  柴房外守着两个粗使婆子,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开门。”赵朝夕抬了抬下巴。

  婆子打开门锁,推开门。

  柴房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李复靠坐在柴垛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高马尾松散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过分。

  赵朝夕走进去,婆子识趣地关上门,守在门外。

  脚步声惊醒了李复。

  他睁开眼,看见是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赵朝夕摆摆手:

  “坐着吧。”

  李复便没再动,只是抬眼看着她。

  赵朝夕走到他对面,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柴垛坐下。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伤怎么样了?”赵朝夕说着,凑近了些,问。

  语气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关切。

  李复垂眸:“谢小姐关心,无碍。”

  “无碍就好。”赵朝夕顿了顿,“昨夜……柴房这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复抬眼,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井。

  “小姐指的是什么?”

  “任何动静。”赵朝夕盯着他,“比如……有人来过?”

  李复沉默了片刻。

  “有。”他说,“子时前后,有人来过柴房外。停留了约莫一刻钟,又走了。”

  赵朝夕心里一紧:“谁?”

  “没看清。”李复摇头,“脚步很轻,是练家子。但没进门,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说了什么吗?”

  “没有。”李复顿了顿,补充道,“但那人身上……有血腥味。”

  血腥味。

  赵朝夕脑子里闪过王苗苗那张苍白的脸。

  “知道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好好养伤。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

  “李复。”

  李复抬眼。

  “你……”赵朝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觉得王苗苗这个人,怎么样?”

  李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王姑娘对小姐忠心耿耿。”他说,语气平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过于热情了些。”李复垂下眼,“尤其是……对小姐的婚事。”

  赵朝夕心头一跳。

  她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门外,王苗苗正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姐,怎么样?那奴才认错了吗?”

  赵朝夕看着她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认了。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会好好伺候我。”

  王苗苗眼睛一亮:“那就好!小姐您就是心太软,要我说,就该多关他几天!”

  “不急。”赵朝夕转身往回走,“留着还有用。”

  回到自己院子,赵朝夕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梳理。

  第一,王苗苗异常,疑似被巫术控制。控制者可能是南疆巫族的人,也可能……是常明阁相关势力。

  第二,萧王突然提亲,动机不明。可能与容晚有关,也可能与皇室斗争有关。

  第三,李复这个人,他知道的,远比表现出来的多。

  第四,父亲赵清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在暗中保护她,也在……调查她。

  最后,系统说这个世界在“自主演化”。这意味着,原著剧情已经不可全信,未来充满变数。

  赵朝夕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乱。

  太乱了。

  但她不能乱。

  在被剧情杀之前。

  她得活下去。

  不仅活下去,还要活明白。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赵朝夕推开窗,看着雨丝如织,忽然想起昨夜王苗苗站在雨里的那一幕。

  她喃喃自语:

  “苗苗……你到底是谁?”

  或者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雨声淅沥,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萧王府的方向,隐隐有锣鼓声传来——那是提亲队伍回府的声音。

  这门亲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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