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梦魇
李复听了李冬雪那带着悲情的过往叙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不听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还要干什么就赶紧干,我好把这玩意儿扔回他家府门口去。”
他指了指桌上昏迷的轩辕澈,仿佛那不是个皇子,而是什么待处理的垃圾。
李冬雪瞧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知你急,但你先别急。急了,那故事可就看不全了。”
说话间,轩辕澈已被灰狐搬到了一张勉强擦干净的木桌上。
这桌子不知在酒馆里积了多少年灰,即便擦过,依然透着一股霉味。
轩辕澈躺在上面,印堂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紫色,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像破风箱,仿佛下一刻就要暴毙。
李复、李冬雪、灰狐三人围桌而坐,神色各异。
李冬雪撑着手肘,玉白的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根细长的熏香。那香通体淡黄,隐约可见细密的纹理,不像寻常之物。
“你已经提前让他入魇了?”李冬雪问。
李复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倒是方便多了……”李冬雪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燃了这入梦香,便能看到那件事的真相。可我这心里,竟有些胆怯。”
他说着胆怯,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这一次,李复没再呛他,反而跟了一句:“知道好,不知道也好。”
这话说得含糊,但李冬雪听懂了——有些真相,知道了徒增痛苦;不知道,又心有不甘。
灰狐默默挑了烛火,凑近点燃了李冬雪手中的熏香。
香头亮起一点猩红,随即飘出淡黄色的烟,袅袅上升,在昏黄的烛光中盘旋、扩散。那烟有股奇异的甜香,似桂花又似檀木,仔细闻又带点药草的苦涩。
烟渐渐弥漫开来,透过三人的耳鼻,丝丝缕缕钻入体内。
李复只觉得眼皮一沉,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破败的酒馆墙壁像融化的蜡一般扭曲,烛火拉成长长的光带,最终一切都陷入黑暗。
—
再睁眼时,已换了天地。
眼前赫然是十五年前的皇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连空气中都飘着龙涎香的奢靡气息。
李复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状,双脚离地,像个游魂。旁边的李冬雪和灰狐也是如此。三人呈旁观者状态,悬浮在宫殿一角。
殿内床榻上,卧着一名女子。
她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散在枕间,更衬得肌肤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竟是粉水晶般的颜色,晶莹剔透,却暗淡无光,仿佛蒙着一层雾。
这是个病美人,病入膏肓那种。
榻前趴着个约五六岁的幼童,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撅着嘴,絮絮叨叨:“容姐姐,你称病了好些时日,阿澈可想你了。”
这童音软糯,带着皇子特有的骄纵,却又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依赖。
听到他的话,美人无奈一笑,勉强支起手腕,抬手摸了摸幼童的脑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腕骨凸出,仿佛一折就断。
“阿澈要乖……”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姐姐只是累了,歇几日就好。”
幼童不依,趴在她榻边耍赖:“那阿澈在这儿陪姐姐,给姐姐讲故事!”
看着这一幕,李复脑中忽然划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繁贵的内殿;轻缓的歌谣,伴着窗外的风雪;还有漫天的雪色,刺目得让人心慌。
这些记忆原本模糊不清,此刻却因眼前这张病容,骤然清晰起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记忆里说:“冬雪,你替我护好他。”
又说:“来生有缘,许卿一世。”
那声音温柔而虚弱,和榻上美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李复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冬雪。
只见这位一贯矜贵从容的公子,此刻怔怔望着榻上的女子,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泪珠晶莹,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坠落。
一直笼罩在李冬雪身上的某种屏障,似乎在这一刻碎裂了。他的灵魂仿佛从漫长的冰封中苏醒,焕发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生机。
“咳——”
李冬雪忽然欢愉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诡异,可紧接着,一口腥甜从喉间涌出,溢出唇角。他死死压着,将血咽了回去,但唇边仍残留着一抹刺目的红。
只是在他人梦里见到她一眼。
这位公子原本俊逸的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细细的皱纹蔓上他的眼角,鬓角添了几缕灰白,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十年光阴。
心死又复生,原来是这般模样。
李复见状,眉头一皱,欲开口说什么。
灰狐却一把挤开他,心神俱颤地扑到李冬雪身边,声音都在发抖:“公子!您怎么了!”
李冬雪没看他,只是哑着声,不知在对谁说话:“人……会在瞬间死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李复听懂了——有些人,心死了,身体还活着;而有些人,在看到某个人的瞬间,那颗死了的心,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才发现原来这些年,自己一直是个行尸走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轩辕澈的梦魇开始剧烈波动。
景象忽明忽暗,空间扭曲欲坠,下一刻,便换了场景。
梦境的视角很低,藏在厚重的宫帘后面。透过帘缝,能看到殿内梳妆台前坐着那名粉瞳美人——此刻她穿着素白寝衣,对镜梳妆。
她取了口脂,一点点抹在苍白的唇上。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消沉,唇上那抹殷红显得格外诡谲,像雪地里溅开的血。
外头下着重雨,噼里啪啦打在殿外的石砖上,声音大得吓人。
忽然——
“砰!”
木质的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奇怪的是,没有宫人阻拦,也没有惊呼声,仿佛整座宫殿的人都消失了。
李复目光沉沉地看着闯进来的人。
那是轩辕澈的父亲,当今天子轩辕景——彼时的他还算年轻,面容英俊,只是此刻双目赤红,浑身酒气,跌跌撞撞地扑向梳妆台前的女子。
“容娘……”轩辕景的声音沙哑而危险。
女子如受惊的困兽,猛地起身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狠狠拽进怀里。
接下来的画面,李复不愿细看。
嘶吼、挣扎、衣物撕裂声、女子细碎的哭泣与窗外的暴雨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黑暗图景。
而梦魇的主人——那个躲在宫帘后的幼童轩辕澈——正绝望地蜷缩着,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鲜血淋漓,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泪流满面,悲愤欲绝,却只是死死咬着,将所有的哭声都咽回肚子里。
在那幼童压抑的暗泣声中,梦魇猛地一坠,陷入彻底的黑寂。
黑暗持续了不知多久。
再次亮起时,已换了场景。
这是一间阴暗的密室,墙壁由青石砌成,墙角生着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逆子!”
一声怒喝,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
年长的轩辕景——比方才梦境里老了十几岁,两鬓微霜,眉眼间满是帝王威仪与冷酷——正狠狠甩了轩辕澈一耳光。
轩辕澈跪在地上,脸颊一侧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容娘逝世多年!朕且不问你一掷千金买下与她容貌相似的人鱼是何居心!”轩辕景指着密室角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朕只问你,倘若这人鱼只是那人埋下的一颗棋子,好引你上钩杀了你,你该如何?”
李复顺着轩辕景所指看去。
密室角落里,锁着一条“人鱼”。
那是个半人半鱼的生物,上半身是女子模样,面容竟与方才梦中的病美人有七八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同样是粉水晶般的瞳孔。下半身则是巨大的鱼尾,鳞片黯淡无光,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
她浑身脏污,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具精致的傀儡。
“她不会杀了儿臣。”轩辕澈执拗地辩解,声音嘶哑。
“好一个不会!”轩辕景面容扭曲,怒喝道,“荒唐!你是要做储君的人,怎么能如此拎不清!今日朕便绝了你的心思!”
他转头,目光恨恨地盯向人鱼,那粉色的眼睛无神,轩辕景却看得心中骇怕,竟下意识别开了脸。
“来人!将这……东西的鱼皮剥了!”他咬牙下令,每个字都淬着毒。
下一刻,密室阴影里窜出一群戴黑狼面具的人。他们行动无声,如同鬼魅,齐齐应道:“是,陛下。”
“不!父皇!”轩辕澈疯了似的扑上前,一身贵态全无,抱住轩辕景的腿,“求求您!儿臣求求您!给儿臣一个念想吧!”
轩辕景往后退了一步,冷酷地踢开他,吩咐黑狼卫:“看好萧王,别让他发疯。”
黑狼卫得令,其中两人上前架住轩辕澈,其余人则围向人鱼,手中亮出薄如蝉翼的弯刀,顺着人鱼的腰际比划,正欲下刀——
“陛下!”
密室的门被人急匆匆推开。
一名身着禁军统领服饰的壮汉冲进来,声音雄浑:“今日赵相生辰,萧王殿下派人送去了与赵小姐的退婚书!”
话音落下,密室死寂。
轩辕景的脸色从愤怒转为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紫红。他缓缓转头,看向被架着的轩辕澈,那眼神像要生吞了他。
“你小子……”轩辕景一步步走近,声音低得可怕,“敢与她退婚?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狠辣地踹在轩辕澈心口!
轩辕澈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墙上,滑落在地,心口剧痛,咳出一口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依然挣扎着爬向人鱼,口中喃喃:“容姐姐……容……”
见他如此痴态,轩辕景眼中划过一丝恼其不争,但只是一瞬。
这位狠毒的帝王眼珠转了转,忽然语气缓和下来:“阿澈,起来。”
他又转头叫停黑狼卫:“留那人鱼一命。”
轩辕澈绝望的眼神一滞,下一刻爆发出狂喜的光。他半哭半笑,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谢谢父皇!谢谢父皇……”
“自然是有条件的。”轩辕景话锋一转。
“什么条件都好!”轩辕澈毫不犹豫,“只要父皇留她一命!”
留她一命,给他念想。
哪怕这念想是条鱼,是具傀儡,是镜花水月。
“咯咯。”轩辕景喉中溢出低沉的笑,垂眸打量着伏在自己足下不停磕头的儿子,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他将条件缓缓道出:“去给赵相道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这婚约重新订回来。”
说着,轩辕景弯下身,拍了拍轩辕澈另一侧未肿的脸,语气堪称“慈爱”:“得赵兄一派支持,你才能坐得稳太子位,明白吗?痴儿。”
轩辕澈浑身一颤,紧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
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是……儿臣听命。”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轩辕景满意地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轻描淡写道:“萧王走路不慎滑倒,摔伤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黑狼卫立即会意,齐齐涌到轩辕澈身旁,将他架了起来。
立在密室门口守卫已久的禁军得令而入,将心神俱创、瘫软如泥的轩辕澈抬了出去,送往太医院。
一个时辰后,萧王府的马车从皇宫驶出,朝着赵相府的方向,缓缓而行。
……
梦境到此,开始循环往复。
李复看着这些片段一遍遍重演:幼童躲在帘后无声哭泣;帝王醉酒施暴;密室里父子对峙;轩辕澈跪地磕头应下婚约……
他看着李冬雪死死盯着轩辕景,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看着灰狐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李冬雪,仿佛这世上一切生灵都是他的敌人。
李复忽然觉得,这画面真是可笑。
多荒唐的爱恨。
一个皇帝,强占臣妻,逼死红颜,还要用她的影子来控制儿子。
一个皇子,恋慕庶母,求而不得,买条鱼当替身,还要被亲爹逼着去娶不爱的女人。
一个局外人,为那红颜守了二十年,心死了又活过来,瞬间老了十岁。
还有只狐狸,眼里只有自家公子,觉得全人类都肮脏不堪。
李复揉了揉眉心,心想:这趟浑水,真是越蹚越臭。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梦境开始不稳定地晃动。
“差不多了。”李冬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疲惫,“该醒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宫殿、密室、人影全部碎裂成万千光点,像打翻的琉璃盏,哗啦啦散了一地。
李复猛地睁眼。
还是那间破酒馆,还是那张破木桌,桌上躺着印堂发紫的轩辕澈。入梦香已燃尽,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梗,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冬雪坐在原位,鬓角的灰白和眼角的细纹并未消失——那不是梦里的幻觉,是真实发生的变化。
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看向李复,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完了?”
“看完了。”李复点头,“所以你要我送的东西,就是这段记忆?”
“不止。”李冬雪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我要你送的,是‘真相’。是轩辕景如何逼死容妃,如何操控儿子,如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全部真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当然,还有他当年在亮月酒楼,放的那把火。”
李复接过玉简,掂了掂:“你不怕他杀了我?”
“他不会杀你。”李冬雪摇头,“至少不会立刻杀你。因为他需要知道,我还有多少底牌,还有多少人站在我这边。”
“而你,‘谭公子’,常明阁最神秘的杀手,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李复挑眉:“你算计我?”
“互惠互利而已。”李冬雪坦然道,“你接的任务需要查清当年旧事,我替你查清了。你要的酬金和情报,我会加倍给你。而我,只需要你帮我送这件‘礼物’。”
灰狐在一旁欲言又止,显然担心李复对李冬雪不利。
李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这买卖我接了。”
他收起玉简,看向桌上昏迷的轩辕澈:“那这玩意儿怎么办?真扔回萧王府门口?”
李冬雪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扔回去吧。让他好好‘病’几天。等他醒了,自然会去找赵家道歉——毕竟,他父皇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至于那条人鱼……”李冬雪回头,粉色的瞳孔在烛光下闪过诡异的光,“已经被我的人‘处理’掉了。从今往后,轩辕澈连个念想都不会有。”
李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李冬雪这二十年,恐怕不止在“等”。
他在布一盘棋。
一盘很大、很狠的棋。
而轩辕皇室这对父子,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走吧。”李复拎起轩辕澈的后领,像拎垃圾一样将他拖下桌,“趁天还没亮,把这玩意儿丢回去。”
灰狐连忙上前帮忙,两人将轩辕澈搬上板车,重新盖好破布。
李冬雪站在酒馆门口,目送他们驶入夜色。
风吹起他的衣摆,鬓角的灰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容姐姐,再等等……”
“就快结束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