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老驴拉车
正在此时。
门房来报。
那传话的小厮一脸模样古怪。
扯着嘴角半天吱不出一声,才开口道。
“家……家主,小姐……萧王殿下前来赔罪。”
赵朝夕:?
赵清檐:……
“萧王说他在相爷生日时脑子犯了糊涂,望相爷和小姐原谅他,他无意悔婚,希望重修旧好,和小姐缔结佳缘。”
报信的小厮说完这句,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补充道:“还说……想在他出征前与小姐完婚。”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簌簌声。
赵清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墨“啪嗒”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他缓缓抬头,与坐在对面的女儿赵朝夕对视一眼。
父女二人面面相觑。
面色诡异。
半晌,赵朝夕先打破了沉默:“爹,他是不是……”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绕圈的手势,“这儿,不太清醒了?”
赵清檐默默放下笔,叹了口气:“为父也觉得。”
这事儿得从头说。
三天前,轩辕澈在赵清檐寿宴上当众退婚,把赵家面子踩在地上磨了个稀碎。赵朝夕直接撕毁,而后血书一封,退婚也是老娘退,便吐血晕倒。
这话传出去,倒成了京中惊闻。
谁知这才过了多久?萧王竟亲自上门,说要重修旧好?还要在出征前完婚?
“这轩辕澈,”赵朝夕托着下巴,歪着头,一字一顿道,“有、毛、病、吧?”
赵清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转头对候在门口的严诺道:“去回话,就说小姐近日感染风寒,不宜见客,婚事……容后再议。”
严诺领命退下,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念头:这萧王,怕不是吃错药了?
—
相府外,萧王府马车内。
轩辕澈正襟危坐,一身绛紫蟒袍衬得他面容俊朗——如果忽略他眉宇间那抹不耐与傲慢的话。
他确实悔婚了,但回去后被母妃一顿痛骂,说他不知轻重,赵家虽无实权,却是清流之首,门生遍布朝野。
眼下边境告急,父皇要派他出征,若能在战前与赵家联姻,于他前程大有裨益。
这些话轩辕澈听进去了,但他拉不下脸。
所以他今日前来,打的是“赔罪”的名头,实则等着赵家感恩戴德地迎他进去,赵朝夕更该痛哭流涕地扑出来才对。
可他在马车里等了快半个时辰,相府大门紧闭,连个管事都没出来。
“这该死的赵朝夕,怎么还不来找本王?”轩辕澈不耐地皱眉,手中折扇敲着掌心,“莫非还要本王亲自进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眼皮沉重,一股莫名的困意席卷而来。
“王……”身边小厮刚开口,也晃了晃身子。
下一刻,主仆二人齐齐栽倒,发出沉闷的“通通”两声。
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李复面无表情地探进头,确认二人已陷入梦魇,这才收回手,从袖中滑出一盒特制的易容泥膏。
这泥膏是他从西域商人那儿得来的好东西,遇热即化,贴肤即融,能轻易改变面部轮廓。
李复取了几块,对着铜镜在脸上细细涂抹,不一会儿,镜中便映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丢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见的那种。
他换下身上的侍卫服,套了件灰扑扑的布衫,这才掀开车帘,对相府门口的侍卫朗声道:“王爷身体抱恙,吩咐在下驾车回府,劳烦通报一声。”
侍卫探头看了一眼车内——萧王靠坐着,双目紧闭,似乎真的不适,便点点头:“稍等。”
趁这间隙,李复一拉缰绳,马车缓缓驶离相府大门。
但行至第一个转角,他手腕一抖,马头立刻转向,拐进了偏僻的暗巷。
巷子深处,果然停着一辆破烂板车,板车旁立着个精瘦老人。
他穿着粗布麻衣,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树皮,一双眼睛却浑浊中透着精光。
李复停车,翻身而下,压低声音:“夜将白。”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口道:“地欲翻。”
暗号对上,老人上下打量李复,语气恭敬了些:“想必您就是主子说的……谭公子吧?老朽已在此等候多时。”
“嗯。”李复应了声,转身拉开马车木门。
轩辕澈和小厮睡得正沉,李复伸手揪住轩辕澈的后领,像拖麻袋一样将他拽出来,毫不客气地甩上板车。老人有样学样,将小厮也拖了下来。
轩辕澈的脑袋磕在木板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李复面不改色,扯过板车上的破布和柴草,将二人盖了个严实,只留口鼻呼吸。
老人凑过来,眼神狠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公子,不用把他们做掉吗?留着总是祸患。”
“不,”李复瞥了一眼轩辕澈被草遮住的脸,“他暂时还有用。”
说完,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马车帘布。
火苗“腾”地窜起,很快蔓延开来,将整辆马车吞没。
李复和老人退后几步,看着火光映亮巷子,浓烟滚滚而起。
“烧干净些,别留痕迹。”李复吩咐道,随即一跃坐上板车前头。
拉板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正低头嚼着地上干草。李复踹了它屁股一脚:“走。”
老驴“咴儿”一声嚎叫,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板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颠簸着驶出暗巷。
—
相府书房里,严诺第三次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家主!小姐!萧王殿下他……他走了!”
赵朝夕眼睛一亮:“真走了?”
“千真万确,”严诺喘着气,“侍卫说萧王身体不适,让车夫驾车回府了。”
赵清檐听罢,面上无甚表情,只淡淡叹了句:“萧王脾性,甚大。”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朝夕听懂了——她爹在嘲讽轩辕澈装模作样,等不到人就装病溜了。
“走了好,”赵朝夕笑眯眯地靠回椅背,“省得我见着心烦。”
窗外桂树飘香,金黄的蕊在秋风中簌簌落下。
赵清檐将暖炉上温着的瓷罐端起,用玉勺舀了一盏琥珀色的花蜜,推到女儿面前:“前些日子晒过的桂花制的,为父盯着火候温了半个时辰,尝尝。”
赵朝夕接过,抿了一口,甜香沁脾。
父女二人对坐品蜜,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一派祥和。
而被扔在板车上颠簸的轩辕澈,此刻正做着春秋大梦。
梦里他凯旋而归,身披战甲,万民朝拜,赵朝夕哭着求他回心转意,他却冷眼相对……正得意时,脑袋“咚”地撞上木板,疼得他闷哼一声,却因药力太深,没能醒来。
板车一路颠簸,穿街过巷,向着城郊驶去。
李复驾车技术实在不敢恭维——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好好驾。
老驴走得歪歪扭扭,板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蹦跳,轩辕澈和小厮在破布底下滚来滚去,活像两条被扔进锅里的鱼。
路过一处水坑,李复非但不绕,反而一鞭子抽在老驴身上。老驴吃痛,猛冲过去,板车“咣当”一声,轩辕澈的脑袋再次与木板亲密接触。
后头的老人看得眼角直抽,心说公子这怕不是公报私仇?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板车终于在一处荒凉的酒馆前停下。
酒馆很旧,墙面斑驳,瓦片残缺,门口挂着的店名牌匾却崭新得刺眼,上书两个清俊大字:一间。
笔锋婉转,气韵绵长,一看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
而写下这二字的人,此刻正倚在门边,拿着湿锦布慢条斯理地擦手。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冷如雪,眉眼间却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李冬雪。
酒馆内,灰狐正卖力地打扫蛛网灰尘。
他原形是只修炼百年的狐妖,化作人形后生得妖媚精致,此刻却灰头土脸,发丝间还挂着蛛网,看上去颇为狼狈。
“别折腾了,”李冬雪朝里唤了声,“来和我一起笑这小子。”
灰狐立刻放下扫帚,走到门边,顺着李冬雪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李复驾着破板车,老驴得儿得儿地小跑,板车上堆着柴草破布,隐约能看出底下盖着两个人形。距离尚远,看不清李复的表情,但灰狐能想象——那张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上,一定写满了“莫挨老子”。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主意肯定是李冬雪出的。让李复驾驴车接人,也就李冬雪想得出来。
灰狐想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李冬雪侧脸上。
这个男人,明明一身清冷气质,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桃李般的艳色,勾人心魂。灰狐修炼百年,见过的美人无数,却觉得李冬雪才是真正的“妖精”——那种能摄人心智、扰人清修的妖。
“人带来了,自己搜魂去吧。”李复跳下板车,脸臭得像刚踩了狗屎,指了指板车上那一团,“自己拖。”
李冬雪抿唇轻笑,声音温软:“谭公子说笑了,我身子弱,哪里搬得起萧王这般健壮的少年人。”他转头看向灰狐,眼神无辜,“灰狐,劳烦你了。”
灰狐立刻会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拎起轩辕澈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来,大步走进酒馆,“砰”地扔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多碰一下都会脏了手。
在他心里,除了李冬雪,其他人类都是肮脏的——尤其是这种皇室子弟。
李复跟着进来,扫了一眼积满灰尘的室内,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闲的,偏要在这里搜魂?”
这酒馆荒废已久,虽经打扫,依然尘土飞扬,蛛网暗结。
李冬雪闻言,眼底那抹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悲伤。他轻声道:“那件事是从这里开始的,自然也要从这里结束。”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荒芜的庭院,声音几不可闻:“这家酒店,原名可不是‘一间’……”
“而叫‘亮月’。”
李复脚步一顿。
亮月酒楼,二十年前京城最负盛名的酒家,据说老板酿得一手好酒,引得王孙公子争相光顾。可一夜之间,酒楼起火,老板一家葬身火海,酒楼就此荒废。
这事当年闹得挺大,但很快就被人遗忘。
李复看向李冬雪,忽然想起常明阁昨夜送来的那份任务——探查二十年前一桩皇室秘辛,报酬极高,风险极大,卖主指定要“谭公子”接。
而任务线索的起点,正是“亮月酒楼”。
“你要找的东西,和那件秘辛有关?”李复问。
李冬雪不答,只走到轩辕澈身边,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轩辕澈额前。
“灰狐,护法。”
灰狐立刻站到门边,妖气外放,将整个酒馆笼罩其中。
李复抱臂靠墙,看着李冬雪指尖泛起淡淡白光,缓缓没入轩辕澈眉心。
搜魂之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被搜魂者轻则痴傻,重则丧命。李冬雪却做得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翻阅一本旧书。
轩辕澈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眉头紧锁,额上渗出冷汗。李冬雪闭着眼,面色平静,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一丝情绪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李冬雪手指一颤,白光骤亮!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猩红,但转瞬即逝。
“找到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李复上前一步:“是什么?”
李冬雪收回手,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向李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毫无温度。
“小公子,你的任务,我可以帮你完成大半。”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复挑眉:“说。”
“待我取出那件‘东西’,”李冬雪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亲手将它送到该送的人面前。”
“谁?”
李冬雪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冰冷。
“当今天子,轩辕景。”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呼啸而过。
李复:……
“有病吗?从他那取,又塞给他。”
李冬雪不答,只淡淡一笑,转身垂眸睨视着轩辕澈。
酒馆内寂静无声,只有轩辕澈粗重的呼吸,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微响。
李复看着李冬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温润清冷的男人,体内似乎藏着一条毒蛇,蛰伏多年,终于要亮出獠牙。
而这一切,似乎都始于二十年前,那场烧毁“亮月”酒楼的大火。
—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
赵朝夕喝完最后一勺花蜜,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问:“爹,萧王说要出征,去哪儿?”
赵清檐放下茶盏,神色微凝:“准确来说,是北境。戎族犯边,陛下已下旨,命萧王率三万精兵驰援。”
“三万?”赵朝夕眨眨眼,“北境守军不下十万,何需萧王带兵去?”
赵清檐沉默片刻,低声道:“朝中有人上书,说北境统帅年迈,恐误战机,应派皇子督军,以振士气。”
赵朝夕听懂了。
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镀金。打赢了,军功加身;打输了……大不了撤回来,毕竟皇子尊贵,谁敢真让他涉险?
“难怪他突然要来赔罪,”赵朝夕嗤笑,“原来是想借咱们赵家的势,让他在军中好过些。”
赵清檐看着女儿,忽然问:“朝夕,若萧王真心悔过,你待如何?”
赵朝夕想也不想:“不如何。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是根烂草。”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爹,我觉得萧王今日来得蹊跷。以他的性子,就算要赔罪,也该摆足架子等咱们去请,怎么会亲自上门,还说什么‘脑子糊涂’?”
赵清檐颔首:“为父也觉奇怪。已让人去查了,看他出府后去了何处。”
正说着,严诺又匆匆进来,神色古怪:“家主,刚得到的消息,萧王的马车……在城南暗巷里烧毁了。”
“烧了?”赵朝夕愕然。
“是,只剩车架残骸,车内无人。”严诺道,“附近百姓说,看到个灰衣车夫驾车进去,不久就起火了,但没见人出来。”
赵清檐与女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轩辕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
酒馆内。
李冬雪已从轩辕澈的记忆中,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的白光渐渐消散。轩辕澈依然昏迷,但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没事,”李冬雪看出李复的疑问,“只是记忆被翻动,神魂受震,歇几日便好。”
李复不关心轩辕澈的死活,只问:“你找到了什么?”
李冬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搜魂术的载体,能将搜到的记忆片段刻印其中。他将玉简递给李复:“你自己看。看完便知,为何我要你将它送给轩辕景。”
李复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这是……”
“二十年前,‘亮月’酒楼大火那晚,轩辕景也在场。”李冬雪的声音冰冷如霜,“他不是去喝酒的。他是去……灭口的。”
李复握紧玉简,指节发白。
玉简中的记忆片段零碎而混乱,但足以拼凑出真相:二十年前,年轻的皇子轩辕景为夺嫡,与戎族密使在亮月酒楼暗会,许诺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城,换取戎族支持。酒楼老板无意中窥见,轩辕景为防泄密,纵火烧楼,将老板一家连同戎族密使,全部灭口。
事后,他嫁祸给当时的太子,一举两得。
而这段记忆,轩辕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却在一次醉酒后,对年幼的轩辕澈说了大概——或许他觉得,儿子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你要我将这记忆,送到轩辕景面前,”李复看向李冬雪,“是想逼他承认?”
“不,”李冬雪笑了,那笑容温柔,却让人脊背发寒,“我是要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亮月’,记得那场火。”
“更要让他知道,有些债,躲不过。”
窗外,天色渐暗。
灰狐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酒馆破败的墙壁,也照亮李冬雪苍白的脸。
李复忽然问:“你和亮月,是什么关系?”
李冬雪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晚死在火里的,有我的父亲,母亲,和刚满周岁的妹妹。”
“我那年因贪玩躲在酒窖里,逃过一劫。”
“后来被路过的好心人收养,改姓李,名冬雪。”
他抬起手,抚过斑驳的墙壁,仿佛还能触到二十年前的余温。
“这家酒楼,原名‘亮月’,取‘照亮长夜,月明如镜’之意。”
“可那晚之后,长夜再无明月。”
李复无言。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冬雪执意要在这里搜魂,为何对皇室恨之入骨。
“常明阁的任务,我会完成。”李复收起玉简,“但这东西,你真要送给轩辕景?不怕他杀你灭口?”
李冬雪摇头:“他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李冬雪看向地上昏迷的轩辕澈,眼神复杂,“他儿子在我手里。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他知道我还活着。这二十年来,他一直知道。”
李复一怔。
“你以为,他为何要将这段记忆告诉轩辕澈?”李冬雪苦笑,“他不是酒后失言。他是故意的。他在等我找上门。”
“他在等一个,了结。”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酒馆外,秋风呜咽,像是亡魂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