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退婚
是李复。
赵朝夕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和惩罚幻境里那个抚摸她眼眶、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你记得吗”的声音……
重合了。
虽然语调不同,语气不同,但音色……太像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惩罚幻境里的画面——
碎冰扎进膝盖的剧痛。
空荡荡的眼眶。
那只游走在她脸上的、冰冷的手。
和那句带着痴迷与恨意的低语:
“那年冬夜,你让我在雪中跪了一夜……”
赵朝夕打了个寒颤。
原著里确实有这个情节。“赵朝夕”因为一点小事,罚李复在冬夜的雪地里跪了一夜。
双腿冻坏死,感染,高烧,险些没救回来。
赵朝夕用力回忆。
可这剧情原著里只是一笔带过,连具体细节都没给,就是个推动“李复黑化”的背景板。
曾经在赵府为奴,受过这样的虐待,那他后来成为原著里那个冷血无情的大反派、最后虐杀赵朝夕……
合理,相当合理。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
李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小姐,您在吗?”
一声一声,敲在赵朝夕心上,像催命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她需要弄清楚真相。
需要活下去。
赵朝夕将玉佩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觉得,这块玉佩不能被人看见,尤其是……系统。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李复站在门外。
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姿挺拔。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站在秋日的阳光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锋利,冷冽。
但赵朝夕看着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复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像一柄蒙尘的墨剑,收敛锋芒,深藏不露。
那现在的他,就像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玉兰——
清幽,隽雅,花瓣洁白无瑕。
可根茎却扎在最幽暗、最潮湿、最不见光的泥土里。
散发出一种……诡谲的、危险的美丽。
赵朝夕被自己这个比喻吓了一跳。
然后脑子里冒出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怀春了吧?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下一刻,她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李复喜欢李晚,但……}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往外走。
跟在身后的李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喜欢……李晚?
他微微挑眉,继续偷听她的心声——
{赵朝夕被退婚后,皇城里就有消息传出来,说萧王殿下是因为遇到了真爱,才会退婚。有人亲眼看见,轩辕澈带着李晚去太常寺祈福,在寺里那棵百年桂树下,轩辕澈拥吻了她。}
{李复要是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李复:……
他气什么?
他跟李晚有什么关系?
等等。
李复忽然想起,赵朝夕之前好像也提过,说他是什么“反派兄长”,对李晚有“变态的保护欲”……
他正想着,赵朝夕的心声继续飘过来——
{然后就有知情者跳出来说,是因为相府那个骄横的大小姐赵朝夕把李晚推下了水,害她发烧生病,差点落下寒根。萧王殿下心疼,才带她去太常寺祈福的。}
{轩辕澈向来不信鬼神,不拜神佛,这不是秘密。
但他却愿意为了那姑娘烧香祈福,只求她平安。}
{此番真情,真是令人闻之动容,男默女泪啊。}
李复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真情?
轩辕澈那种人,也会有真情?
他怕是只想找个替身,慰藉自己对容晚的疯魔执念吧。
赵朝夕还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
{“我”,赵朝夕,算一个,不祝福他们,还嫉妒加搞破坏;李复也算一个,不过他嫉妒的是男主,我嫉妒的是女主;周宝珠也算一个;但是最不赞许这门亲事的……其实是皇帝。他一心想让赵朝夕嫁给他儿子,因为他欣赏赵朝夕的……古灵精怪。}
古灵精怪?
赵朝夕诡异的沉默了一下。
她可忘不了穿书第一天,李复浑身是血晕倒在她脚边的样子。
那也叫……古灵精怪?
皇帝是不是对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李复抱着手臂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依照她心中所想,他已经大概拼凑出了“原著”的剧情走向:
首先,他“爱”李晚——荒谬。
其次,他要夺权——半真半假。
最后,他会虐杀赵朝夕——……
李复的眼神暗了暗。
他看见想到这里的赵朝夕,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甚至还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藏着各种小心思和小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浓重的恐惧和害怕。
像只受惊的兔子,看见了一匹狼。
李复垂下眼,没与她对视。
心里那个一直以来的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赵朝夕明明不讨厌他,甚至有时候会对他流露出真实的关切,却总要在两人之间划一条清晰的界线。
明白了为什么她总是欲言又止,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
因为她脑海里的那本书告诉她——
他李复,会杀了她。
在她“看”到的“未来”里,他是她的……索命人。
这个认知让李复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点想笑。
有点无奈。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抬眼,看着前方那个纤细的、因为害怕而微微紧绷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如果……
如果她知道,他不仅不会杀她,甚至……
李复摇摇头,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太早。
戏才唱到一半。
演员都还没全部登场。
结局……还远着呢。
—
到了书房。
赵朝夕敲门。
“进。”
赵清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
赵清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看。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放下文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朝夕来了。坐。”
赵朝夕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父女俩一时都没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铜壶滴漏,发出规律的水滴声。
许久,赵清檐才缓缓开口:
“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赵朝夕说,“就是……还有些累。”
“那就多休息。”赵清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那天……吓坏了吧?”
赵朝夕知道他说的是寿宴那天的事。
当众退婚。
撕毁休书。
血书反抗。
然后吐血昏迷。
确实……挺吓人的。
但她摇摇头:
“不吓人。只是……有些生气。”
“气轩辕澈?”赵清檐问。
“嗯。”赵朝夕点头,“也气……我自己。”
“气自己什么?”
“气自己以前……太蠢。”赵朝夕低下头,声音很轻,“为了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做了那么多荒唐事,让父亲担心,让相府蒙羞……”
赵清檐看着她,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轻声说:
“朝夕,你长大了。”
赵朝夕抬头看他。
赵清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母亲若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他说。
赵朝夕心里一动。
原主的母亲……
那个在原著里几乎没提过,只说是“早逝”的女人。
“父亲。”她忽然问,“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怀念:
“你母亲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赵朝夕追问,“哪里特别?”
赵清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桂树。
秋风拂过,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她……不信命。”赵清檐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总说,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该被所谓的‘天命’束缚。”
“她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不喜欢女红,不喜欢待在后宅。她喜欢骑马,喜欢读书,喜欢去街市上看那些杂耍,喜欢一切……‘出格’的事。”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赵朝夕:
“你很像她。”
赵朝夕心里一跳。
“我……像她?”
“嗯。”赵清檐点头,“尤其是那双眼睛。倔强,不服输,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所以那天,当你说‘我不再喜欢轩辕澈了’的时候,我其实……是高兴的。”
赵朝夕愣住了。
“高兴?”
“高兴你终于醒了。”赵清檐看着她,眼神温柔,“高兴你终于……不再被那份虚假的‘痴情’困住了。”
虚假的痴情?
赵朝夕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父亲的意思是……我对轩辕澈的感情,是假的?”
赵清檐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卷文书,轻轻摩挲着纸面,许久,才缓缓说:
“朝夕,有些事……为父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赵朝夕从未听过的凝重:
“关于你的婚事。关于轩辕澈。关于……这个皇城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朝夕坐直了身体。
她知道,重点来了。
“父亲请说。”
赵清檐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你和轩辕澈的婚约……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婚约。”
“那是先帝在位时,为了平衡朝局,为了牵制各方势力,布下的一步棋。”
“赵家,周家,王家……京城三大世家,各有所长,各有所依。先帝怕三家联手威胁皇权,所以想方设法要将三家与皇室绑定。”
“周家女儿入了宫,成了容贵妃。王家女儿嫁给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而赵家……”
他顿了顿,看向赵朝夕:
“赵家只有你一个女儿。所以先帝亲自指婚,将你许给了当时最受宠的皇子——轩辕澈。”
“这桩婚约,从来就不是因为‘两情相悦’。”
“它是一道枷锁。”
“锁住赵家,锁住轩辕澈,也锁住……所有可能威胁皇室的人。”
赵朝夕听得心里发冷。
政治联姻。
她早就猜到。
但亲耳从父亲口中听到,还是觉得……很讽刺。
“那轩辕澈他知道吗?”她问。
“他当然知道。”赵清檐冷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讨厌你,讨厌这桩婚约,讨厌所有被强加在他身上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退婚?”赵清檐接话,“因为他不敢。”
“先帝在时,他不敢。先帝驾崩后,陛下继位,他还是不敢。”
“为什么?”
“因为……”赵清檐的眼神深了深,“陛下需要这桩婚约存在。”
“需要?”
“需要用它来牵制我。”赵清檐说得很直接,“也需要用它……来试探轩辕澈。”
试探?
赵朝夕心里一动。
她想起原著里的情节——轩辕澈最后确实是当了皇帝的。
难道现在的皇帝,已经察觉到轩辕澈的野心,所以用婚约来试探他?
“那现在……”她小心翼翼地问,“轩辕澈突然退婚,是因为……”
“因为他等不及了。”赵清檐的声音冷了下来,“西北战事吃紧,皇帝有意派轩辕澈出征。一旦他立下军功,在军中的威望就会大增。到时候,他就有足够的底气,摆脱这桩婚约,摆脱陛下的牵制。”
“所以他选在寿宴当天退婚。”赵朝夕明白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羞辱的方式,就是为了彻底撕破脸,告诉陛下——他不会再受制于人了。”
“对。”赵清檐点头,“也为了告诉所有人——赵家,已经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赵朝夕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如此。
什么“性情不协”,什么“难成佳偶”。
全是借口。
这桩婚约从一开始就是政治筹码,现在轩辕澈觉得筹码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而她,赵朝夕,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工具。
一个被利用,被摆布,最后被丢弃的工具。
“父亲。”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没有‘醒来’,如果我还是那个痴恋轩辕澈的赵朝夕,您会怎么做?”
赵清檐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会答应退婚。”
赵朝夕一愣。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你想要的。”赵清檐说得很平静,“即使知道那是火坑,即使知道那是陷阱,如果你执意要跳,为父……也只能陪你一起跳。”
赵朝夕鼻子一酸。
这就是赵清檐。
永远把女儿放在第一位。
即使明知道是错,即使明知道会受伤,只要女儿想要,他就会给。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清檐看着她,眼里有光,“你醒了。你不再是那个被‘痴情’蒙蔽双眼的赵朝夕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所以为父想问你——接下来的路,你想怎么走?”
赵朝夕握紧了拳。
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写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父亲。”
“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不管是皇帝的棋子,轩辕澈的棋子,还是……任何人的棋子。”
“我要走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很难。”
赵清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那为父……就陪你走。”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为父都陪你。”
赵朝夕眼眶发热。
她用力点头:
“嗯。”
窗外,秋风又起。
桂花香飘满庭院。
有些真相,需要慢慢揭开。
有些路,需要一步一步走。
但至少现在——
她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