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醒醒
“醒醒……”
“醒醒,醒醒。”
温柔的指腹轻轻覆盖在赵朝夕紧闭的眼睑上,那触感冰凉如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听见耳畔有人在呼喊她,声音很轻,像隔着水波传来,朦朦胧胧的。
紧接着,冰凉的琼液顺着微启的唇缝滑入口腔。
微凉,甘甜,带着莲藕的清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草木气息。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感觉浑身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像被浇了一捧雪水,“滋啦”一声缓和下来。
赵朝夕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蒙着一层雾气,视线模糊不清。她眨了眨眼,水汽凝结成泪,顺着眼角滑落,视野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线条流畅,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再往上,是微抿的薄唇,唇色很淡,像初开的樱花。
然后是挺直的鼻梁,鼻翼很窄,弧度优美。
赵朝夕没有继续往上看。
因为心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不是惩罚带来的剧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燥热。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痒,麻,还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空虚感。
“唔……”
她难耐地闷哼一声,无意识地伸出手,抱住了面前这具冰凉的身体。
好凉。
像抱着一块上好的寒玉,瞬间浇灭了心头的燥火。
被她抱住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几秒后,一双同样冰凉的手臂迟疑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很冷,却莫名让人安心。
赵朝夕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贪婪地汲取那点凉意。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水汽味道,混着极淡的、类似沉水香的冷香。
过了好一会儿,身上的燥热才渐渐退去,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只是轻声问:
“你是谁?”
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和现在的虚弱,有些沙哑。
抚摸着她发丝的手顿了顿。
那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赵朝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古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你以后……会知道的。”
赵朝夕皱了皱眉。
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另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她几乎没经思考就问了出来:
“你是他吗……是……‘他’?”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
“他”是谁?
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在这个人身边,她一直悬在生死悬崖边的那只脚,忽然就踏踏实实地踩在了地上。
那种从穿书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的不安和恐惧,奇迹般地消散了。
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安全。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感受。
那人听了她的问题,却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立刻回答:
“我是。”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赵朝夕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
但视线刚往上移,就定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搭在他身上的手。
不,不是身上。
是搭在一条……鱼尾上。
那是一条极其美丽的鱼尾。
鳞片是渐变的蓝紫色,从尾鳍的深紫,到腰际的淡蓝,过渡得自然又梦幻。
每一片鳞甲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尾鳍宽大舒展,薄如蝉翼,能看清里面细密的骨刺和血管。
鱼尾。
人鱼。
赵朝夕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两秒。
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连滚带爬地从那人怀里窜了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你你你!!!”
她指着那条鱼尾,又指了指对方的上半身,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是人鱼?!”
那人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轻盈地停在他玉白的指尖,翅膀微微颤动。
“人非人,梦非梦。”
他注视着指尖的蝶,声音平静:
“此地不是实境。吾也……并非实存于世上。”
赵朝夕听了,只觉得如坠云雾。
什么“人非人梦非梦”?什么“不是实境”?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疼!
真实的疼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吧?
可系统惩罚时,她跪在碎冰上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和刺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消失?
况且她现在膝盖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那、这里是哪里?”她大着胆子问。
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条人鱼——给她的感觉很奇特。
不像那条被锁在池子里、奄奄一息的人鱼容晚。
这条人鱼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性”。
平静,深邃,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却又对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抱有着奇特的耐心。
“这里?”人鱼抬眼看她,指尖的蝴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振翅,“这里应当是你的‘梦’。”
梦?
赵朝夕愣住。
人鱼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指尖微微一收。
那只停在他指间的蝴蝶,瞬间化作点点银光,像碎钻一样散落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但也不是寻常的梦。”他补充道,目光落在赵朝夕脸上,“你的‘灵’被困在这里了。”
灵?
赵朝夕更糊涂了。
她环顾四周。
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荷塘中央。
荷塘不大,约莫半个球场大小,满池都是白色的荷花。
不是寻常的粉荷,是那种纯净的、不染一丝杂质的白。
花瓣层层叠叠,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下,泛着玉质的温润光泽。
荷叶也是碧绿的,挨挨挤挤,铺满了整个池面。
风过处,荷叶翻浪,白荷轻摇,香气清冷幽远。
荷塘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凉亭,四角飞檐,挂着月白色的轻纱。
纱幔随风飘拂,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亭内的景象。
这荷花……
赵朝夕盯着最近的那朵白荷,越看越觉得眼熟。
“沉秋荷。”
人鱼的声音响起,解答了她的疑惑:
“你见过的。”
沉秋荷!
萧王府水花一谢园里的那种反季节荷花!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赵朝夕心里警铃大作。
她看向人鱼,想问个清楚,但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荷塘深处,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他朝赵朝夕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赵朝夕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尽量避开那条美丽的鱼尾。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人鱼看着她,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蓝色,像最深的海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
他缓缓开口,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朝夕心上: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这个东西,千万不能让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直抵她脑海深处:
“包括……你脑子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赵朝夕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系统。
他知道系统的存在。
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人鱼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
他伸出手——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淡淡的粉白色,像贝壳的内壁。
掌心向上。
一点莹白的光,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在他掌心慢慢凝聚、成形。
最后变成了一块玉佩。
双鱼形状的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两条小鱼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雕工极其精细,连鱼鳞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在幽暗的光线下,玉佩内部仿佛有流光缓缓转动,像有生命一般。
“你该醒了……”
人鱼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赵朝夕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止身体,连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她就像一尊雕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鱼指尖一点——
那块双鱼玉佩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她摊开的掌心。
触手冰凉。
“阴阳相合,物极必反。”
人鱼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传来:
“这是‘灵鱼佩’,可保你灵体无恙……”
四周的景象开始破碎。
荷花、荷叶、凉亭、纱幔……像被打碎的镜子,裂开无数道缝隙,然后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黑暗中。
赵朝夕急了。
她拼命想动,想说话,想问清楚——
“什么是灵体?!”
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冲破了某种束缚,嘶哑地喊出这句话。
人鱼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但他还是回答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即灵体……”
话音未落。
“轰——”
脚下猛地一空。
失重感袭来。
赵朝夕像从万丈高空坠落,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她醒了。
—
“小姐醒了!”
王苗苗惊喜的喊声在耳边炸开。
赵朝夕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是她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王苗苗身上那种熟悉的、甜腻的桂花头油香。
梦?
刚才的一切……是梦?
可掌心的冰凉触感那么真实……
她下意识握紧右手。
果然。
一块温润的、带着她体温的硬物,正紧紧贴着她的掌心。
赵朝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摊开手。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她掌心。
那块双鱼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莹白通透,两条小鱼首尾相连,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佩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流光缓缓转动,像有生命在呼吸。
不是梦。
玉佩真的在。
而且……
赵朝夕盯着这块玉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细节——
这块玉佩,她一直戴着。
从她穿书来的第一天起,这块双鱼玉佩就挂在她腰间。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所以她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放在枕边。
只是穿越后事情太多,系统任务一个接一个,她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这些“身外之物”。玉佩一直乖乖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声不响,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直到今天。
直到那个“梦”里的人鱼亲手把它“给”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姐,您可算醒了!”
王苗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一勺温热的水递到唇边,王苗苗红着眼圈,絮絮叨叨:
“您都晕了三天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您是不知道,这三天家主都没去上朝,皇帝陛下都派人来催了好几回,可家主就是不肯去,说是要等小姐醒来,他才能安心……”
三天?
她昏迷了三天?
赵朝夕脑子乱糟糟的,人鱼的话、系统的惩罚、玉佩的秘密……所有信息搅成一团,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知道了。”
“你先出去。”
语气里的疲惫和不耐烦毫不掩饰。
王苗苗握着杯柄的手顿了顿。
勺中的温水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几滴溅出来,落在赵朝夕手背上。
冰凉。
赵朝夕眉心一拧。
王苗苗立刻道歉,声音里带着惶恐:
“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朝夕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和“担忧”的脸,心里那股烦躁更盛了。
但她没发作,只是垂下眼,摇了摇头,摆摆手:
“不怪你。”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苗苗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将水杯轻轻放在床边的桌案上。
双手得了自由,她背到身后,几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伸直,又弯曲。
像在活动关节。
又像……在做什么奇怪的手势。
赵朝夕闭着眼,没看见。
王苗苗伏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朝夕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瘫回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眼角不知怎的,有些发涩。
她抬手一抹。
湿的。
哭了?
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梦”里人鱼说的话?是因为系统惩罚的恐怖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还是因为……这块玉佩背后可能隐藏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
她不知道。
正胡思乱想,手肘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那块玉佩。
她把它握在手里,举到眼前,借着阳光仔细打量。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玉佩的雕工太精细了。两条小鱼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鱼眼的弧度灵动逼真,甚至连鱼须的细微弯曲都栩栩如生。这绝不是普通工匠能有的手艺。
而且玉佩的材质……摸上去像玉,但又不太一样。更温润,更通透,握久了会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心跳般的微弱搏动感。
灵鱼佩。
保灵体无恙。
你即灵体。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叩、叩、叩——”
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三下,停顿,又三下。
然后是一个清冷的、熟悉的声音:
“小姐,家主唤您去园中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