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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赵父生辰(二)

  来的是个眼熟的面孔——那个穿着黄袍子、长鼻马脸的萧王府小管事。赵朝夕记得清楚,就是他在她夜探王府那晚,闻到了她身上的芙蓉香,差点让她暴露。

  但今天,这人的打扮不一样了。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浅黄色小管事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绣着银线暗纹的大管事锦袍。袍子很新,针脚细密,显然是刚赶制出来的。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脚踩黑靴,整个人看起来……升官了?

  相府的大管事刘福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来人这副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这些年因为赵朝夕的“强求”,相府和萧王府往来频繁,两府的大管事也熟络得很。萧王府原本的大管事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精明得很。刘福跟他打过不少交道,彼此都摸清了脾性。

  可现在,周公公没来,来的是这个原本只是跑腿打杂的小管事,还穿着大管事的衣服……

  刘福心里犯嘀咕,但面上不显,依旧堆起笑容迎上去:

  “这位管事看着眼生,不知如何称呼?”

  马脸管事——现在该叫马脸大管事了——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鄙人姓马,蒙王爷抬爱,刚接任王府大管事一职。周公公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厅内,目光扫过赵清檐,最后落在赵朝夕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今日奉王爷之命,特来为相爷贺寿。”

  刘福心里更疑惑了。

  周公公告老还乡?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而且萧王府大管事这种要职,换人可是大事,怎么这么悄无声息就换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压下疑虑,侧身让路:

  “马管事请。相爷正在厅内。”

  马管事点点头,带着身后四个抬着红漆大箱的小太监,鱼贯而入。

  他一进厅,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长盒上。

  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宽,雕着繁复的四爪蟒纹,盒盖上镶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看上去精致贵重,但不知怎的,总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马管事走到厅中央,对赵清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拜见相国大人。奴才马德禄,奉萧王殿下之命,特来为相爷贺寿。”

  赵清檐神色不变,温和道:

  “有劳马管事。王爷费心了。”

  马管事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像张僵硬的面具:

  “王爷为相爷备了三份厚礼。”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打开那两口红漆大箱。

  箱子一开,厅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第一口箱子里,是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珊瑚通体赤红,枝杈繁复如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南海极品。

  第二口箱子里,是一对夜明珠。珠子有鸽蛋大小,浑圆莹润,即使是在白昼的光线下,也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晕。旁边还整齐码放着十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和二十朵伞盖肥厚的灵芝。

  确实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但赵朝夕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果然,展示完这两箱寿礼后,马管事话锋一转,双手捧起那个紫檀木长盒,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除了这些寿礼,王爷还有一份‘特别的礼’,要奴才亲自送到相爷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清檐,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王爷特意嘱咐,这份礼……务必要请相爷当场打开过目。”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当场打开?什么礼这么神秘?”

  “看那盒子的大小……莫非是什么稀世珍宝?”

  “萧王殿下对赵相还真是上心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

  赵朝夕站在父亲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看着那个紫檀木盒,脑子里飞快闪过原著里的情节——

  轩辕澈派人送来退婚书,就是在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让赵清檐打开,然后当众宣读。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不仅羞辱她赵朝夕,更是羞辱整个相府。

  她穿越而来,虽然对轩辕澈从来没什么好感,每次见面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敷衍了事。但今天,看着那个马管事脸上假惺惺的笑,看着那个装着休书的木盒,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真切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憎恨。

  这不仅仅是一纸退婚书。

  这是轩辕澈为了试探“赵朝夕”对自己痴迷到何种程度的一块探路砖。

  当众退婚,但凡有点自尊心的姑娘,都会彻底死心,甚至恨上这个男人。

  可如果“赵朝夕”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去,哭着喊着说“我非你不嫁”……

  那轩辕澈就会彻底看清:这个女人没救了。她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尊严,可以被他随意拿捏,可以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他会毫不留情地利用这份痴迷,把赵朝夕踩进泥里,把相府拖下水,把所有能榨取的价值榨干,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撕开那层“霸道男主”的光环,抛开《宠娇》给他贴上的“痴情”“专一”标签,赵朝夕现在看清了——

  轩辕澈就是个生性凉薄、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渣男!

  他谁都不爱。

  不爱李晚——那只是对容晚的移情和执念。

  更不爱赵朝夕——这只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爱的只有权力,只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呵……”

  赵朝夕在心里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哦?萧王殿下费心给臣备了‘特别的礼’?”

  赵清檐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审视。他走到马管事面前,伸手就要去掀盒盖上的红布。

  赵朝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

  不能让他打开!

  一旦打开,当众宣读,父亲的脸面、相府的尊严,就全完了!

  她几乎要冲上去,把盒子抢过来砸个粉碎。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是真这么做了,只会让场面更难看,让相府更丢脸。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父亲受辱?

  就在赵清檐的手即将碰到红布时,赵朝夕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父亲!”

  这一声喊得不轻。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她。

  今日的赵朝夕,确实美得惊人。

  褪去了往日那些艳俗的衣裙和夸张的妆容。

  洗尽铅华。

  露出原本就精致绝伦的五官。

  那身“霞姿月韵”云裳在她身上流光溢彩,银蓝交织的缎面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月光下盛放的昙花。

  清冷,高贵,不容亵渎。

  不少跟随父辈前来的世家子弟都看直了眼,低声议论起来:

  “那……那真是赵朝夕?我是不是眼花了?”

  “我的天,她今天怎么没画那两个吓死人的‘猴屁股’腮红?上次宫宴见她,我还以为哪来的戏班子花旦跑出来了……”

  “江兄,快,快自戳双目!我记得你去年发过誓,说赵朝夕要是有一天能看入眼,你立马挖了眼睛当泡踩!”

  “去你的!我那是喝醉了胡说的……不过,她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这些议论赵朝夕没听见,也没心思听。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父亲手上那个盒子上。

  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叫嚣:

  【宿主!你在做什么!绝对不能干扰重要剧情!】

  【退婚是原著关键节点!必须按原剧情走!】

  【立刻退回去!让赵清檐打开盒子!】

  冰冷的机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脑海,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赵朝夕这次没有听话。

  她看着赵清檐——这个自从她穿越以来,给过她无数温暖和纵容的父亲。

  无论“赵朝夕”做什么荒唐事,他都不会疾言厉色地责骂,永远都是温和地讲道理;

  会在她受伤时第一时间赶来看她,会因为她淋了雨而亲自熬姜汤;

  每天下朝回府,总会带一盒她爱吃的点心,或者街边淘来的有趣小玩意儿;

  会耐心地跟她谈心,却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

  会纵容她的小性子——比如不爱学女红,比如非要亲手挂灯笼,比如在府里养了一堆猫猫狗狗;

  赵父自己口味清淡,可相府的饭桌上永远有几道辣菜,因为“朝夕喜欢”;

  府里的下人说,夫人去世后,老爷不肯续弦,一是因为深爱发妻,二是因为怕续娶的主母对小姐不好。他宁可自己又当爹又当妈,也要给女儿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

  也许这种溺爱和纵容不是最正确的教育方式。

  但它给了一个女孩最珍贵的东西——安全感,和被偏爱的底气。

  赵朝夕不是石头。

  即使她知道,这份爱原本是属于“原主赵朝夕”的,不是给她的。

  即使她只是个鸠占鹊巢的穿书者。

  可这几个月来,赵清檐对她的每一分好,都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关切的眼光,那些无奈的纵容,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温柔……

  她都感受到了。

  也……都记在心里。

  所以她恨。

  恨轩辕澈选在今天,用这种当众羞辱的方式,逼父亲接下退婚书。

  恨系统逼她扮演那个没脑子的恋爱脑,在父亲最难过的时候,还要跪下来求“不要退婚”。

  恨这个操蛋的世界,恨这个该死的任务。

  “父亲……”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赵清檐掀红布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女儿,眼神温和中带着询问:

  “怎么了,朝夕?”

  “我……”

  赵朝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她能说什么?

  说“盒子里是退婚书,不能打开”?

  那她怎么解释自己会知道?

  说“轩辕澈没安好心”?

  可在外人看来,她还是那个痴恋萧王的赵朝夕,说这种话只会让人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她卡住了。

  系统见她真的想阻止,几乎要气疯了。

  冰冷的机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气急败坏”的情绪波动:

  【警告!严重警告!宿主正在严重偏离剧情!】

  【立刻停止干扰行为!否则将启动强制惩罚程序!】

  它甚至……开始语无伦次:

  【为什么这次你这么不好忽悠了!像上次那样愚蠢好掌握不是很好吗!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但赵朝夕捕捉到了。

  清清楚楚。

  “这一次”?

  “上次”?

  什么意思?

  难道……她不是第一次?

  难道在她之前,还有别的“赵朝夕”?还有别的穿书者?或者……她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只是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而这时,赵清檐见女儿半天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眼神也越来越古怪。他又看了看马管事——那人正垂着眼,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带着催促意味的笑,让人很不舒服。

  赵清檐心里忽然腾起一个念头。

  轩辕澈送来的这份“特别的礼”……

  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缓缓收回了手,没有掀开红布,而是微笑着对马管事道:

  “马管事,王爷的心意,臣心领了。只是今日宾客众多,人多眼杂,这份‘特别的礼’……还是等宴席散了,臣私下观摩较好。”

  说完,他给旁边的刘福使了个眼色。

  刘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就要接过那个紫檀木盒:

  “马管事,辛苦了。这礼我先替相爷收着,您若不急着复命,不如留下来喝杯寿酒……”

  马管事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赵清檐会来这出。

  按照王爷的吩咐,这退婚书必须当众打开,当众宣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王府和相府的婚约,解除了。而且要由赵清檐亲口答应,这样才能彻底绝了赵朝夕的念想,也绝了皇室和相府联姻的可能。

  如果私下处理……那还有什么意义?

  眼看着刘福的手就要碰到盒子,马管事心一横,牙一咬,猛地后退半步,竟然从刘福手中劈手夺回了盒子!

  动作又快又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你——!”刘福又惊又怒。

  马管事却不理他,双手紧紧抱着盒子,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王爷说了——这份礼,必须请相爷当场过目!”

  “必须!”

  他盯着赵清檐,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王爷还说——如果相爷不看,那就是……不给萧王府面子!”

  这话已经近乎威胁了。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不给萧王府面子?

  这话太重了。

  赵清檐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看着马管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管事,你这是在……威胁本相?”

  马管事被他看得心里发怵,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想起昨夜,轩辕澈把他叫到书房,亲手把这个盒子交给他时说的话:

  “明日,你必须让赵清檐当众打开。如果他不开……你就自己开,自己念。”

  “事成之后,大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但要是办砸了……”

  轩辕澈没说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马管事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盒盖上的红布!

  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了一卷……纸。

  白纸黑字。

  卷轴上端,三个硕大的字,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颤——

  退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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