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先生是小哭包!
原来是火急火燎的阿雯。
赵青黎见到阿雯,正准备慢条斯理的解释,阿雯却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茬,和小维簇拥着他们俩进了侯府。
“快些进屋暖暖身子。”
慕容宛心中窃喜,暗暗在背后推了赵青黎一把,“阿雯说得没错,快些进屋吧。”
父亲见到赵青黎,那紧皱的眉头直接蹙成一团,说道:“阿雯,快去给先生和小姐找身干净衣服,你看看,这都淋成什么样子了。”
“侯爷——”
慕容胥哪还管赵青黎的话,只让阿四带着他,去后院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后,慕容胥让阿四带了些吃的去给赵青黎的母亲送去,又让厨房热了些菜,准备让赵青黎一起用午膳。
慕容宛偷偷拽了拽阿雯的袖口,在她耳边咕哝了几句,阿雯皱了皱眉,小声道:“这不太好吧。”
慕容宛微微扬了扬嘴角,“听我的。”
再次见到赵青黎时,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平日里赵青黎总是一袭素衣,偶尔带些墨色,总给人低沉之感,但方才换衣服时,阿雯专门按照慕容宛的旨意,寻了一件湖蓝晕染长袍,一眼望去,赵青黎就像是站在灵山云海中的翩翩仙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免不了让他感到一顿局促。
赵青黎轻扯了一下袖口,弯腰拱手行了一礼。
慕容胥这才从赵青黎身上回过身来,打着哈哈摆手道:“青黎快坐下,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
上一世,慕容宛从没见过赵青黎穿亮色,他的衣服除了白,就是灰,翻来覆去总是免不了一个“素”字,可他明明也喜欢山川的青绿,江海的湖蓝,日暮的昏黄。
喜欢归喜欢,他却从不敢把喜欢表露在自己身上,只因为怕招来别人的嘲笑,慕容宛有时候想,如果赵青黎的脸能跟她一样厚就好了,脸皮厚了,自尊心弱一些,他或许能更开心一些。
饭桌上没什么人说话,偶尔父亲说两句话,也只是“尝尝这个”“尝尝那个”之类的话,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在外人面前更不会说什么了。
慕容宛咬了咬筷子,道:“这身衣服,先生可喜欢?”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先生是哑巴吗?怎么只会“嗯嗯啊啊”。”
父亲闻言,责怪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转头又跟赵青黎解释,道:“这丫头说话口无遮拦的,先生别放在心上。”
赵青黎嘴角微微含笑,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面前的茶杯,柔声道:“食不言,寝不语,大小姐该安心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
父亲听后,连连附和:“对对对,食不言寝不语。”
慕容宛皱眉道:“爹,你就惯着他。”
慕容胥“啧”了一声,道:“怎么就‘惯’了?先生说得的确没错。”
慕容宛翻了个白眼:“这饭桌上就属爹爹的话最多,爹爹既然觉得对,怎么却不听?”
慕容胥拊掌而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就会跟你爹爹抬杠。”
吃完饭,却瞧见阿四带着赵青黎的母亲回来了。
原来阿四去给赵伯母送吃得的时候,雪越下越急,先生家又远在城郊,他心里盘算着等一会先生吃完饭,这积雪满地也没办法回去,就自作主张把赵伯母接到了侯府,反正侯府地盘大,总归能腾出两间屋来给他们母子住。
慕容胥不住地点头,当即赏了阿四一两银子,还让阿四安排好房间,给先生和赵伯母住。
慕容宛听得心中暗喜,这下,赵青黎想走也是不能了。
赵青黎起初还在推脱,但见门外鹅毛似的大雪漫天飞扬,母亲身子虚弱,回家的炭火也不够用,在侯爷家暂住,倒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他略一行礼,道:“那便有劳侯爷了。”
第二日,大夫给赵伯母瞧了病,虽然照例开了些药,但言语之间却隐晦的表达了要早为后事做打算的话头。
赵青黎点头答应着,却在所有人走后偷偷躲到房间角落抹起了眼泪。
父亲早早离世,母亲为了养活他,一边给人做针线活,一边上山砍柴去买,因为担心改嫁后丈夫对赵青黎不好,母亲也从不肯再嫁。
从他懂事起,母亲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赵青黎好不容易中了秀才,眼看着能参加殿试,熬出头了,大夫却说母亲没多长时间了。
“吱呀——”
门开出一条缝隙,透过门缝,只见慕容宛正愣愣地望着他。
赵青黎抬袖抹去眼角的泪,装作无事地站起身,拂去身上的尘埃,道:“大小姐可有事?”
印象里,赵青黎很少哭,就算哭,也是极其隐忍的,他就像个刺猬一样,从不肯像别人展示脆弱的一面。
明明自己悲伤的快要昏厥,可若是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立刻止了哭泣,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赵青黎有个特点,只要哭,他的眼睛和鼻尖就会泛红,嘴巴也会微微发肿,而且,一旦红肿了,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的。
慕容宛没搭腔,只侧着身子挤进来,悄悄关了门,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赵青黎身边,从袖口抽出了一张方巾。
赵青黎眼眶微动,泪水瞬间填满了他通红的眼睛。
“有时候,哭一场反而会舒服一些。”
说罢,慕容宛用方巾轻轻拭去了他的泪。
若是她不说这句话,赵青黎也不至于忍不住哭泣,但她的这句话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内心的悲伤,再也克制不住了。
赵青黎蹲下身,双臂抱着自己,身体微微颤抖,眼泪决堤似地一滴接着一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慕容宛看着他消瘦的肩膀,和哭到发红的耳朵,心如刀绞。
她单膝跪地,张开手臂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好了好了,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
当年她被东方云鹤关在幽篁宫里,与世隔绝,那时候的她,竟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烧香拜佛,期盼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
可事情没有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反而一步一步,走向了毁灭。
赵青黎去向东方云鹤求情时,是否也如此这般的哭泣呢?那时他哭了,是否有人给他擦眼泪呢?
有人擦又怎样,没过两天他就死了。
想到这儿,慕容宛心里一阵绞痛。
等有了郡主身份,她一定要想办法远离东方云鹤,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交集,等到十八岁,她一定要嫁给赵青黎。
“伯母的病虽然不太乐观,但大夫说的也未必准确,说不定……还有机会。”
尽管慕容宛心里明白,赵伯母的病已经无药可医了,但即便知道最终的结局,即便知道结局不可改变,她仍愿意以一种无知的状态去对未来怀有期待。
赵青黎止了哭泣,将头埋在腿弯上,无力的叹了口气,只听他含混不清地说道:“是赵青黎不对,在大小姐面前失态了。”
慕容宛一愣,责怪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关心你,是我的事,与你何干?为什么总要把过错怪罪到自己身上?”
换言之,她倒甘愿赵青黎在他面前失态,赵青黎藏了太多心事,虽然很多事情就算他讲出来,别人也帮不上忙,但慕容宛觉得,讲出来总比在心里压抑着要好很多。
她很愿意与赵青黎分担。
赵青黎吸了一下鼻子,道:“大小姐先回去吧,等我调整好了,等明日,我就教大小姐读《兵法集》。”
“那我走了。”慕容宛嘴上说着要走,身体却没挪一下,见赵青黎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又确认道:“我真走了?”
“嗯。”
“那你可不许哭了,以后不许偷偷哭,要当着我的面儿哭才行。”
赵青黎破涕为笑,道:“大小姐还有这等癖好。”
这等癖好……
爱看男人哭?
慕容宛干笑两声,灰溜溜地跑走了。
她才不爱看男人哭,只是喜欢欺负男人,尤其喜欢欺负赵青黎。
青绿已上柳梢,微风和煦,春日暖阳,渐渐温暖了整个洛城。
再也没有比春天更能让人感受到希望的季节了,记得上一世,每年春天,慕容宛都盼望着春游,可偏偏春季既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也是朝堂最为繁忙的时候,所以每次春游都是父亲安排几个小厮丫鬟陪着她去。
当然,也不过左一个阿雯,右一个小维,身后再跟着阿四和宋骁。
可今年不同了,赵青黎也在侯府,若是父亲准许她春游,她一定要和赵青黎一起去。
至于赵青黎为何四月份了还在侯府,这就要从赵伯母的病说起了。
赵伯母暂住在侯府等雪化的那段时间,身体竟然一天比一天好转了,找大夫看,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胥信道,就让阿四去请了道长来看,道长说是因为侯府的风水养人,慕容胥听后大喜,他们慕容家起码祖上三代都住在这块地皮上,夸侯府风水好,等于夸慕容家。
卢氏信佛,听到道士说侯府的风水养人,又看到赵青黎的母亲身体日渐好转,就跟慕容胥商议,说不如把他们母子二人留在府上,若是把赵母身体治好了,一方面算是积德行善,一方面也算收了一个人情。
两人一拍即合,他们母子也就留在了侯府。
起初,赵青黎住在侯府的偏房里,与慕容宛隔得甚远,但有一次慕容胥喝醉了,非要与赵青黎把酒言欢,两个人就着月光下酒,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慕容胥大喜,竟一夜之间与赵青黎成了忘年交。
得知赵青黎喜欢夜里读书后,慕容胥就命人在书房里搭了一个床,让赵青黎住在书房,以便他读书。
书房离慕容宛的房间很近,有时候她睡得早,还会听见赵青黎轻微的咳嗽声,尽管声音很小,可每次听见,慕容宛心里都会忍不住抽搐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