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乖乖听话~
赵青黎没有说话。
慕容宛随手一挥,把桌上的书打落,站起身,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今天就学到这儿吧,这三本书,就摆脱先生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赵青黎默默地捡起那本掉落的《月歌录》,修长的手指拂去了书本上沾染的灰尘,坐在凳子上发起了呆。
初见大小姐的时候,她穿着一袭漆蓝起针重莲绫丝缎裙,明亮的眸子像小兔子一样忽闪个不停,发髻上镶金步摇随着她歪头微微晃动,煞是可爱。
心明明怦怦跳个不停,他却还要佯装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她问好。
本以为她是个乖巧灵动的姑娘,却不想是个上天入地的“小祖宗”,从小到大,鲜少有人喊他的全名,可她每次见到他,都要远远喊一声“赵青黎”,而且,还生怕别人听不见,一定要扯起嗓子来喊。
可这样也未尝是个坏事,以后听到有人喊“赵青黎”这三个字,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但自从上次以称呼威胁她,她渐渐改了这个习惯,知道恭恭敬敬的喊他“先生”了,实际上,他并不是想要她从称呼上来表达对他的尊重,只是每每她喊他“赵青黎”,他总担心自己逾矩。
喊他“先生”,倒还能时刻提醒他,他们只是利益关系。
他对大小姐,确有一见如故之感,可在地位与权势面前,这种一见如故抑或一见钟情就该另当别论了。
赵青黎将三本书整理好,将包袱系好,出门时瞧见慕容宛和侯爷正在逗夭夭,他嘴角含笑向着慕容胥作了一个揖,示意自己要走。
慕容胥胡子微微上扬,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道:“已是晌午了,青黎先生何不吃完饭再走?”
赵青黎腰身一弯,道:“多谢侯爷,只是家母在家,不能没人照顾。”
“既是家中有事,我也不便强留,不知老太太近日可好些了?”
赵青黎扶了扶包裹,道:“靠药强撑着罢了。”
在一旁逗猫的慕容宛手突然停滞在空中,片刻,她听到父亲说道:“等明日我让阿四请个大夫,再给老太太瞧瞧,宛儿的书,就过些日子再教吧。”
赵青黎眼中泪光闪烁,道:“那怎么行——”
慕容胥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就这么定了,可不许推脱了。”
“多谢侯爷。”
慕容胥欣慰地点点头,回身冲慕容宛喊道:“丫头,怎么不来送送先生?”
方才与赵青黎理论,她心中郁气还未消,可想到赵青黎还要为老太太的事情烦心,又不免心软,索性低着头,闷闷说了句“先生慢走”。
余光里,赵青黎的笑容虽然模糊却真切,只听他温柔地应道:“好。”
辞别赵青黎后,母亲走了过来,抚摸着慕容宛的脑袋,道:“午饭准备好了,快些去吃吧,难得宛儿这么用功,连饭都不吃就去找先生念书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不能让先生一直等着——”
“娘知道,宛儿长大了。”
父亲脸色却不太好,慕容宛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是因为她方才对赵青黎不够尊敬。
“让你跟先生道个别,怎么一副先生欠你八十两的样子?爹跟你讲过多少遍,对读书人绝不能有丝毫的倦怠,咱们祖上就是靠读书起家的,这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忘本。”
这家中父母对孩子,总要有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如今这白脸已落幕,红脸也该登场了。
卢氏在一旁笑着圆场:“宛儿快跟爹爹保证,说下次一定改。”
慕容胥又气又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总惯着她。”
慕容宛心说他把她从小惯到大,如今反倒怪起母亲来了。慕容宛向母亲怀中靠了靠,撒娇道:“娘,宛儿饿了。”
“娘让厨房准备了宛儿最爱吃的红豆糯米团子,快去尝尝,好不好吃。”
慕容宛甜甜一笑,跑去了膳厅捡了两块红豆糯米团子,第三块还没咽下去,就听见母亲说道:“这怎么好端端的飘起雪花来了。”
父亲笑道:“我早就料到会下雪,你看天上灰蒙蒙的,十有八九就要下雪,还下不小呢。”
母亲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道:“这雪确实是越下越大了。”
父亲摆摆手,招呼母亲过来,道:“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可慕容宛却不关心菜凉不凉,她只知道,赵青黎没带伞,若是淋这么一场雪,他又该病好多天。
她抓起房间角落的油纸伞,不顾父亲的呼喊,丢下一句“先生没带伞”就跑了出去。
慕容胥眉头紧锁,道:“这孩子自己追出去,迷路了该怎么办?说是去送伞,却又丢三落四,只拿一把伞,这准备自己淋着回来?”
阿雯和小维面面相觑,心说小姐对洛城的大道小路颇为熟悉,比她们俩这常出去的丫鬟都要熟悉,但老爷接下来一定会安排人去追小姐,与其等老爷安排,倒不如主动把这差事揽下来。
阿雯和小维齐声道:“老爷,我们俩去找找小姐。”
老爷皱着眉头看了她们一眼,道:“阿四也跟着去。”
路上行人纷纷,她的裙角被飘落的雪花浸湿,还沾了些路上的泥水,雪下得突然,不少行人借着醉仙楼避雨,有人蹲坐在门口,有人靠在门栏上,慕容宛路过时,还有几个纨绔公子朝着她吹口哨。
这时,不知谁家的马车急匆匆驶过,溅了她一身泥水。
她紧紧握着伞,冲着马车狠狠骂了一句。
眼看雪越下越大,她却仍然没有寻见赵青黎。
正苦恼着,慕容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大小姐”。
她惊喜地回过身去,才发现这声“大小姐”并不是喊得她,那侍卫弯腰伸出手搀扶着那位小姐,柔声道:“属下来迟,让大小姐湿了鞋袜,请大小姐责罚。”
小姐宛然一笑,“要怪也要怪这雪下得突然,哪有怪你的道理?”
慕容宛握伞柄的手又紧了些,赵青黎的鞋袜,一定也湿了。
“大小姐?”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只见赵青黎几缕碎发粘在一起,不断地滴着水,他清秀白皙的脸上湿漉漉的挂着好些水珠,他显然没料到能在这儿碰见大小姐,眼中满是错愕。
他桃花似的唇瓣开开合合,犹豫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就站在那儿,四目相对。
许久,赵青黎抬起手,为她拂去了方才溅到她脸上的泥水,道:“一路赶雪而来,大小姐可湿了鞋袜?”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子,扭捏地挪了两步,道:“不碍事,我带了伞,我送你回去。”
赵青黎把怀中的包袱递给她,反手将她抱了起来。
她木讷地望着他,一只胳膊却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平日里她在他身边读书,总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墨香气,可今天雪太大,早已把他身上的味道掩盖过去了。
赵青黎这弱柳扶风的体质,怎么会抱得动一餐不落的她?
慕容宛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赵青黎,我重吗?”
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还可以多吃一点。”
“你若是抱不动,就把我放下了,我自己可以走。”
他摇摇头,脚步却走得一步比一步坚定。
他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觉得无可挑剔,赵青黎的眼尾处微微泛红,看得慕容宛也跟着耳朵发热,终于,慕容宛忍不住撩拨道:“赵青黎,你为什么要抱着我?难道是因为——你喜欢我?”
“大小姐鞋袜湿了,走路不舒服。”
他从不肯承认自己的喜欢,既如此,她偏要撩他。
慕容宛摩挲着他的脖颈,娇滴滴地说道:“哥哥若是还嘴硬,我就粘着你,不下来了。”
赵青黎的喉结上下一滑,责怪道:“不许胡闹。”
慕容宛嘲讽道:“是抱不动我,才不许我胡闹的吧。”
赵青黎眼眸一沉,没有搭话,手上的劲儿却更大了些,慕容宛看到他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撕扯,慕容宛舔了一下唇,与赵青黎商议道:“赵青黎,你不用跟我逞强,你要是不行,就直接跟我说,我没那么娇气,可以自己走。”
赵青黎紧抿双唇,仍是一言不发。
“赵青黎,你要是把自己累坏了,到时候我爹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沉默。
“赵青黎,你平日里书都拿不稳,怎么抱我却抱得这么稳?难道是你今日偷吃强身健体的药了?”
赵青黎停下脚步,低头望了她一眼,凝眉道:“把伞拿稳了。”
方才慕容宛只顾说话,忘记手上还举着一把白底印花油纸伞,赵青黎提醒她,她才注意到赵青黎右肩挂了好些雪花。
虽然她贪恋他的怀抱,但今日他淋了雪,又抱她走了这一路,他不知道要休息多久。
慕容宛蹙起眉头,说道:
“赵青黎,你放我下来。”
“赵青黎,你信我,我真没那么娇气。”
“赵青黎!”
可赵青黎却并不搭她的话,眼睛望着长街尽头,道:“别把书打湿了。”
……
这个书呆子,对书的关心都比对自己的关心要多。
眼看就要看到侯府门口的石狮子了,赵青黎忽然停住了脚步,要把她放下来。
“当心。”
他敢抱她,却不敢让别人看见。
慕容宛狡黠一笑,一只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调侃道:“这一路上都被那么多人看见了,哪还差侯府这几个人?”
赵青黎耳朵通红,试图用先生的威严来命令她。
“下来。”
“我就不,除非——你哄我。”
赵青黎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喉结上下一滚,当真哄了起来:“乖乖听话,不要再胡闹了。”
她满意一笑,手劲儿松了些,两条腿从他胳膊上落下来,一脸得意地望着赵青黎。
赵青黎的眼睛里似有一泓脉脉含情的清泉,他不停地吞咽着口水,试图以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慕容宛则目不斜视,直直地望着他。
终于,赵青黎败下阵来,先挪开了目光。
“大小姐快些回去换身衣服吧,待久了,容易着凉。”
慕容宛道:“今天厨房做了红豆糯米团子,吃完饭再走吧。”
赵青黎婉拒道:“母亲在家,还需要回去照顾。”
“等你回去,收拾妥当,再做好饭,那伯母几时才能吃得上饭?要我说,你就在这换身衣服,然后带些吃的回去,怎么样?”
正当赵青黎犹豫之际,身后突然有人道:
“这么冷的天站在门口,生怕自己不生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