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学画记
回到书房后,赵青黎当即画了一幅画。
画中少女杏眼弯弯,朱唇微启,蹲在地上,蓝底绣花鞋被孔雀绿散花裙遮挡住大部分,只露出些鞋尖尖,一只橘猫在她纤细的手指下打滚,煞是欢脱。
慕容宛端详一阵,说道:“早知先生画画这样好,当初就不让爹爹找画师来给我画像了。”
若不是那无良画师,她也不至于在见到东方云鹤第一面时就掉马甲。
赵青黎搁下画笔,自谦道:“我的画技,自然不及专业的画师。”
只要画得像,又讲什么专业不专业的,慕容宛抿抿唇,道:“我想学,你能教我吗?”
“大小姐既然愿意学,赵青黎岂有不教的道理?”
赵青黎总是这么惯着她,虽然她的大多数想法都只是一时兴起,赵青黎却每次都把她的话当作正经事来做,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他从不会拒绝。
尽管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徒增烦恼。
慕容宛抬眸看着他,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学?”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
虽说慕容宛每一笔都是跟着赵青黎学的,但最终的成果却像两幅毫无关系的画,赵青黎画的是“花开富贵”,慕容宛画的则是“花开够了”。
父亲没要她学画画,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慕容宛撇撇嘴,丢下画笔,身体向后一靠,抱起手臂,说道:“累了,休息一会儿。”
赵青黎“嗯”了一声,仍旧细细端详着慕容宛的画,半晌,说道:“大小姐的画,不像是牡丹,倒像是出水芙蓉,虽然凌乱,却仍不失清丽之感。”
慕容宛暗暗觉得好笑,赵青黎是不想打击她的自信心,故意想出这些措辞来,可她的画画水平,自己又怎会不知道?而且,她又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了,不至于别人夸一句就热血沸腾。
她笑了一下,闭着眼睛回道:“先生大可不必硬夸,我什么水平,自己清楚得很。”
“对于书画,好坏与否,全在个人理解。”
慕容宛听后,幽幽道:“照先生这么说,我随手画两笔,若有人钟意,那也能称得上是佳作了?”
赵青黎温柔一笑,“这便是知己了。”
“方才作的画,我分明看着像是一团乱麻,先生却说,像是出水芙蓉,那么,先生可算是我的知己?”
赵青黎思忖片刻,点点头:“可以这么讲。”
慕容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趁机撩拨道:“那我算不算先生的红颜知己?”
赵青黎眼中星子微动,红颜知己这个称呼虽然已经足够暧昧了,但大小姐在他心里仅仅是红颜知己的话,他又很不甘心。
不知不觉中,他的耳朵已经染上了红晕。
慕容宛见他耳朵发红,心中已猜到他有些害羞,转移了话题:“先生可知道,镇北大将军?”
赵青黎沉思片刻,镇北大将军的名号不知被写入了多少稗官野史之中,虽说各个书本说法不一,但读得多了,也能总结出个大概,不过,大小姐突然问镇北大将军,又是何意?
赵青黎忽然记起,侯爷曾跟他说,去年大小姐为了去镇北大将军,偷偷跑出侯府,跟人说自己以后想做大将军,结果反被人嘲讽一通,打架之后洋洋得意,不巧从二楼摔下去,昏迷了整整三天。
兴许是大小姐对镇北大将军有崇敬之情,想要多加了解,既是如此,给大小姐讲讲也未尝不可。
“略知一二。”
慕容宛心中大喜,赵青黎口中的“略知一二”实际上是“了如指掌”,慕容宛眼前一亮,问道:“先生可否详细说说?”
“不知大小姐想从哪里听起?“
“就从他的姓名说起吧。”
赵青黎眨眨眼睛,思索一阵,道:“镇北大将军姓殷,名长戚,原本隐居在青桐,先帝爱其才,亲自将他请出了山,而他也不负众望,屡立战功,后来被先帝封为了镇北大将军,先帝还赐予他府邸,赐名‘镇北府’,镇北大将军的名号太过响亮,日后也就渐渐无人知晓大将军的真实名号了。”
果然,镇北大将军姓殷。
慕容宛道:“不知镇北大将军家室如何?可有子女?”
“镇北大将军有一结发妻子,似乎多年来从未纳过妾,膝下有一子,年龄不详,似乎是叫殷伏孝。”
原来殷伏孝是这个来历。
慕容宛道:“不知殷伏孝年方几何?”
赵青黎凝眉道:“书中未曾写过,不过依照镇北大将军的年龄来看,想来他也不过二十来岁。”
慕容宛心中已有定数,只是,若那日夜猎场上想要谋害她的人果真是殷伏孝,那他的目的又是为何?
定国公与镇北大将军一个文官一个武官,两人井水不犯河水,殷伏孝又何苦要害她?
慕容宛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只有父亲知道,可问父亲必然会引起父亲怀疑,倒不如抽时间去见东方云鹤问个明白。
经过夜猎,慕容宛总觉得自己冥冥之中与东方云鹤分不开了,或许是上天的指引,要她靠近东方云鹤来复仇?
要真是上天的意思,那若是她复仇成功,也不能怪她了。
慕容宛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道:“先生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早年读过些杂书。”
以赵青黎的才能,完全可以走仕途路线,可慕容宛不知道为什么他上一世偏偏到死还只是个穷书生,究竟是他没有想法,还是说他没有引荐的人,慕容宛无从得知。
慕容宛心中略一思量,与其毁灭敌人,不如提升自己,若是让父亲引荐赵青黎入朝做官,那这就意味着,慕容家又多了一个靠山,倒是,权力分散,也能给慕容家减少些祸患。
想到这,慕容宛抬起头,问道:“先生今年可要参加秋闱?”
赵青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母亲病重,他虽然有考取功名的想法,可除去母亲治病的钱和日常的吃穿用度,他根本没有钱来参加秋闱。
他愣了一下,故作清高地说道:“入朝做官,追逐名利,非我所愿。”
“赵青黎,你什么时候能放下自己的文人风骨,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你若中举,父亲便能举荐你入朝做官,再说了,就凭你的才华,你甘心只做个穷书生吗?”
说完,慕容宛才注意到赵青黎复杂的神情,她一怔,刚才说得话带着命令与指责的意味,而且字里行间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能说出的话,若是让赵青黎误会了,那便得不偿失了。
慕容宛眼珠一转,赔笑着解释道:“这也只是我的拙见,只供先生参考,先生若觉得不对,那就当我说得是一通屁话,别放在心上。”
赵青黎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抚过卧蚕,半晌,他抬起头,认真看着慕容宛,道:“大小姐说得没错,但家母病危,需要治病,等家母身体好转,再考虑秋闱也不迟。”
慕容宛急道:“我爹最看重读书人,你若是因为没钱才不参加秋闱,可以找我爹要。”
赵青黎摇摇头,道:“侯爷平日里对赵青黎照顾得够多了,而且,参加秋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时间也是问题之一。”
说罢,赵青黎冲着她弯腰拱手行礼,接着说道:“有劳大小姐费心了。”
其实,慕容宛记得,上一世,在嘉元二年四月,赵青黎曾回家奔丧,也就是说,赵伯母撑不过今年四月。
她明明知道结局,却无能为力。
慕容宛话停在嘴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已做好打算,我也不便再说了,不如今天就学到这儿,先生也好早些回去照顾伯母。”
赵青黎点点头,“既如此,大小姐好生休息,赵青黎明日再来。”
晚膳过后,卢氏说近日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爱妻有此请求,慕容胥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慕容胥直到门口,还在嘱咐小维和阿雯,要她们看好小姐,千万不能让小姐乱跑。
殊不知慕容宛正在屋里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心里早已想好了出逃路线。
父亲母亲出游,一定是要走大路,她就专挑小路,避开父母,绕路去映荷亭找东方云鹤。
但此时天已黑,她若这副模样出去,恐怕会招来地痞流氓,得先去偷身干净的男装,乔装打扮一番再行动。
等小维她们回来,慕容宛已经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了。
阿雯见状,拖着长音喊了声小姐,赶忙来扯她的衣服。
“小姐,你这是要上哪去?老爷夫人刚刚可嘱咐过了,不许小姐出去,这夜黑风高的,小姐要是出去,出了什么意外,奴婢和小维可担待不起。”
小维则面无表情地看了慕容宛一眼,说道:“如果小姐实在想出去,小维可以保护小姐。”
慕容宛看了一眼小维,又望了一眼阿雯,忽得露出一个大小脸:“小维不用跟我出去,看好阿雯就够了。”
“遵命。”
阿雯“啊”了一声,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小维禁锢在怀里,小维比阿雯高出一头,阿雯毫无反手之力。
待小姐逃出去后,小维将阿雯抱到床上,说道:“阿雯好生休息,我来放风。”
阿雯气得头顶冒烟,道:“小维,这让小姐出去,咱们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
小维看了阿雯一眼,不解地问道:“如果老爷夫人不知道小姐出去这件事,那咱们要交代什么?”
阿雯一愣,小维说得有道理,若是老爷夫人不知道,这样做便是两全其美的方法,既没辜负老爷夫人,也满足了小姐。
阿雯站起身,说道:“若是看到老爷夫人的身影,就给我打个暗号,我提前去等小姐,让她从后院回来。”
说完,阿雯又担忧起来:“但小姐若遇上意外,可如何是好?”
小维正色道:“小姐女扮男装,应该不会出意外。”
事实上,慕容宛抄小路路过青烟楼的时候,门口有一身姿绰约的女子将她拦了下来,一口一个公子叫着,顺势靠在了慕容宛的怀里。
青烟楼名声不如醉仙楼大,但却比醉仙楼要玩得更花,路过醉仙楼,你要走进去亲自点姑娘,但路过青烟楼,姑娘会主动投怀送抱。
尤其是看到模样清秀,或者衣着华丽的公子。
浓烈的脂粉香差点把慕容宛熏晕过去,她想把那姑娘往外推,可那姑娘仿佛瞬间没了骨头,任凭慕容宛怎么推,她都无动于衷,甚至变本加厉。
无奈之下,慕容宛粗着嗓子说道:“姑娘,我有急事。”
那姑娘娇嗔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进来喝一杯嘛。”
说话间,慕容宛已被几个姑娘簇拥着进了青烟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