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程辛只觉心尖发颤，耳尖都染上了薄红：“家父...是御医越长翎。“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风里。
越青见状，唇角微扬：“这是我家大姐姐，越程辛。“
那公子闻言展颜一笑，恰似云破月来：“在下云琅桓。今日唐突，改日定当登门致歉。“他执扇行礼时，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生辉。
回府路上，越程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忽然想起观音庙那支上上签——“贵人引荐，得见良人“。原来这贵人，竟是三妹妹越青。她垂眸浅笑，佛家说的因果，果真半点不差。
而越青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思绪却飘向佛前。孟婆汤抹去了前尘，只余一缕执念萦绕心头——她分明是为寻什么而来，可那究竟是什么？就像隔着纱窗望月，看得见，却总也触不到。
休息了几日，越程辛又兴致勃勃地拉着越青出门：“三妹妹，今日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三姐妹乘着马车来到怡红楼，这座京城闻名的艺馆前楼歌舞升平，后楼却别有洞天。越程岚一路嘴就没停过，糖葫芦、桂花糕买个不停，活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越小姐可算来了，“楼主肖艳春亲自迎上前，眼角笑纹里都透着亲切，“这些日子不见，老身还当时姑娘把琴艺荒废了呢。“
越程辛福身行礼：“肖楼主说笑了，近日家中添了人口，这才耽搁了。今日特地带我家三妹来认认门。“
肖艳春打量着越青，心中暗叹：越家的女儿当真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她引着三姐妹穿过回廊，来到后楼的雅轩阁。这怡红楼前楼是风月场，后楼却是正经学艺的地方，更辟了一层供寒门学子苦读，只收些茶水钱，在京城传为美谈。
越家姐妹有自己的雅室。越程辛净手焚香，开始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时，越程岚凑到越青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三妹，你觉得玉姨娘这人如何？“
越青轻抚琴弦，发出一个清音：“她是父亲的师妹，想来品性不差，至少对父亲该是真心实意的。“
“唉，“越程岚托着腮帮子叹气，“母亲这些日子愈发郁郁寡欢了，可她又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半分。即便说了，父亲也只会置若罔闻。“
越青指尖一顿：“是因为...家里新添的这些人的缘故吗？“
“你不明白，“越程岚摇摇头，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母亲当年可是心高气傲的官家小姐。父亲娶她时并非两情相悦，不过是见她不顾身份地跟前跟后，才勉强应下。可没过几年，父亲就鲜少归家，回来也是冷着一张脸。直到...“她突然噤声，看了眼越青，“总之这些年，他们相敬如'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母亲这心病啊...“
越青抬起清亮的眸子：“二姐不如与我说说，我的身世究竟如何？“
越程岚犹豫片刻：“这事...还是让大姐来说吧。母亲常与她谈心，她知道得更详尽些。“
恰在此时，越程辛的最后一个琴音余韵袅袅。她款款走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入神？“
“三妹想知道她的身世由来。“越程岚指了指越青。
越青望向越程辛，声音轻缓：“刘妈妈终日忙碌，从未与我细说过往。我自出生便在庄子上，未曾见过父母，更无人将我当作小姐看待。这十五年来，我仿佛一直在迷雾中行走。“
越程辛捧起茶盏，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越青微凉的手背：“我所知的，也不过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若要求得真相...“她顿了顿，“恐怕还得问父亲。“
“无妨，“越青反握住她的手，“姐姐先与我说说你知道的。“
越程辛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十五年前，母亲刚嫁给父亲不久。那时父亲的师妹还未出现，或者应该说，父亲还没找到他那位失散多年的师妹。母亲就这样填补了父亲生活的空白，生下了大哥，我和二妹。“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原本日子还算平静，直到有一天...父亲酒后与母亲的贴身丫鬟银环有了肌肤之亲。后来银环有了身孕，父亲却不愿认这个孩子。母亲坚持要他纳银环为妾，但父亲异常固执，坚持等孩子出生后就将银环许配给他人。“
“银环性子温顺，为了孩子，只求父亲能给个名分。可还没等父亲松口，她就因早产去世了。母亲本想将你养在身边，父亲却执意将你送到乡下...“越程辛的声音低了下去，“自那以后，父亲再没进过母亲的房门。“
越青攥紧了衣袖：“我不明白，父亲为何连亲生骨肉都不愿认？“
“母亲说...“越程辛轻声道，“父亲心里始终惦记着他那位师妹。娶母亲已是不得已，更何况是与丫鬟所生的孩子。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越青冷笑：“这么说来，除了那位师妹，我们这些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倒也不是。“二姐越程岚插话，“父亲一直很疼爱大姐。大姐性情温婉，又颇有学医的天赋。父亲总说他的医术需要传承，所以格外器重大姐。“
越程辛点头证实：“以前父亲常带我去医馆，教我辨识药材、诊治病症。只是这一两年...“
“自从那位师妹进门后，父亲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越程岚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酸涩，“不过他现在只带着师妹的两个儿子出门行医，宝贝得紧。“
越青忽然轻笑出声，引得姐妹俩诧异望去。
“你笑什么？“越程岚不解地问。
越青摇摇头，眼中带着讽刺：“我在想，我能回来，是不是该感谢那位师妹？“
越程辛神色复杂地点头：“确实。父亲要接师妹回府时，母亲提出要把你也接回来。所以...是的，你确实该'感谢'她。“
“原来如此。“越青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已有半月余，越青才渐渐看清，这看似平静的越府竟藏着如此多的不堪往事。每每想起，她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便愈发心寒。起初她还将信将疑，可这些日子父亲的冷漠疏离，让她不得不信了姐妹们的说辞。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时，忽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和尚在府门外化缘。越青驻足片刻，不假思索地褪下腕间玉镯——那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信物，轻轻放入和尚的钵中。
越程岚惊呼：“这镯子不是银环姨娘留给你的吗？“
越青抚了抚空荡荡的手腕，淡淡道：“身外之物罢了，若能换得他人一顿饱饭，也算物尽其用。“
越程辛若有所思地看了妹妹一眼，也从荷包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入钵中：“小师傅辛苦。“
小和尚双手合十，浑浊的目光在姐妹俩脸上逡巡片刻：“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心善，老衲祝你们福慧双增，平安喜乐。“
越青微微颔首：“多谢师父。“她望着和尚蹒跚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腕间空落落的，连带着心里也空了一块。
回到院中，刘妈妈见越青神色郁郁，放下手中针线迎上前：“小姐今日出门可还顺心？“
越青勉强一笑，径自走向内室更衣。刘妈妈忙取了家常衣裳来，正要帮她更衣，突然顿住：“小姐腕上的镯子怎的不见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慌。
“送给化缘的和尚了。“越青轻描淡写地回答，却见刘妈妈脸色骤变。
“那可是银环姨娘留给您唯一的念想啊！“刘妈妈急得直搓手，“老奴记得姨娘临终前...“
“妈妈别急。“越青握住她颤抖的手，“母亲在我心里，有没有镯子都一样。倒是那些苦行僧人，说不定就指着这点施舍活命呢。“
刘妈妈望着她澄澈的眼睛，忽然红了眼眶：“小姐这性子，跟银环姨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这般心善，可偏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越青拉她一同坐下：“妈妈，今日听大姐姐说，我娘亲原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是陪嫁过来的家生丫头。“刘妈妈压低声音，“与夫人情同姐妹，这才一同进了越府。夫人一直想抬举她做姨娘，可老爷...“
“既瞧不上眼，又为何...“越青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刘妈妈面露难色：“那夜老爷醉酒...具体情形老奴也不清楚。只知后来夫人坚持要给名分，老爷却执意要将银环许给庄头。银环姨娘生产时...唉，自那以后，夫人再没让老爷进过房门。“
越青沉默良久，轻声问：“父亲就这般厌恶我么？“
“如今既接小姐回府，想必...“刘妈妈话未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我娘葬在何处？“越青突然问道。
“这...“刘妈妈面露难色，“是夫人安排的。要不老奴去...“
“不必了。“越青摇摇头，“待夫人愿意见我时，我亲自问吧。“
刘妈妈犹豫道：“夫人这些年...心里怕是也不好过。“
“我明白。“越青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不怨任何人。只是...总该知道自己的来处。“
几日后用晚膳时，越长翎突然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拜帖：“后日卫王府的小公子要来致歉。程辛，你负责接待，别带你三妹去。“他扫了眼安静吃饭的越青，“上次冲撞贵人的事，人家还肯登门，已是给越家脸面。“
越程辛立即应道：“女儿明白。“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越青垂着眼帘，指尖微微发白。
“越青，“越长翎直接点名，“大家闺秀就该有闺秀的样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越青胸口剧烈起伏，越程辛在桌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父亲教训的是，三妹这些日子都在跟着女儿学规矩。“
玉姨娘适时夹了块鲈鱼到越长翎碗里，柔声道：“老爷尝尝这个，今早庄子上新送来的。“说着又给两个儿子各舀了碗汤。
“啪“——越青手中的瓷碗突然跌落在地，碎成几瓣。
越长翎脸色骤沉：“你这是对为父不满？“
越青盯着地上的碎片，原本要道歉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手滑而已。“
“师兄消消气。“玉姨娘轻抚越长翎后背，“三小姐在乡下长大，规矩上难免疏漏...“
“丫鬟养的就是不成体统！“越长翎拍案而起。
越青猛地推开椅子，越程辛抓了个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挺直脊背走出饭厅，绣鞋踩过碎瓷片的声音格外清脆。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越长翎将茶盏重重一搁：“这般没规矩的野丫头，当初就不该接回来！“
越程辛急忙起身：“父亲息怒，三妹初来乍到...“
“这就是你母亲执意要接回来的好女儿！“越长翎转向始终沉默的越夫人，冷笑道，“后日卫王府来人，若让人瞧见这等做派，越家的脸面往哪搁？“
越程辛瞥见母亲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正要再劝，却听越夫人缓缓开口：“辛儿。“
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传我的话，三小姐冲撞家主，禁足三月，罚俸半年。即刻起闭门思过，三日不得进食。“
“母亲！“越程辛失声惊呼，“三妹身子弱...“
“饿三天死不了人。“越夫人抚平袖口褶皱，目光扫过玉姨娘微微上扬的嘴角，“刘妈妈是府里老人，正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越程辛只得领命退下。厅内，越长翎冷哼一声，总算不再言语。
接到禁足令的越青出奇地安静，只是三日来都将自己关在房中。刘妈妈心疼地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那是小姐在摔枕头发泄。
第四日清晨，越程辛亲自提着食盒推门而入。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了窗边发呆的越青。
“三妹，“越程辛将还冒着热气的粥点一一摆好，“先喝些百合粥养养胃。“
话音未落，越程岚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裙裾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三妹妹！你猜昨日谁来了？“不待回答便自顾自道，“是卫王府的云小公子！那通身的气派，听说卫王最是器重这个嫡孙...“
越程辛执勺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泛起薄红。
越青小口啜着粥，抬眼将大姐的羞态尽收眼底，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此后三月，两位姐姐常来作伴。这日越程岚又提着食盒跑来，见越青正对着窗外发呆，叹道：“可惜七巧节将至，你却不能去看灯...“
越青数着窗棂上的雕花，闷声道：“才过一月，母亲当真要关足三月？“
“母亲向来说一不二，“越程岚拈了块玫瑰酥递给她，“你瞧父亲这些年...“
越青接过糕点，忽然笑了：“倒也好，省得我对着荷包发愁。“说着调皮地眨眨眼，“反正二姐总会带好吃的来。“
越程岚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油纸包：“刚出炉的桂花糖蒸酥酪！“
“玉姨娘近来如何？“越青状似无意地问。
越程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母亲照旧礼佛，玉姨娘...“她突然压低声音，“刘妈妈没告诉你吗？如今府里采买都要经她的手了。“
越青摩挲着瓷勺，想起刘妈妈说的那些事——玉姨娘虽无正室之名，却已掌中馈之权。窗外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窗棂，恰落在她裙摆上。
夜色渐深，越青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纱帐外烛火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交错的命运脉络。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一阵衣袂翻飞的细微声响让她骤然清醒。木门被轻轻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如约而至。十五年了，从她记事起，这个神秘人每月都会来陪她诵经。初见时那人还是个清瘦少年，如今身量已长成，却始终戴着那方玄色头巾，只露出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越青习以为常地披衣起身：“等我整理一下。“她熟练地点燃案前的檀香，与来人相对盘坐。
《金刚经》的偈语从两人唇间流淌而出。说来奇怪，数月未诵经的越青，此刻竟觉得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有清泉涤荡神魂。诵经声里，她周身渐渐泛起暖意，似有光华在经脉中游走。
一个时辰后，经声渐歇。按照往日的惯例，那人该起身离去了。可今夜越青心中忽生悸动，在对方转身时鬼使神差地唤道：“等等！“
那人驻足回首的刹那，越青猛地扯下了那方头巾。如瀑青丝倾泻而下，月光下赫然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这...这不可能！“越青踉跄后退，打翻了案上的烛台。跳动的火光中，对方递来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两张面容分毫不差，唯有眼神不同——一个惊惶，一个沉静。
“你究竟是谁？“越青指尖发颤。
“我是你未醒的元神。“女子的声音空灵如山谷回响，“你身负度化两位殿下的宿命。“女子指尖轻点越青眉心，“当你遇见命定之人那日，我自会与你合二为一。“
话音未落，窗外一阵风过，烛火骤熄。待越青重新点亮灯盏，房中已杳无人迹，唯有那面铜镜静静躺在案上……
铜镜中的涟漪渐渐平息，越青怔怔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一连数日，她闭门不出，夜夜诵经至天明。檀香氤氲中，她总忍不住抚摸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子指尖的凉意。
这日清晨，越程岚风风火火闯进来，裙角还沾着晨露：“三妹妹！“她气鼓鼓地坐下，把绣帕拧成了麻花。
越青斟了杯菊花茶推过去：“谁惹我们二姐生气了？“
“大姐近日总往怡红楼跑，却从不带我。“越程岚咬着唇，“今早又说去练琴...“
越青指尖轻叩案几：“许是...有人陪着练琴？“
“啊！“越程岚杏眼圆睁，突然跳起来就往门外跑。越青拦之不及，只得看着那抹鹅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怡红楼的琴室透着淡淡沉水香。越程岚扒着雕花门缝，果然瞧见自家姐姐正与人对坐——那锦衣少年不是云琅桓是谁？
“姐姐竟瞒着我见外男！“她一把推开门，话音惊得越程辛指尖一颤，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云琅桓手中茶盏一顿，旋即含笑起身：“是在下唐突，听闻越大小姐琴艺超群，特来讨教。“
越程辛耳尖通红，局促地攥紧衣袖。云琅桓余光扫过她发颤的指尖，体贴地拱手：“今日叨扰已久，改日再续琴缘。“说罢深深一揖，腰间玉佩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待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越程岚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我是不是...“
越程辛垂眸整理琴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只是来听琴的。“
云琅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琴室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塌落的声响。
“不是说好了别跟来吗？“越程辛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
越程岚绞着衣角蹭到她身边：“是三妹猜到你有人作陪...我、我是怕姐姐吃亏嘛。“声音越说越小，“那个云小公子虽然生得俊，可到底是外男...“
“名声？“越程辛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按住犹在震颤的琴弦，“一个被退过婚的女子，还有什么名声可顾忌的。“
窗外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瓣，正飘在越程辛月白的裙裾上。越程岚鼻头一酸，想起三年前姐姐被退婚那日，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窗前，将退还的庚帖一瓣一瓣撕碎了扔进池塘。
“姐姐...“她突然扑过去抱住越程辛的胳膊，“咱们回家吧，三妹的禁足期快满了，她说要给我们做荷叶粥呢。“
越程辛望着妹妹强作欢颜的模样，终是软了神色。她轻轻拂去裙上落花，起身时却又忍不住望向云琅桓离去的方向——那人临走时，悄悄在琴谱下压了一枚青玉簪花。
越程辛回到府中，径直去了母亲的小佛堂。推门便见越夫人跪坐在蒲团上，手中银剪正修剪着一枝白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回来了？“越夫人头也不抬，声音淡得像香炉里飘散的烟。
“娘亲又在修梅。“越程辛轻手轻脚地跪坐到她身旁，“这株绿萼梅都快被您修成盆景了。“
越夫人指尖一顿：“娘除了这些花花草草，还能做些什么呢？“
“娘亲的琴艺当年名动京城...“越程辛试探着去握母亲冰凉的手，“女儿新学了首曲子，想请您...“
“老了。“越夫人抽回手，将剪落的梅枝丢进青瓷盂中，“弦都调不准了。“
越程辛忽然红了眼眶：“是不是玉姨娘又...“
“胡说什么。“越夫人终于抬眼看她，眸中如一潭死水，“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一滴泪砸在越辛手背上。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从前娘亲还会带我们去放纸鸢...自从她来了，父亲眼里就再没有我们了...“
越夫人忽然伸手抚上她的发髻，指尖沾了女儿冰凉的泪：“都要及笄的人了...“声音终于软了几分，“等你们都有了归宿，娘就安心了。“
“是因为我被退婚...“越程辛哽咽着攥紧衣带，“让娘亲失望了...“
佛龛前的长明灯忽地一跳。越夫人拾起剪子，剪去梅枝上一处不起眼的枯节：“急什么？好花不怕晚开。“银剪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咱们越家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七巧节的灯火将护城河染成星河。越程辛站在石桥上，看着越程岚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灯上墨迹未干——那是三妹越青托她们代写的愿望。
“姐姐快看！“越程岚突然拽她衣袖。顺着望去，云琅桓正携着位锦衣女子从灯市走来，那女子亲昵地为他拂去肩头落花。
越程辛指尖掐进掌心。她早该明白，被退过婚的女子，怎配得上这样的翩翩公子？
“辛儿！“
这声音惊得她浑身一颤。丁家少爷拦在面前，眼中是她熟悉的痴缠：“三年了，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丁公子请自重。“她后退半步，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我知道你怨我退婚，可那时丁家需要助力...“丁少爷的手心汗涔涔的，“但我心里始终...“
“放开她。“
云琅桓的声音像淬了冰。他一把扯开丁少爷，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几步。
“你算什么东西？“丁少爷涨红了脸，“她曾是我的未婚妻！“
河灯的光映在云琅桓骤然苍白的脸上。他下意识看向越程辛，却见她眼中泪光盈盈：“让云公子见笑了。三年前的婚约...早已不作数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越程辛看着那位走近的锦衣女子，突然觉得满街灯火都失了颜色。她匆匆福身，转身时听见珍珠耳坠摔碎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就像她此刻的心。
那夜回府后，越程辛便将自己锁在闺阁。铜镜映出她红肿的眼眶——这已是第三次偷偷拭泪了。越夫人亲自来问，她也只是摇头，指尖将锦被绞出深深褶皱。
“姑娘家大了，心思都藏在绣花针眼里呢。“玉姨娘倚着门框轻笑，“到底是隔层肚皮...“
越长翎闻言果然不再过问。越夫人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星火也熄灭了。
待越青解了禁足，方从二姐口中得知大姐的异常。“整整半月不曾踏出院门？“她蹙眉，“可遇到了什么人？“
“就撞见丁左军那个负心汉！“越程岚愤愤道，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云小公子...“
越青眸光一闪：“走，去看看姐姐。“
姐妹二人刚到院门，便见越夫人立在廊下。越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垂首时瞥见夫人裙边沾着晨露——想必已在此守了多时。
“母亲，姐姐她...“越程岚急得直跺脚。
“大夫马上就到。“越夫人声音依旧清冷，却伸手为次女理了理鬓角乱发。
内室里，越程辛正倚窗出神。越青一眼就瞧见案上那盏未点燃的七巧灯，灯面上“愿得一心人“五个字已被泪水晕开。
“姐姐若是心里苦，“越青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不妨哭出来。“
越程辛勉强一笑，苍白的唇瓣微微发抖：“禁足这些日子...可闷坏了？“
窗外，越夫人静静转身。帕子按在唇上，将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不出一时三刻，大夫就请来了。大夫的指尖在越程辛腕上停了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位越家大小姐的脉象弦而微涩，分明是郁结于心。
“小姐这是...“他斟酌着词句，“忧思过度，需要舒肝解郁。“
越程辛收回手腕，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有劳大夫了。“
待大夫仓皇告退，越夫人执起女儿冰凉的手：“辛儿，连娘都不能说么？“
“女儿只是...“越程辛垂眸看着锦被上并蒂莲的纹样，“需要些时日想通些事。“
立在屏风旁的越青忽然开口：“姐姐，我院子里新移了几株绿萼梅，陪我去看看吧。“
“三妹！“越程岚急得扯她袖子，“大姐还病着...“
越夫人却若有所思地看了越青一眼：“也好，总闷在屋里反倒不好。“她为长女披上杏色云纹斗篷，“就当陪这丫头散散心。“
越程辛望着三妹沉静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
园中落叶簌簌，越青扶着姐姐在石径上缓行。远处枫叶正红，映着越程辛苍白的脸色。
“姐姐可曾注意，“越青指向回廊转角一株傲霜的菊花，“这花儿被屋檐遮了大半日光，却开得比园中任何一处都要盛。“
越程辛驻足凝望，花瓣上的露珠映出细碎的光。
“世间风景原不在多寡，“越青轻声道，“有人见残垣断壁便觉荒凉，也有人能在一砖一瓦里看见故事。姐姐这样的妙人，何苦将自己困在一处风景里？“
越程辛指尖抚过花瓣，忽然笑了：“三妹说得是。只是凡人肉眼，终究难逃七情六欲的桎梏。“她转头看向越青，眼中泛起温柔水光，“倒叫你为我操心。“
“姐姐待我如至亲，“越青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若连这份心意都辜负，我还有何颜面...“
“你们在商量什么好玩的事？“越程岚突然从假山后探出头来，“可是要偷偷出府游玩？“
姐妹相视一笑。越程辛眉间郁色稍霁，却掩袖轻咳了两声：“今日风大，我们...改日再叙罢。“
回廊转角处，越青望着丫鬟搀扶姐姐远去的背影，将一片飘落的枫叶收入袖中。那叶脉纵横，恰似人间剪不断的纠葛。
夕阳西下，越夫人在回廊转角处突然停下脚步：“越青，你且留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越青说话。
越青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地站定：“母亲有何吩咐？“
“你可知辛儿近日为何郁郁寡欢？“越夫人直视着越青的眼睛。
越青略作思忖，轻声道：“女儿斗胆猜测，或许与卫王府的云小公子有关。自广佛寺初遇后，云公子曾多次登门拜访，也约过姐姐几次。想来姐姐对他...“
“荒唐！“越夫人手中帕子骤然攥紧，“卫王府门第高贵，岂是我们这等人家能高攀的？“
“正因如此，姐姐才会如此伤神。“越青叹了口气，“七巧节那日，姐姐不仅遇见了云公子，还碰上了丁左军。女儿猜测，那丁左军怕是故意在云公子面前提起退婚之事...“
越夫人身形一晃，扶住廊柱：“他竟敢...“话未说完，眼中已泛起泪光，“辛儿这孩子向来要强，这些年从未说过半句委屈...“
“母亲不必过于忧心。“越青上前半步，“女儿虽出身乡野，但愿为姐姐尽一份心力。“
越夫人审视着她：“你打算如何？“
“女儿自有打算。“越青垂眸，声音轻柔却坚定，“只是...若女儿真能帮姐姐得偿所愿，母亲可否告知我生母的往事？“
廊下一时寂静。越夫人转身时，裙裾在青石板上划过一道弧线：“那些陈年旧事，知道了又能如何？“
“母亲，“越青抬起头，眼中带着执着的亮光，“女儿别无他求，只想知道自己的来处。“
越夫人背对着她，声音忽然疲惫：“这个家欠你的...待事了，你自可离去。“
暮色渐浓，越青望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渐渐远去，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暮春时节，越青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这个家中，她的存在就像一面照妖镜，映照着每个人的不堪。
“姐姐们，今日带你们去个有趣的地方。“这日清晨，越青特意换上了新做的藕荷色襦裙，拉着两位姐姐出了门。
学士阁坐落在国学院旁，朱漆大门前悬着“文光射斗“的匾额。阁内陈设雅致，墙上挂满名家字画，三三两两的文人墨客或品茗论道，或挥毫泼墨。
“这里可比怡红楼雅致多了。“越青轻声道，引着两位姐姐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她熟稔地点了一壶明前龙井，又让小二上了几样精致茶点。
越程辛局促地摩挲着茶杯：“三妹怎的突然带我们来这里？“
“姐姐整日闷在府里，也该出来透透气。“越青的目光掠过墙上的《寒林图》，“这画用墨极妙，枯枝似铁，寒意透纸。“
越程岚好奇地凑近：“三妹竟懂这些？“
越青浅笑：“在乡下时，隔壁住着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跟着学过些皮毛。“她余光瞥见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笑意更深，“姐姐且看，今日还有惊喜。“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位身着靛青长衫的书生踱步而来，拱手作揖道：“两位小姐对拙作多有驻足，不知可愿赐教？“
越程辛顿时局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越青却从容地起身还礼：“公子此画笔意纵横，墨韵天成。看这山石皴法，似有黄公望遗风；而松枝勾勒，又得倪瓒三分神韵。“
书生眼前一亮，如遇知音：“姑娘慧眼！只是此画尚未题名，不知...“
越青转向越程辛，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姐姐觉得'溪山清远'如何？“
越程辛对上妹妹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我倒觉得'松风吟月'更显意境。“话音未落，自己先吃了一惊——这竟是往日随母亲礼佛时听过的禅意。
书生抚掌赞叹：“妙极！二位小姐才情了得。“说着取来笔墨，恭敬地递上，“还请赐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