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闻言，唇角微扬，却故意将手中团扇一掩，作出一副为难模样：“我姐姐自幼熟读《女诫》《列女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品鉴一幅画作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眼波流转，扫过围观人群，“越家女儿岂能随意在外人面前提笔落墨？这要是传出去...“
书生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正欲解释，忽听人群后方传来清朗之声：“既如此，不如由在下代劳如何？“话音未落，一袭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已排众而出，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声响。
“云公子！“书生如见救星，连忙拱手，“若得云兄墨宝，实乃三生有幸。“
躲在越青身后的越程辛听到“云“字便浑身一颤，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她今日穿的藕荷色襦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却因主人慌乱的动作而泛起涟漪般的皱褶。
越青侧身挡住姐姐，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低声道：“阿姊这是作甚？莫非...“她忽然压低声音，“那日灯会上这位云公子可曾表明心意？“
见越程辛耳尖瞬间染上嫣红，缓慢摇头，越青心中了然。她借着袖摆遮掩，轻轻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指：“既未交换信物，又未表明心迹，阿姊何须自乱阵脚？越家嫡女的风范，可不能被这点阵仗吓退了。“
越程辛深吸一口气，檀香的气息让她稍稍镇定。她悄悄抬眼，正对上云琅桓探寻的目光，慌忙又垂下眼帘，却已挺直了腰背：“那...便有劳小公子了。“声音虽轻，却如珠落玉盘，清晰可闻。
云琅桓执笔挥毫，狼毫在宣纸上如行云流水，墨迹酣畅淋漓。越程辛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手腕，那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越青眼角余光瞥见姐姐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暗叹——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姐姐，怕是彻底栽在这位云公子手里了。
“既如此，不如由在下做东，请两位小姐到醉仙楼小酌如何？“云琅桓搁笔时，袖口沾染的墨香随风飘散。他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礼记》中走出来的一般，唯有看向越程辛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
越青在桌下轻轻按住姐姐颤抖的手腕，以眼神示意她莫要开口。“承蒙云公子美意，“她端起茶盏，青瓷映着葱白指尖，“只是姐姐近来身子不适，恐怕...“
“越小姐，“云琅桓突然打断，眉间蹙起一道浅痕，“恕在下冒昧，这月余递上的帖子皆被退回，可是在下何处冒犯了小姐？“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无风自动，泄露了主人强自压抑的焦灼。
越程辛檀口微张，却被妹妹在袖中轻掐了一把。越青不慌不忙地斟茶：“公子多虑了。七夕那夜姐姐受了惊风，回府后又染了寒症，大夫说需静养。“她将茶推到姐姐面前，热气氤氲中看见对方睫毛轻颤，“姐姐是怕病容唐突了公子，才...“
“病了？“云琅桓指节骤然收紧，茶盏中的水面荡开细纹，“可请了太医？用的什么方子？“他倾身的姿态让案上插着的木樨花枝都跟着摇晃起来。
越青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向来持重的公子此刻竟连茶盏都端不稳了。她故意将药方说得七分真三分假，果然见云琅桓立即吩咐小厮去取他家珍藏的雪蛤膏。而越程辛捧着茶盏的指尖发白，怕是连茶汤洒在裙裾上都未察觉。
临别时暮色渐浓，忽起的一阵秋风卷着桂花香袭来。云琅桓解下鸦青色锦缎披风，那内里还带着体温的衣料轻轻落在越程辛肩头。“改日必当登门探望。“他说话时目光掠过越青，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越青心头突地一跳，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越程辛端庄行礼的背影纹丝不动，唯有披风系带上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三分。越青望着云琅桓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方才那异样的感觉——这位公子关切的话语是对姐姐说的，可那眼底暗涌的情愫，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暮色渐沉，青石板路上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越程辛忽然攥住妹妹的手腕，指尖冰凉如浸过井水。“阿青...“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桂花香，“我这般被退过婚的女子，家世又算不得显赫，今日种种，会不会...只是我痴心妄想？“
越青感觉姐姐的手在微微发颤，她反手握住那冰凉的手指，触到腕间跳得急促的脉搏。“阿姊可知道庄周梦蝶的故事？“她故意放慢脚步，让裙裾扫过路旁将谢的夕颜花，“这世间谁不是活在梦里？若有人甘愿入你的梦，与你共枕黄粱...“她忽然轻笑出声，“那便是月老的红线显灵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檐下一对栖雀。越程辛望着那比翼双飞的影子，忽然觉得披风上残留的沉水香烫得人心口发疼。“可若是...“
“嘘——“越青摘下落在她肩头的桂花，“好戏才唱到'游园惊梦'，阿姊急什么？“她将花瓣碾碎在指尖，甜香顿时萦绕在姐妹交握的掌心里，“且等着看那云公子，是要做那折花的鲁男子，还是护花的韩寿郎。“
越程辛被这话惹得耳根发热，却未看见妹妹望向夜空时眼底闪过的忧色——方才云琅桓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哪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模样？
夜已渐沉，越程辛踏进玉姨娘院门时，檐下的风铃正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她抬手制止了要通报的丫鬟，径直推开了雕花木门。屋内，玉姨娘正对镜卸簪，铜镜里突然映出越程辛冷若冰霜的脸，惊得她手中玉簪“当啷“一声落在梳妆台上。
“大小姐？“玉姨娘强自镇定，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带，“这个时辰...“
“我母亲不屑与你相争，是因她骨子里流着大家闺秀的血。“越程辛的声音像淬了冰，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但今日我要你记住，妾室就是妾室。“她指尖轻轻划过案上的青瓷茶盏，“若再敢插手我的婚事，莫怪我家法伺候——届时就算父亲在场，也保不住你。“
玉姨娘闻言反而笑了，从妆奁中取出一叠烫金拜帖：“大小姐误会了。是老爷觉得卫王府的帖子来得太勤，怕影响你闺誉...“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越程辛忽然俯身，簪头的珍珠穗子几乎扫到玉姨娘脸上，“你可知为何正妻要称'娶'，而妾室只能叫'纳'？“她直起身，袖中落下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故意任其飘落在脚边，“就像这帕子，我要用便是锦上添花，若脏了——“绣鞋毫不留情地碾过雪白的丝绢，“弃之如敝履。“
玉姨娘脸色煞白，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劝你多烧几炷香。“越程辛转身时，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出清脆声响，“我若嫁得不好，你那两个庶子将来连秀才娘子都娶不上。知道为什么吗？“她忽然回眸一笑，“因为越家的门楣，从来都是嫡系撑起来的。“
“我儿有他们父亲亲自教导！“玉姨娘声音发颤。
“是啊，亲自教导。“越程辛轻抚门框上精致的雕花，“那父亲去晋王府赏梅可曾带过他们？进宫面圣时可曾提及他们？“她故意顿了顿，“对了，上月父亲同僚拜见，举行宴会，你坐在哪一席来着？“
玉姨娘猛地站起身，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被衣袖带倒一片狼藉：“至少我们一家四口...“
“一家？“越程辛突然冷笑，“我母亲是明媒正娶的越夫人，你呢？“她一步步逼近，“青城山八峰弟子？“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江湖上只道青城派悬壶济世，谁知还有弟子自甘为妾？你敢当着你师父师兄弟的面说，你是越长翎的什么人吗？“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照亮了玉姨娘惨白的脸。她踉跄后退时，发髻上的步摇缠住了纱帐，扯得生疼也不敢出声。
越程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让她母亲夜不能寐的女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雨点开始敲打窗棂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那套越老爷去年赏的钧窑茶具，此刻正化作一地锋利的碎片。
玉姨娘瘫坐在满地狼藉中，铜镜里映出她眼角新添的细纹。二十年了，从那个雨天在青城山脚接过长翎递来的油纸伞开始，她就活成了一个笑话。什么悬壶济世的女大夫，不过是男人养在外室的药娘；什么青梅竹马的情深义重，不过是正妻懒得计较的施舍。如今儿女长成，那人突然要接她回府——哪是什么补偿？分明是看中了她调教多年的医术，想让她给嫡女做陪嫁嬷嬷！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她压抑多年的呜咽。
次日清晨，卫王府的管事便领着几个小厮登门，抬着几口描金漆的木箱，里头装着上等的血燕、老参，并几匹御赐的云锦，说是奉云公子之命，特来探望越大小姐的病体。
越长翎端坐正堂，面上不显喜怒，待王府的人走后，才将越程辛唤至书房。窗外一株老梅横斜，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
“越家世代清流，从不与王公贵胄攀附。“他指尖轻叩案几，震得茶盏微微作响，“你既已被人退过一次婚，更该谨守本分。那云公子，趁早断了往来。“
越程辛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不敢辩驳半句，只得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越青。
越青会意，轻声道：“父亲，母亲当年不也是官家小姐？云公子既肯以礼相待，可见是真心求娶。再者——“她顿了顿，“若姐姐能嫁入王府，弟弟妹妹们往后议亲，门第上也多个依仗。“
“放肆！“越长翎猛地拍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你一个乡野养大的丫头，懂得什么规矩？“
越青抬眸直视他，眼底似淬了冰：“女儿再不成器，也是父亲的骨血。至于为何长在乡野——“她轻笑一声，“不正是父亲的意思么？“
“我的意思？“越长翎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冷笑，“我的意思，你本就不该来这世上！“
满室死寂。
越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檀木珠子滚落一地。玉姨娘最先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搀住越长翎：“老爷这几日肝火旺，妾身扶您去歇息。“两个庶子见状，也慌忙跟着退下。
越青挺直的脊背直到走出院门才垮下来。她踉跄着回到自己屋里，刚掩上门，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噗——“一口鲜血溅在青砖地上，吓得刘妈妈魂飞魄散：“小姐！老奴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她用手背抹去唇边血迹，望向铜镜中苍白的脸。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
这人间，究竟为何要她来走一遭？
那一夜，烛影摇红，越青辗转难眠。窗外竹影婆娑，仿佛无数鬼手在纱窗上描画。半梦半醒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悄然浮现——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分明是另一个自己。
“我当真不该来这世上么？“越青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
白衣女子指尖轻抚过案上未干的墨迹：“你占了她的命格，自然要替她走完这一程。“月光透过窗棂，将她的身影割裂成斑驳的碎片，“待三小姐的劫数尽了，你我才算真正合二为一，了却这段因果。“
越青攥紧锦被：“那...三小姐生母的事...“
“何必追问？“白衣女子忽然贴近，冰凉的气息拂过耳畔，“比起她此生要经历的，这点秘密又算得了什么？“
晨光微熹时，越青已站在越夫人院外。侍女们拦她不住，竟被她闯进了内室。越夫人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骤然冷下的面容。
“又是为了你娘的事？“
“我只想知道，“越青直视镜中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父亲为何恨我入骨？“
玉梳“咔“地断在越夫人手里。她转身时，鬓边的金步摇纹丝不动：“我们的约定还未完成。“
“即便您现在告诉我，“越青拾起地上的半截玉梳，“我依然会帮姐姐。或许...“她苦笑，“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想护着的人了。“
越夫人沉默片刻，从妆奁取出一封烫金请帖：“三日后，卫王府与长公主府合办诗画会。“她将帖子递来时，袖中沉水香幽幽浮动，“辛儿虽通文墨，却未必应付得来这等场面。“
越青指尖触到请帖上凸起的云纹：“若我能让云琅桓当众许姐姐一个承诺...“
“真相未必如你所想。“越夫人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知道后，你待如何？继续做越家的女儿，还是...“话未说完，窗外突然惊起一群寒鸦，黑压压地掠过枯枝。
越青望着那群四散的飞鸟，轻声道：“横竖都是笼中雀，知道笼子为何而铸，总好过糊涂一世。“
越青点头退下，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她虽被父亲称作“乡野丫头“，可那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从未荒废。诗画会尚有几日，她需得做些准备。
这日清晨，她独自一人去了广佛寺。山阶蜿蜒，青苔湿滑，她提着裙裾拾级而上，心却愈发不宁。
——赎罪？
——可罪在何处？
佛殿内，香火缭绕。她跪在蒲团上，仰望着金身佛像，忽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沉沉笼罩下来，仿佛那慈悲的双眼正洞穿她的魂魄。她指尖发颤，竟不敢久视。
参拜的香客渐渐多了，她起身离去，转入后院禅房。僧人们的诵经声如清泉流淌，她闭目聆听，胸中翻涌的郁气才稍稍平息。
“师父，“她寻到主持，合掌一礼，“度人，该如何度？“
主持眉目慈和，如看破红尘万象：“放下执念，便是度化。“
越青蹙眉：“弟子愚钝，求师父收我为徒。“
主持却只是微笑：“收与不收，佛已在施主心中。“
越青默然，正欲再问，却被一旁沙弥领了出去。
刚踏出门槛，她忽见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云琅桓。
他正与一位僧人对弈，眉目沉静，落子从容，全然不似平日矜贵公子的模样。
越青心头一跳，连忙拉住引路的沙弥：“云公子常来此处？“
沙弥合掌答道：“云公子自幼与敝寺云浚师兄相识，二人常在此论佛下棋，谈诗论文。“
越青眸光微动：“烦请小师父通传，就说越家三小姐求见。“
不多时，沙弥回来引路：“公子与师兄请小姐过去。“
越青谢过沙弥，缓步朝二人走去。
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上，心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越收越紧，疼得她指尖发颤。二十步的距离，竟如跋涉千年。
她终于站定，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越青见过云小公子，云浚师父。“
云琅桓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打量她，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而云浚——
这位自幼修佛、心如止水的僧人，在越青抬眸的刹那，指尖的佛珠倏然绷断。
檀木珠子滚落一地，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雀鸟。
他怔然望着眼前的女子，胸腔里沉寂多年的心脏，竟在此刻剧烈跳动起来。
——仿佛故人重逢，隔世再见。
禅院古柏投下斑驳的影，云琅桓见是她来，手中折扇“唰“地收起，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三小姐今日得闲？竟独自来这佛门清净地。“
越青广袖微动，施了一礼：“姐姐在药房，不得空。“她目光扫过石案上的残局，“听闻公子要办诗画会？“
“正是。“云琅桓用扇骨轻敲掌心，“请帖三日前就送到府上了。“说着转向云浚，“师兄定要同往，你的禅意丹青最是难得。“
青瓷茶盏在越青手中转了半圈：“公子专程邀我姐姐？“
“令姐蕙质兰心。“云琅桓眼中漾开温柔，“与她论诗，如沐春风。若不得见，倒是憾事。“
“既知姐姐闺誉贵重，“越青突然将茶盏重重搁下，“为何任满城风雨说你们暧昧不清？“她眼底似淬了冰，“云氏诗礼传家，公子就是这般待人的？“
云琅桓被这锋芒逼得后退半步，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三小姐息怒，实在是......“
“实在什么？“越青步步紧逼，“往来这些时日，公子可曾有一句准话？“
“阿弥陀佛。“云浚忽然拾起折扇，“姑娘错怪了。云公子今日来，正是为求个主意。“他指尖摩挲着扇骨上“守拙“二字，“越老爷前日警告公子莫要高攀，偏又不知令姐心意......“
越青心头剧震，袖中手指掐进掌心。石阶下忽有沙弥扫落叶的沙沙声，衬得她嗓音格外清冷：“我越家不攀龙附凤，但姐姐的心意——“她直视云琅桓，“越程辛此生，非云琅桓不嫁。“
“当真？“云琅桓霍然起身，棋枰被衣摆带得晃动，“她不在意那些流言？我......“
“姐姐在意的，是公子可会在意她曾被退婚。“越青深深一拜，“今日之言，请云浚师父见证。诗画会上，必让公子得见真心。“
待那抹青影消失在经幢后，云琅桓怔怔望着石阶：“云浚，你说奇不奇怪？方才倒像是......她在许婚似的。“
云浚拾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檀越既得偿所愿，何必计较是谁牵的红线？“
云琅桓回到王府。书房里的鎏金烛台刚被点亮，他忽然执起狼毫，在宣纸上肆意挥洒。墨迹未干时，贴身小厮云飞已捧着醒酒汤进来。
“少爷画得真像！“云飞凑近一看，突然噤声，“只是...这分明是越家三小姐...“
狼毫“啪“地落在砚台里，溅起几点朱砂。云琅桓盯着画中人的眉眼——那执扇半遮面的神态，哪是温婉的程辛？分明是今日在禅院步步紧逼的青丫头。
“姐妹相似罢了。“他扯过绢布盖住画作，却盖不住心头躁动，“收进画匣里。“
待书房重归寂静，月光透过窗棂，正照在那幅被仓促遮掩的画上。画中人的衣袖处，一滴未干的墨迹缓缓晕开，像极了越青今日眼中转瞬即逝的水光。
琅桓虽是卫王府最小的儿子，却是王妃嫡出，身份尊贵。卫王缠绵病榻多年，虽未正式传位，但朝野皆知，待老王爷百年之后，这王爵必落在他头上——毕竟，王妃乃当今圣上的亲姐，谁敢违逆？
这日，他踏入王妃的院落，侍女们纷纷行礼。王妃正倚在软榻上翻看账簿，见他进来，眉眼含笑：“桓儿，又去广佛寺了？“
云琅桓撩袍坐下，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气：“母亲，儿子想跟您说说婚事。“
王妃合上账簿，唇角微扬：“总算肯说了？这些日子你魂不守舍的，我还当你只是贪玩。“
“儿子不敢贸然定夺，总得先探探她的心意。“
“哪家的姑娘？“
“越长翎的长女，越程辛。“
王妃指尖一顿，抬眼看他：“越长翎？那个连皇上面子都不给的青城山弟子？“她微微蹙眉，“他当年可是当着满朝文武说过，越家儿女，绝不攀附王权。“
云琅桓抿唇，难得露出几分委屈：“所以……儿子才来求母亲。“
王妃沉吟片刻：“听说那姑娘曾被退婚？“
“是丁左军那混账干的！“云琅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仗着自己是子琰郡主的未婚夫，就敢作践人。儿子早晚要教训他。“
王妃见他这般模样，反倒笑了：“去吧，既然喜欢，便去争一争。“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越家虽清高，但若能成，倒也是桩美事。“
越青回到越府便径直去了浴房。刘妈妈早已备好香汤，水中浮着几片安神的茉莉花瓣。她将整个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却仍觉心头郁结难消。脑海中不断浮现广佛寺中那对弈的画面——云琅桓执棋时修长的手指，云浚凝视棋盘时沉静的侧颜，都让她莫名烦躁。
整整一日，她都独自在院中徘徊。待到夕阳西斜，终是按捺不住，又要去广佛寺。刚至府门，却被越程辛唤住。
“妹妹这是要去何处？“越程辛一袭藕荷色罗裙，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广佛寺。“越青简短答道，目光却飘向远处。
越程辛温柔一笑：“我陪你去可好？“
“只怕要耽搁许久...“
“无妨，多久都陪你。“
姐妹二人同乘一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将至山门时，越青透过纱帘，竟见云浚立于寺前，似在等人。下车时，她强作镇定与云浚见礼，随即对姐姐道：“姐姐先去参拜，我去禅房静坐。稍后在院中等我便可。“
禅房内，檀香袅袅。越青跪坐蒲团，听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心绪渐平。而此时的越程辛参拜完毕，正在院中石凳小憩。忽见云琅桓踏着暮色而来，她心头一颤，慌忙低头。
“越小姐。“云琅桓含笑作揖，“明日诗画会，还望小姐赏光。“
越程辛微微颔首，耳尖已染上绯色。云琅桓解下腰间羊脂玉佩，双手奉上：“持此物至王府，自有人引小姐来见我。“
她指尖轻颤着接过玉佩，正欲道谢，却见越青已从禅房转出。云琅桓见状便不再多言，目送姐妹二人离去。
待马车远去，云琅桓忽然挑眉：“云浚师父方才是在看她们？“
云浚手中佛珠一顿，随即合十道：“贫僧只是好奇，能让公子倾心的女子是何模样。“
云琅桓摇着折扇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那眼神，分明是男子看女子的神情。“他故意压低声音，“师父该多诵几遍《清心咒》才是。“
云浚耳根微红，匆匆施礼：“公子说笑了，贫僧这便去诵经。“说罢转身疾步离去，袈裟在晚风中翻飞如蝶。
……
暮色中的马车轻轻摇晃，越程辛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在掌心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月光透过纱帘，为玉佩镀上一层柔和的清辉。
“妹妹你看，“她将玉佩捧到越青面前，眼中漾着盈盈水光，“云公子他...当真是有心的。“
越青凝视着玉佩上精致的云纹，唇角微扬：“确是上好的和田玉。“指尖轻点玉佩边缘，“只是父亲那关...“
越程辛的笑意顿时黯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玉佩的流苏：“父亲向来固执...“
“若他真心求娶，“越青掀开车帘，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影，“便是移山填海也会做到。“夜风拂过她的鬓发，带着几分凉意。
越程辛将玉佩贴身收好，忽然握住妹妹的手：“明日诗画会，你定要陪我去。明日一早我们去锦绣坊，给你添几身新衣裳，再挑几件时兴的首饰可好？“
越青收回目光，轻笑摇头：“姐姐莫不是忘了？我这般庶出的身份，如何能与你同席？“她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倒不如...让我扮作你的贴身丫鬟。“
“这怎么行！“越程辛急得眼眶发红。
“最危险处反倒最安全。“越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谁会留意一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呢？至于那些诗画...“她压低声音，“姐姐只需寻个由头离席，余下的交给我便是。“
越程辛怔怔望着妹妹，忽然扑哧一笑：“那些自诩风雅的公子哥儿，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被个'小丫鬟'在诗画上压了一头。“
车辕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越青望着窗外渐近的府邸灯火，轻声道：“且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
诗画会当日，卫王府朱门大开。越家三姐妹方踏入垂花门，便有管事嬷嬷迎上前来，将她们引至云琅桓所在的听雪轩。轩外几株老梅斜倚，暗香浮动。
云琅桓身着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已不见踪影。见越程辛到来，他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上前见礼时，特意将声音提高了三分：“越小姐赏光，蓬荜生辉。“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色——这位小王爷分明是在昭告天下，他对越家女的看重。
赏画时，越程辛带着扮作丫鬟的越青，始终与云琅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行至一幅《松风水阁图》前，云琅桓忽然驻足，执扇轻点画轴：“越小姐觉得此画如何？“
越程辛凝神细观，但见画中远山含黛，近松虬劲，一座飞檐小亭隐现林间。她轻声道：“重峦叠嶂间藏古意，云烟缭绕处见空灵。“顿了顿，转向越青，“欣欣，你素来懂我，且说说看。“
越青低眉顺眼地上前半步，声音清润：“回小姐，此画师法北宋，笔致精严。山石皴法似范宽雨点，而云气渲染又有米氏烟波之妙。“她指尖虚点几处，“尤其这亭角飞檐，以焦墨勾勒，与淡墨远山相映成趣，足见画家胸中丘壑。“
满座哗然。一位青衫文士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娘是...“
云琅桓折扇“唰“地展开，掩去唇角笑意：“越小姐的贴身侍女，倒是耳濡目染了些许。“
越青低垂螓首，额前碎发恰到好处地掩去眉眼，声音刻意压低三分：“奴婢自幼侍奉小姐，耳濡目染罢了。“
云琅桓手中湘妃竹折扇轻敲掌心，指向另一幅《高岩鸣瀑图》：“既如此，你且品评这幅。“
越青福身应是，目光掠过绢本上淋漓的墨色：“此图取势雄奇，远山以披麻皴法层层渲染，近岩则用斧劈皴突显嶙峋。飞瀑如白练垂空，以留白技法显其奔涌之势。“她指尖虚点几处，“尤其这苔点，焦墨破锋，如坠石崩云，与淡墨远岫形成虚实相生之妙。“
满座哗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画师忍不住捋须惊叹：“这丫头竟识得郭熙'三远'之法！“
云琅桓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而笑道：“不想越府丫鬟亦有如此眼界。“他走向《洞庭秋月图》，袖中沉香隐隐浮动：“既如此，在下也献丑了。此画取意刘禹锡'湖光秋月两相和'，远山用米点皴法，近水以游丝描勾勒。尤其这青螺小峰...“他忽然顿住，瞥见越青袖口露出的半截翠镯——那分明是上个月诗会上见过的越家三小姐之物。
越程辛适时轻抚云鬓，袖中帕子飘然落地：“公子高见，令人茅塞顿开。“她弯腰时，发间金步摇垂下的珍珠正巧扫过云琅桓手背。
见二人对答如流，子琰郡主轻摇团扇移步前来。鎏金护甲点在《松鹤延年图》上，腕间翡翠镯与画中松针碧色相映：“此作取法徽宗《瑞鹤图》遗意，松干以篆籀笔法勾勒，鹤羽则用曹衣出水之姿。“她指尖掠过绢本上钤印，“尤其这'道君笔意'的闲章，倒与画中'松风谡谡，鹤唳清霄'的意境暗合。“
郡主既开金口，丁左军岂敢怠慢？他整了整腰间玉带，指向《溪山会友图》：“此作构图暗合郭熙'三远'之法。近处山石用斧劈皴显其嶙峋，中景溪桥取马远'一角'之妙。“说着偷眼瞥向越程辛，“画中二叟策杖而行，恰似《世说新语》里'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雅趣。“
座中忽有老翰林击节赞叹：“不想丁将军对《林泉高致》也有研究！“众人这才注意到，丁左军解说时，手中折扇始终指向越程辛方向，扇面上“曾经沧海“四字时隐时现。
待众人品评将尽，越程辛得了越青暗中提点，款步上前。她广袖轻拂，指尖点在最后一幅《松柏图》上，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此作柏树以焦墨写就，取势如屈铁，暗合李成'寒林'笔意；松枝则以淡墨皴擦，颇有范宽'枪笔'之风。“她目光流转至画心，“尤其这石上灵芝，用没骨法点染，与恽寿平《瓯香馆写生册》异曲同工。“
忽见题跋处一枚朱文小印，她莞尔一笑：“更妙的是这'琅琊真趣'的闲章，倒让整幅画作在雄浑中见灵秀，在古拙处显生机。“
云琅桓手中茶盏“叮“地轻响，眼中惊喜难掩：“越小姐好眼力！此画正是...“他忽然压低声音，“正是那日在广佛寺后山，见一株千年古松后所作。“
侍女适时捧来锦盒，他亲手将画轴收入其中：“今日得遇知音，还望小姐笑纳。“
越程辛双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袖口刺绣的云纹。她垂眸行礼的瞬间，耳畔珊瑚坠子荡出小小弧线：“公子厚赐，妾身...铭感五内。“
满座宾客只见那画匣上缠枝莲纹与越程辛裙裾暗纹竟是一对，不由暗暗称奇。唯有越青注意到，云琅桓目光掠过姐姐发间玉簪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那分明是去年上元节，他输给“蒙面才女“的彩头。
暮色渐染王府檐角，琉璃瓦上流转着最后一缕霞光。子琰郡主立在朱漆廊柱旁，鎏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团扇骨。虽说与云琅桓是表亲——一个随了皇族云姓，一个从了杨家血脉——可这对表兄妹的情分，倒比那画上的留白还要淡上几分。今日见他这般作态，反倒解了她心头郁结：原来表哥中意的，竟是这个曾被丁左军弃如敝履的越家女。
丁左军站在三步开外，腰间玉佩的络子被他无意识揉得散乱。他望着越程辛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在未婚妻面前跨出那一步。
马车前，云琅桓追出来时，越青已悄然退至灯影阑珊处。夜风卷着丹桂香拂过，他袖中的沉香与越程辛衣上的苏合香交织在一起。
“越小姐...“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日可还满意？“
越程辛低头抚弄画匣上的缠枝纹，珊瑚耳坠在颊边轻晃：“若公子真心相待，辛儿必以真心相报。“
他笑着颔首，却在扶她上车时，目光越过香车绣帘，精准地锁住了那个隐在暗处的身影。从第一幅《松风水阁》开始，他就知道——能道破云山笔法的，能品出雨点皴妙处的，从来都是那个自称丫鬟的三小姐。
夜露沾湿了他的锦靴。云琅桓忽然惊觉，自己求娶越家嫡女的心思，不知何时已成了接近那个惊才绝艳的庶女的借口。
马车辘辘远去时，一片桂花瓣飘落在他肩头。他想起禅房里绷断的佛珠，想起那日她论画时发间一闪而过的玉簪——原来冥冥之中，早有征兆。
暮春的雨丝缠绵了半月，越家药圃里的当归新发了三寸嫩芽。越长翎手持铜剪修枝时，总要让越程辛捧着药典随侍在侧。京中传来的消息像这雨季的潮气，无声浸润着越府每个角落——卫王府的小王爷，竟真对越家嫡女动了心思。
药香氤氲的书房里，越长翎将一册《本草纲目》重重合上。窗外的雨打芭蕉声里，隐约传来越青教导小丫鬟辨认药材的轻柔嗓音。他眉头一皱，手中的青瓷茶盏“砰“地搁在案几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汤。
“父亲...“越程辛小心翼翼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今日要辨的是这几味药。“越长翎打断她，从药柜取出几个檀木匣子，“白芷、当归、川芎，你要细辨其形色气味。“
对面的茶楼上，云琅桓已经连续七日在此守候。他手中的千里镜不时闪过一道微光，将越程辛蹙眉辨药的模样尽收眼底。侍从轻声提醒：“王爷，今日宫中...“
“再等一刻。“云琅桓的指节在窗棂上叩出焦躁的节奏。
夜深人静时，越程辛终于寻到机会。她轻手轻脚地来到越青的厢房，茜纱窗上投下她摇曳的身影。“妹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实在...“
越青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头。烛光下，她眼角那颗泪痣显得格外醒目。“姐姐莫急。“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越青便对镜梳妆起来。她执起螺子黛，将眼角那颗泪痣细细遮掩，又取来嫡姐最爱的芙蓉胭脂，在唇上点了浅浅一层。菱花镜中，那张与越程辛七分相似的面容，在精心装扮下竟有了九分神似。
“小姐，药童们都到前院了。“丫鬟捧着越程辛平日穿的杏色罗裙进来，小声道：“老爷刚去药库取药材，约莫半个时辰内不会回来。“
越青系好腰间丝绦，指尖在绣着忍冬纹的袖口停留片刻。这身衣裳熏的是嫡姐惯用的苏合香，连帕子上绣的兰草都与越程辛如出一辙。
医馆前院的药碾声此起彼伏。越青学着嫡姐的步态跨过门槛时，正在称药的伙计头也不抬：“大小姐今日来得早。“
后巷的垂柳才抽新芽，云琅桓一袭月白直裰立在树下，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见越程辛款款而来，他眼中霎时漾起笑意，眸光微动。
“令尊还是不肯点头？“他接过药篮，青瓷瓶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父亲向来固执。“越程辛低头时耳畔碎发垂落的弧度都精心设计，“但三妹妹说...“她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说自有办法。“
云琅桓的指尖在药篮提手上收紧：“那我明日就请母亲...“
“且慢。“越程辛按住他的手腕，袖中暗藏的银针在阳光下闪过微光，“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她故意让帕子飘落在地，弯腰时发间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
日影西斜，越青匆匆赶来。姐妹俩在医馆后门擦肩而过，一个眼神便完成了交接。越青换回素日装扮时，特意在眼角重新点上了泪痣。
“都商量妥当了？“她拦住正要离去的云琅桓，腕间的翡翠镯子与药柜碰撞出清越声响。
云琅桓望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时语塞。方才那双含情目，此刻竟透着几分锐利。
暮色渐沉，越青绕过回廊时，正瞧见越念君在前厅的紫檀圈椅里坐立不安。十二岁的少年攥着本《本草备要》，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太熟悉这个弟弟了——自小养在玉姨娘跟前，眉目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四弟可是在等父亲？“越青故意将手中的食盒碰出声响。
念君惊得险些摔了书册，抬头时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愁绪：“三姐姐怎么知道？“
越青目光扫过他衣襟上沾着的药渍，轻声道：“父亲这个月都不带你去医馆，心里着急了？“见少年咬唇不语，她压低声音：“随我去院里说话，这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廊下扫洒的婆子。
“能去姐姐院里？“念君眼睛一亮，又迟疑道：“可是娘亲说...“
“亲姐弟有什么忌讳？“越青晃了晃食盒，“刚得的玫瑰酥，再不吃该凉了。“
青芜院里，越青亲手斟了盏茉莉香片。念君捧着点心小口咬着，忽然道：“姨娘不喜我与姐姐们亲近。“
“我知道。“越青指尖划过茶盏上的缠枝纹，“你有娘亲疼，自然要听她的。不像我...“她垂眸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乡下长大的野丫头，谁都能踩一脚。“
念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我以后保护姐姐！“
“傻孩子。“越青笑着揉乱他的额发，忽然话锋一转：“若大姐能嫁入高门，咱们姐弟也算有靠了。父亲是青城山高徒，自然清高。可大哥迟早要继承衣钵，剩下我们...“她声音渐渐哽咽，袖口掩面时，一滴泪正落在念君手背。
少年慌了神：“姐姐别哭！我、我去求父亲给大姐说门好亲事！“
“不必劳烦父亲。“越青顺势握住他的手，腕间的翡翠镯子凉凉地贴着他，“大姐自有心上人。你只需...让姨娘帮着说项。“见念君困惑，她凑近耳语：“总之大姐风光了，自会照拂你我。玉姨娘...也该为你的前程想想。“
窗外的桂花簌簌落在石阶上，越青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轻抹去眼角残泪。茶案下，那本故意翻开的《女诫》正停在“兄弟睦，孝在中“那一页。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越青望着念君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鎏金请帖。这孩子终究太过年幼，怕是说不动那固执的父亲。思及此，她转身往正院走去，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桂花，带起一阵暗香。
越夫人正在佛前添灯油，琉璃灯映得她腕间的沉香念珠泛着温润的光。见越青立在帘外，她难得先开了口：“倒是小瞧了你。“
“母亲谬赞。“越青福身行礼，发间的银步摇纹丝不动，“不过是姐姐与云公子两情相悦，女儿顺水推舟罢了。“
佛龛前的供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越夫人拨动念珠的手顿了顿：“说罢，所求何事？“
“几日后卫王府要来下聘。“越青抬眸，目光澄澈如秋水，“求母亲在父亲面前周全。“
越夫人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掠过越青袖口绣着的缠枝莲：“我的女儿，自然要风风光光出嫁。“她取下佛前供着的并蒂莲玉佩，塞进越青手中，“去告诉你姐姐，聘礼里的那对翡翠如意，是我添的妆。“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婆娑竹影。越青握紧手中犹带檀香温度的玉佩，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烫。原来这深宅大院里，终究还有人在意她们姐妹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