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无印那日一番剖白心迹,威力惊人,使得花妖接连数日都不敢正眼瞧他,每每相遇便目光游移,如同受惊的小鹿。反倒是蓝无印显得异常镇定自若,每日为她换药疗伤时,动作依旧轻柔专注,仿佛那日的深情倾诉从未发生过。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大半个月过去。在这段日子里,蝴蝶竟与树妖变得十分熟络,时常能见她们在一旁低声笑语。直到此时,花妖的伤势才总算好转,能够勉强下床走动。
这日,她第一次走出房间,与众人一同坐在厅中用饭。气氛似乎难得地轻松起来。蓝无印见她气色渐佳,能自如活动,眉宇间的忧色终于淡去不少,心中自是欣慰。更让他暗自欢喜的是,花妖似乎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刻意躲避他的目光,偶尔视线相接,她虽仍会迅速低下头,却少了几分抗拒。
席间,蝴蝶正与树妖说着什么趣事,两人笑作一团。连一向有些拘谨的栾云,竟也能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氤氲着些许热气,映照着几张暂时抛却烦忧的脸庞。
或许,生活本该就有这样平凡而温暖的瞬间。
然而,或许是因为众人的注意力过于集中在日渐康复的花妖身上,谁也没有察觉到,角落里的蓝玉,沉默得有些异常,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与这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无人察觉的异样。
晚些时分,华灯初上,人间的夜市逐渐热闹起来。蝴蝶拉着树妖兴致勃勃地想要去逛逛,栾云竟也一反常态,十分乐意地表示同行。
于是,一行人便都出了门。蓝玉沉默地跟在后面,蓝无印与花妖则并肩走在稍前一些。蓝无印对人间这些烟火气的小玩意儿并无太多新奇,他本就是于人间长成,对此再熟悉不过。花妖也显得兴致缺缺,她的目光越过了喧嚣的摊位和人群,怔怔地望向夜空中那些摇曳不定、若隐若现的风筝影子,眼神有些飘远。
蓝无印注意到她的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格外温柔:“若是喜欢,我去给你买一只,我们寻个开阔处去放?”
花妖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必了。我只是…有些羡慕它们看似自由罢了。”
蓝无印闻言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点看透的意味:“风筝其实并不自由。飞得再高再远,那根线始终牢牢攥在放风筝的人手里,收放皆不由己。”
花妖沉默了,没有再接话。这些日子以来,她心底反复盘桓的,尽是如何才能既不伤他心,又能彻底拒绝他的深情。可无论她怎样思忖,都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心意之坚定,绝非她三言两语所能动摇。事情,便也就这样一日拖过一日。
就在花妖心中憋闷,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蓝无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发钗。钗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显然并非凡品。他将其递到花妖面前,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你头上素净,除了一支旧簪便只剩绸带。我特地寻了这支钗,算作我给你的信物,让我为你戴上,可好?”
花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几乎就在同时,她看到蓝无印脸上的温柔神色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为了缓和气氛,她急忙找补道:“我…我不太习惯头上戴太多东西,沉甸甸的。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钗…还是你先收着吧。”
然而,蓝无印的温柔之下却透出不容拒绝的强硬:“你的伤既已大好,过了今晚,我便带你回花界。我们之间的事,也该定下来了。”他目光紧锁着她,步步紧逼,“若是不喜欢这支,我可以为你换别的,直到你满意为止。”
花妖慌忙摆手:“不,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只是平日疏于梳妆,怕辜负了这般好的首饰…”
恰在此时,树妖拉着蝴蝶兴高采烈地逛了回来。树妖那咋咋呼呼的性子,只听了一半话尾,便扬声笑道:“花妖,你不会打扮?这有何难!”
蓝无印顺势便将发钗递向树妖,语气自然无比:“树妖,你来得正好。麻烦你帮她戴上,我怕我笨手笨脚,弄疼了她。”
树妖岂有不乐意之理,接过发钗便热络地簪入花妖的发间,端详着称赞道:“瞧,多好看!这钗样式本就简约大方,衬得你气色更好了!”
蓝无印见众人都围拢过来,目光扫过花妖略显苍白的脸,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宣告般的喜悦:“诸位见笑了,此钗乃我赠予无名的信物。明日我便带她返回花界。待我二人定下成亲的吉日,必定广发喜帖,还请各位务必前来赏光,喝一杯喜酒!”
花妖闻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怒与抗拒,张口就要反驳——却骇然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了她的声音,让她只能眼睁睁听着,无法辩驳半分。
蓝无印却仿佛毫无察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在场众人皆以为这是水到渠成的喜事,纷纷笑着应和,无人察觉花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与绝望。
夜市归来,众人各自散去回房。蓝无印心知花妖必有满腔话语亟待发作,但他更清楚,必须趁大殿下仍在补灵洞闭关的时机,尽快与越青完婚,结束这长达万年的漫长等待。他见她进了屋,便也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指尖微动,解开了施加在花妖身上的禁言术法。
几乎就在同时,花妖猛地转身,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掴在他脸上,气得浑身发颤:“蓝无印!你无耻!”
蓝无印偏着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微微发烫的脸颊,眼神幽深地看着她:“我如何无耻了?是强迫了你,还是威胁了你?”
花妖一把扯下头上的发钗,狠狠掷向他:“我从未答应要嫁给你!也从未说过半句喜欢你!你何必如此执着,强人所难?!”
蓝无印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猛地出手,一把掐住花妖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发钗,不容抗拒地重新簪回她发间,声音冷得刺骨:“以前你是魔尊越青,高高在上,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要小心翼翼,谨守分寸。可如今呢?你只是个灵力低微的花妖!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再也没有能力反抗我!”
花妖被他掐得呼吸困难,挣扎了一下,却意识到对方是神力深厚的花神,自己根本无力抗衡,只得从齿缝中挤出声音:“蓝无印…你松开我!”
蓝无印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花妖踉跄一步,揉着发痛的脖颈,试图用理智说服他:“你是神,我是妖。神妖通婚,天条岂能容你?就算你愿意,天君也不会答应!是,我欠你良多,我不会耍赖不认…你要我陪你多久都行,偿还这份恩情。但我不能…不能就这样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她的话语在蓝无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变得越来越没有底气,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带着明显的心虚:“明日…我同你回花界便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现在,我只想休息了。”
蓝无印刚一离开,花妖便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和屈辱,抓起榻上的软枕狠狠捶打了几下,恨恨地咒骂着自己:都怪自己不争气!灵力如此低微,当初为何还要逞强去魔界救人,如今落得被这偏执的花神彻底拿捏的下场!真是越想越气。
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又兼伤势初愈,她最终抵不过疲惫,带着一肚子闷气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睡梦中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立在床边。她艰难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无声无息地站在哪里。
她心中警铃大作,睡意瞬间驱散,哑声问道:“…是谁?”
黑暗中,那人只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一命…抵一命。”
话音未落,花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精准而狠戾地刺穿了她的胸膛!
最初的瞬间,她竟未感到疼痛,只有无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然而,当剑身被猛地抽出时,剧痛才如同炸开的岩浆般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快速喘息,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渴望能缓解半分这非人的折磨。
紧接着,第二剑又至!疼痛已然麻木,只剩下身体本能的痉挛。第三剑、第四剑……冰冷的剑锋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抽出。
就在第十七剑落下之时,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光亮骤然划破黑暗,映照出榻上惨不忍睹的景象。而花妖,早已在那无尽的痛苦和失血中,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与此同时,远在九重天,刚走出补灵洞的云琅桓猛地捂住心口,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他迅速探查,脸色骤变——他与花妖之间的通灵符,碎了!
这意味着,花妖的心脏受到了致命重创!
“栾萍!”他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立刻随我下界!”
原来,那持剑行凶之人,竟是心神被蛊惑、完全失了理智的蓝玉!
云琅桓赶到时,只见蓝玉眼神空洞,手持滴血的长剑,仍僵立在花妖榻前。云琅桓当即出手将其制住,用仙索牢牢捆缚,令栾萍在一旁严密看守并护法。自己则立刻上前查看花妖伤势——触目惊心的伤口遍布全身,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万幸的是,尚有一线生机!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凝神聚气,将精纯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花妖体内,护住她即将溃散的心脉与魂魄。
这疗伤引发的灵力波动很快惊动了附近的蓝无印。他疾速赶来,推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心神俱震——榻上、地上溅满了尚未干涸的鲜血,花妖面无血色地躺在其中,而云琅桓正倾尽全力为她疗伤。
无需多言,蓝无印瞬间明白花妖遭遇了致命袭击。他压下心中的惊怒与后怕,立刻上前,与云琅桓一同施救。两位神力高强的仙君联手,磅礴而温和的仙力交织在一起,小心翼翼地修复着花妖破碎的躯体,稳住她摇曳的生命之火。
经过一番紧张的救治,花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危。
天光渐亮,众人闻讯纷纷赶来。树妖见到被仙索紧紧捆缚、眼神狂乱陌生的蓝玉,惊得说不出话。蝴蝶则善解人意地陪在她身边,轻声安慰。栾云自然与妹妹栾萍一同,肃立在大殿下云琅桓的身后。
于是,云琅桓与蓝无印端坐于主位,开始审问蓝玉。然而无论怎样询问,蓝玉只是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眼中充斥着仇恨与疯狂:“她害死了君后!她该死!该杀!”
树妖忍不住上前,试图唤醒他:“蓝玉!你清醒一点!你是不是被人蛊惑了?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滚开!”蓝玉猛地咆哮打断她,那狰狞的模样吓得树妖一哆嗦,“从今往后,我见一个杀一个,定要杀尽天下所有的妖——包括你!”
树妖被他眼中纯粹的杀意骇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哭出来,下意识地躲进蝴蝶怀里寻求庇护。
而此刻,最为震怒的当属蓝无印。他刚刚才将花妖从鬼门关拉回,满心以为今日便能带她安然返回花界,从此厮守,却万万没想到一切竟被蓝玉彻底摧毁!看着这个险些杀死花妖、毁掉他万年期盼的男人,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在他心中翻涌,不自觉间已捏紧了拳头。
属于神的执念,往往冰冷而偏执。这骤起的杀心,如同最致命的毒药,开始悄然侵蚀、加深着他那本就炽烈而不容动摇的执念。
云琅桓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姿态居高临下,带着天神固有的傲慢:“蓝玉,你一介凡人,尚未结丹登仙,竟敢如此妄造杀孽,且毫无悔过之心。本殿下若将你交予人间官府,料你也不会伏法。今日,便以九重天上神之名,收回你全部法力,赐你——永世不得踏入仙道!”
此言一出,蓝玉如遭五雷轰顶,彻底震惊了。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力竭地吼道:“凭什么?!她只是个妖!一个卑贱的妖而已!凭什么毁我仙途?!我诛杀妖邪,何错之有?!”
“执迷不悟!”云琅桓眸光一冷,不再多言,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仙力瞬间凝聚,直射向蓝玉的丹田气海!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站在一旁的树妖竟猛地扑身向前,用自己瘦弱的身躯硬生生为蓝玉挡下了这足以废掉他全部修为的一击!
“呃啊——!”树妖惨叫一声,胸口已被那强大的仙力洞穿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冷汗淋漓,面色惨白如纸。她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匍匐在云琅桓脚下,声音因痛苦而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大殿…下…求求您…大发慈悲…放过蓝玉…他从未做过坏事…此次定是…被人蛊惑了啊…”
说到此处,她已哽咽难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求您…让我替他死…让我替他入轮回…甚至替他永世不得超生…只求您…放过他这一次…”
云琅桓眉头紧锁,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树妖,眼中满是不解:“你…这又是为何?”
树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却仍拼尽最后力气说道:“殿下…蓝玉他…悟性极高…将来定会是一位…庇护苍生的好神仙…求您可怜可怜他…他刚刚失去挚爱…幼子昏迷不醒…自身又因未结丹而无力改变这一切…才会一时糊涂…他对花妖的所有伤害…都算在我头上…求求您…”
一旁的栾云见状,也于心不忍,撩袍跪倒在地:“师父,请您高抬贵手!蓝玉他毕竟是东海水君,若他仙途断绝,迟迟无法归位,恐东海生灵涂炭,秩序危殆啊!”
蓝无印内心虽极度不情愿就此放过蓝玉,但他深知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尤其是东海安宁至关重要。他挣扎良久,最终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云琅桓抱拳道:“大殿下,花妖…已应允嫁与我为妻。故此,我以她夫君的身份,代她表态——此事,我们不再追究。”
云琅桓闻言大惊,竟失态地脱口而出:“她当真答应了?!”这话问得急切,与他平日沉稳的形象大相径庭。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失言,在场众人无不感到意外,这话题转折着实突兀。他迅速收敛神色,恢复威严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蓝玉,罚你即刻返回蓬莱仙岛,潜心修炼。待你日后成仙之时,需亲自来碧海青天阁向本殿下请罪。”
树妖闻言,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待蓝玉被人带离后,树妖再次跪伏于地,恳求道:“殿下,求您大发慈悲,能否…救救君后?”
云琅桓摇头叹息:“君后已然魂飞魄散,重归混沌。此法…非我所能及。世间唯有我母神曾掌抟土造人之神通。”
树妖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云琅桓见她如此,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本殿下可助你成就仙道。待你修成正果,或可前往东海,代为照料水君蓝玉,助他早日重归仙途。”
树妖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连忙叩谢:“如此,便多谢大殿下恩典!”
云琅桓取出一件法宝,乃是一块灵气盎然的灵石。他借助灵石之力,顷刻间便治愈了树妖胸前那可怖的伤口:“你且前往花界,潜心修行,莫要再于人间徘徊。”
树妖领命,与众人告别后,便动身前往花界。
此刻,厅中只剩下蝴蝶一人。她赶忙上前,向云琅桓恭敬行礼:“君主,小妖本是魔界妖王之妻,遭其抛弃后,幸得花妖收留。如今已是无家可归,恳请君主莫要赶我回魔界。”
云琅桓目光扫过她:“蝴蝶?妖王之事,只要他不过分逾越,本殿下暂不插手魔界事务。你既已脱离魔界,便留下好生照料花妖吧。”
“多谢君主!”蝴蝶感激道。
“栾云、栾萍,你们先带蝴蝶下去安置。”云琅桓吩咐道,待三人退出后,厅内只剩下他与蓝无印。他目光转向蓝无印,语气沉静下来:“花神,现在…你我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花神心知肚明云琅桓要问什么,早已准备好应答。
“花神,”云琅桓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榻上昏迷的花妖,“你当真要娶她为妻?”
“是,殿下。”蓝无印态度恭敬却坚定,“花仙已故去多年,逝者已矣。恳请殿下成全小神此番心意。”
云琅桓立刻明白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要为早已亡故的女儿(小花仙)抱不平。他忍不住又深深看了一眼毫无知觉的花妖,语气听不出情绪:“小花仙离去已久,本殿下自然知晓,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乃是堂堂花神,位列仙班,若要娶一个妖…恐怕天君那里,绝不会应允。”
“正因如此,才更要恳请大殿下在天君面前为小神美言几句。”蓝无印顺势请求。
“我?”云琅桓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早已多年不过问这些俗务。你这桩婚事,恐怕连婚期都求不下来。”
蓝无印自然清楚,神妖结合乃天界大忌,若要明媒正娶,必须求得天君特许赐下婚期,难如登天。
“无论如何,小神都决心一试。”蓝无印语气坚决。
云琅桓看着他,一时也无计可施。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不同意。他转念一想,自己横竖也不可能与一个花妖有何结果,不如就此成全了花神,倒也省心。
“花神真是用心良苦。”云琅桓似是感叹,话锋一转,“既如此,你先出去片刻,我再为她仔细探查一番,设法祛除些她身上的妖气,于你将来之事或许也有些助益。”
蓝无印不疑有他,抱拳行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待室内只剩他与昏迷的花妖,云琅桓自己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或许是那一丝不甘,或许是想留个后手——他指尖凝聚灵光,竟再次悄然将一道更为隐秘、更加强大的通灵符种入了花妖的心脉深处。
这一次,符印直接烙于她的心窍之上。从此以后,但凡她情绪有剧烈波动,无论是欣喜、悲伤还是愤怒,他都能在第一时刻清晰地感知到。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目光复杂地看了花妖片刻,方才转身离去。云琅桓步出房门,面上依旧是从容淡漠的上神姿态,仿佛方才屋内那番隐秘的举动从未发生。然而,当他独自立于廊下,感受着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花妖心脉的微弱悸动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悄然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上次从人间归来后,那场来得突兀且凶猛的心痛——痛彻心扉,仙元震荡,甚至逼得他不得不进入补灵洞闭关疗伤。当时他只以为是旧疾复发或是修行出了岔子,从未深究其根源。
此刻,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甚至潜意识里拼命抗拒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尖芽,再也无法压制——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并非源于伤势或修为,而是因她而起。
因她那般决绝地划清界限,因她那般轻易地将他推远。
他竟然……对这样一个灵力低微、身份不明、甚至可能与魔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小花妖,动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这认知如同惊雷,在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是九重天上尊贵的大殿下,肩负重任,统御一方,怎可对一个妖……情根深种?
所以,他方才才会鬼使神差地种下那道心印通灵符。或许并非全然是坏心思,更像是一种笨拙而隐晦的靠近,一种无法宣之于口、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他需要一道桥梁,哪怕只是单向地感受她的情绪起伏,也好过彻底失去她的消息。
云琅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纷乱。他终于明白,补灵洞中那锥心刺骨的痛楚,名曰“情劫”。
而他,已在劫中,却迟迟不愿醒来。

